阵脚一乱，云梯上的人也慌了神，手脚发软，一个接一个被墙头的人掀翻下去。
萧景渊举着铁片，手腕稳稳地转动，把那道强光从左扫到右，逼得整个攻城阵线都往后缩。
那骑马的中年汉子也被强光晃得勒马后退，抬手遮住眼睛，脸色铁青。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没遇上过这样古怪的寨子。
石灰，药粉，铁丝，强光，一样样都是他没见过的把式，把他的披甲精兵折腾得寸步难进。
赵掌柜连滚带爬地跑回阵前，脸色惨白，怀里紧紧揣着那几块水晶，声音都在抖。
“东家，矿确实在后山，可他们守得严，凿了几块就被人堵回来了。”
中年汉子看了看满地的伤兵，又看了看赵掌柜怀里那几块水晶，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原以为两百披甲精兵，踏平一座流民寨子易如反掌，没想到折了这么多人，连矿脉的边都没能占住。
“收兵。”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今日先退，回去重整。”
士兵们如蒙大赦，拖着伤兵，抬着砸断的云梯，狼狈地往山道外退去。
那骑马的中年汉子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这座寨子，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杀意，却终究没有再多说，掉转马头，带着大军退走。
直到那支人马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墙头墙下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下来。
萧景渊握着军工铲，靠在垛口上，额角的汗混着血水滑下来。
他胳膊上的那道血口还在隐隐作痛，方才缠得匆忙，布条已经染透了。
“将军，先下去包扎。”断臂老兵快步走过来扶他，“这边我看着。”
萧景渊没有立刻走，他望着远处渐渐平静的山道，沉声道：“先清点伤员，别让人落下。墙根的铁丝网收拢起来，能用的别浪费。矿脉那边，也派人再去掩一遍。”
断臂老兵应下，转身去安排。
褚秀英守在救护棚里，看见萧景渊走进来，手上动作一顿，连忙放下绷带，迎上来。
“胳膊上的伤怎么样。”
“皮外伤。”萧景渊坐到木凳上，任她解开染血的布条，“护甲挡了大半，不碍事。”
褚秀英没有答话，仔细用清水洗净伤口，又敷上药膏，重新缠好绷带。她手上缠得稳，眉头却一直蹙着。
“这一战，他们折了这么多人，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我知道。”萧景渊沉声道，“这次来的还是州城商行的私兵，要是他回去调来更硬的后手，落霞城未必扛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外那片渐渐恢复宁静的山野上。
“光靠守着，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得趁这个空档，把底子再打厚一些。”
这一夜，落霞城没有一个人真正安睡。
白日的厮杀还印在每个人心里。有人守夜，有人补墙，有人把散落的铁刺重新理好。
救护棚里的伤员都已经安顿下来，大多是皮外伤，敷了药已经能自己走动。
萧景渊和褚秀英坐在木屋里，商量到深夜。
“对方这次折了兵，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必定会再调人手来。”萧景渊把草图摊开，指尖落在寨门的位置，“咱们的工事撑得住一两场硬仗，可再这么耗下去，总有吃紧的时候。得换个法子。”
褚秀英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不能只守，得让对面投鼠忌器。”
“对。”萧景渊点头，“他们惦记矿脉，惦记粮食，可也怕折损太多人手，不好向背后的人交代。咱们只要让他们觉得，打落霞城的代价大过所得，他们就会掂量掂量。”
褚秀英沉默片刻，轻声道：“可要让对方投鼠忌器，光靠现在的工事还不够。咱们得再补一些能真正镇住场面的东西。”
“所以我打算，趁这几日回那边一趟。”萧景渊看着她，“多带些能顶大用的东西回来。铁丝要再买，强光手电要多备几支，还有能远距离伤敌的东西。只要对面近不了墙，再多人也白搭。”
褚秀英想了想，点头。
“带上宝崽。咱们一起去，也好让她放心。”
夜深人静，寨子里的灯火渐渐熄了，只剩围墙上的火把还亮着。
萧景渊和褚秀英悄悄叫醒萧念宝，一家三口在木屋后头，借着暗处亮起一团白光。
萧念宝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被白光包裹，等站稳再睁眼，眼前已经是那间熟悉的亮堂堂的屋子。
窗外的路灯透着光，墙角的风扇还在轻轻转动。
她一下子就清醒了，小声问：“爹爹，咱们又要带东西回去了吗？”
“对。”萧景渊把外套往身上一披，“这回得多带些能顶大用的，你帮着娘亲清点，咱们动作快些。”
一家人分头忙起来。
萧景渊翻出存下的铁丝和应急灯，又去五金店补了一批新的，连同几支强光手电一起归拢到一处。
褚秀英拿着清单，把缺的药品一一勾掉，又补足止血粉、消炎膏和退烧药，用干净的塑料袋分装好。
萧念宝蹲在箱子边，帮着把一捆捆细铁丝码整齐，又学着娘亲的样子，给分装好的药品贴上小标签。
她一边贴，一边小声问。
“爹爹，这次带回去的东西，能把坏人挡住吗？”
萧景渊一边往编织袋里塞东西，一边应道。
“能挡一阵。咱们把墙守牢，把能远距离伤人的家伙事儿备足，坏人就不敢轻易来犯。”
萧念宝认真点了点头，手里的活没停。
天亮之前，一家人扛着大包小包，借着白光重新落回木屋后头的暗处。
寨子还沉在睡梦里，只有巡哨的汉子在围墙上来回走动。
他们把物资悄悄搬进屋，又分成几份，分别藏到粮仓角落、救护棚和墙根的隐蔽处。
天亮以后，萧景渊把断臂老兵叫到一处，低声交代。
“带回了一批新的铁丝和强光手电。铁丝补到墙根和后山，手电交给守夜的哨兵，夜里一旦有人靠近，几支手电同时照过去，比火把亮得多。”
断臂老兵接过一支手电，学着将军的样子按了一下开关，一道刺目的光柱瞬间射出去，晃得他下意识偏过头。
“这东西……比强光铁片亮多了！”他惊喜道，“夜里要是有人摸过来，隔着老远就能被照得睁不开眼。”
“对。夜里是咱们最吃紧的时候，有这东西在，哨兵能看得更远，也能吓住摸黑偷袭的人。”
萧景渊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挑几个手脚最麻利的汉子，带着铁凿和干粮，今夜里再进后山一趟，多采几块成色最好的水晶。咱们要用它换一批能远程伤敌的东西，不能再让对面用人数压着咱们。”
断臂老兵郑重点头，转身去安排。
接下来的几日，落霞城没有片刻松懈。
墙根的铁丝网补得比先前更密，后山矿脉的采挖也更谨慎，每次采完都用碎石枯枝掩得严严实实。
守夜的哨兵换上了强光手电，夜里一旦有风吹草动，几道光柱同时照向山林，照得藏在暗处的野物都无所遁形。
萧景渊又带着青壮年，把围墙再加固了一遍，垛口堆满了礌石，墙头架起几架简陋的投石架，虽然比不得正规攻城器械，却也能把石块远远抛出去。
王叔带着人，把水渠再修整了一遍，又在水源下游多挖了一口蓄水池，备足饮水。
“就算他们围城围上十天半月，咱们粮有水有，也饿不着渴不着。”王叔对身边的人说。
众人听了，心里越发踏实。
这一日傍晚，萧景渊站在墙头，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道。断臂老兵走上墙头，站在他身边。
“将军，采回来的水晶，我已经托信得过的行商，送去远处的大城换军备了。对方答应，最迟七日之内，把短弩和铁箭头送回来。”
萧景渊点了点头。
“好。等这批军备一到，咱们的底气就更足了。”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深沉的暮色，低声道。
“商行主这次折了兵，多半还会再来。可咱们也在一天天变强。只要撑过这一关，落霞城就算真正立住了。”
断臂老兵握紧手里的长矛，沉声道。
“将军放心。不管他们来多少人，咱们都守得住。”
晚风掠过田垄，吹过加固后的高墙，吹过满仓的粮食。
落霞城在暮色里亮起一盏盏灯火，像一颗落在乱世里的种子，正悄悄扎根，努力生长。
而那片藏在后山的晶莹矿脉，还有那些正在暗处觊觎它的势力，都还在等待着各自的时机。
萧念宝站在墙根，仰头望着墙头那些重新挺直腰杆的长辈，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装满水晶的小布袋。
这些亮晶晶的石头既是希望，也是祸根。
可她也相信，只要全寨的人心还齐，落霞城就一定能守住这片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
她悄悄把布袋系好，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又抬头望向那片沉沉的夜色。
不管前方还有什么风浪，她都会和所有人一起，稳稳地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