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军把内鬼的事告诉林正源的时候,林正源正在擦一件青花瓷瓶。他手里的布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擦,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但那两秒的停顿让姜建军心里有底了——他认识林正源两年,知道这人擦古董的速度堪比专业打蜡机,从来不会卡壳,除非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什么见不得光的阴谋。
高文远身边有刘富的人。开仓库锁的钥匙是有人从内部流出来的。姜建军蹲在旁边,手里转着那把复制钥匙,姿势是跟tVb警匪片学的,他练了三天才做到不把钥匙转飞出去。那把钥匙的齿形跟陈老板拿的一模一样。如果不是高文远自己给的,那就是仓库里的人给出去的。他说到一模一样的时候加重了语气,试图营造出推理剧主角的气场,但因为他蹲太久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气场瞬间归零。
林正源把青花瓷瓶放回架子上: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你认识香港那边的人,能传话吗?姜建军一边说一边揉自己的小腿肚子,刚才蹲姿太专业导致肌肉抽筋,他现在呲牙咧嘴的样子跟任何一位侦探主角都毫无关系。
能。你外公在香港有路子。林正源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姜建军还在疯狂拍打的小腿上,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没笑。但话要怎么说,得想清楚。你不能直接告诉高文远你身边有内鬼。第一,他不认识你。第二,他不一定会信一个九岁小孩说的话。第三——他顿了一下,如果他不知道内鬼是谁,你说了等于没说。
姜建军终于把腿揉开了,站直了身体试图挽回一点尊严:那就告诉外公,让外公想办法去查。外公认识高文远吗?
认识。但不熟。高文远是买家,你外公是鉴定人,生意上打过几次交道。不过你外公在港台圈子里有信誉,他说的话高文远会听一半。
一半就够了。姜建军挺起胸膛,但他的肚子因为晚饭吃太饱还有点鼓着,导致这个姿势更像一只努力撑开羽毛的鹌鹑。另一半等我查出来再说。
林正源当晚打了个电话。姜建军蹲在古董店门口,假装在系鞋带——他穿的是魔术贴运动鞋,根本没有鞋带可以系,所以看上去就是一个小孩神经病一样蹲在店门口反复撕拉魔术贴——听见林正源的声音隔着墙壁传出来,压得很低,语速很快,讲的广东话,他听不太懂。但中间有几个词他听清了:建军的方彝内鬼。
这几个词他是怎么听清的呢?因为他事先把耳朵贴在了门缝上,姿势极其不优雅,屁股撅得老高,路过的大爷看了他三眼,估计在犹豫要不要报警。
电话挂了之后林正源出来,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还撅在那里的姜建军:你外公说知道了。他让你别打草惊蛇。等他消息。
他什么时候给我消息?
等他查出来。林正源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可以把耳朵从我门上挪开了吗?木门被你压得吱吱响。
姜建军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这是侦探的基本素养,你不懂。
我懂。林正源面无表情,我见过很多侦探,他们的屁股不会把门压出凹痕。
姜建军回到美华楼的时候,陈老板正在里面吃面。
这个时间点不对。陈老板一般中午来,今天是傍晚来的。他一进门姜建军就感觉到了异常,具体哪里异常他说不上来,但最近他一直在训练自己的侦探直觉,而他的直觉目前准确率大约是百分之六十,另外百分之四十是他把王小虎去上厕所误判成可疑人员准备接头。
陈老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那碗阳春面,筷子夹了两三口就放下了,然后盯着手机屏幕看,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不稳,时快时慢。姜建军蹲在柜台后面偷偷观察,他发现陈老板今天穿了一双新皮鞋,鞋底花纹还很清晰,这人大步走进来的时候地板上的脚印比平时深——说明他走得急。而且他左手的无名指一直在蹭裤缝,这是一个紧张的小动作,姜建军在自己的嫌疑人行为观察笔记上记下来,旁边画了个圈。
王小虎路过他身边,假装擦桌子,低声说:他来了十五分钟了。面吃了三口,接了个电话,然后就没动过筷子。
他接电话时候什么表情?
眉头皱了一下。像被说了什么。然后他把筷子放下了。
有没有摸裤兜?
没有。
摸领口了吗?
摸了。
哪只手摸的?
右手。
摸了多久?
大概两秒。
摸完之后呢?
摸完之后他把手放回桌面了。
他眼睛往哪个方向看了?
往门口。
看了几次?
三次。
每次看多久?
大概一秒。
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
他吸了几次鼻子?
王小虎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拍:建军你够了,我就是个端盘子的,你不是让我看表情吗?我又不是显微镜。
姜建军缩回脑袋:好好好,最后两个问题。他今天穿的什么外套?
黑色夹克。
拉链拉到头了吗?
拉到胸口。
胸口以上还是以下?
以上。
你这不看得挺清楚的吗?姜建军表扬道。
王小虎翻了个白眼:因为你他妈问的越来越细了,我现在看到他衣服上有几根线头都能告诉你。
陈老板坐了二十分钟。面剩了大半碗,汤一口没喝。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声音刺耳,整个店里的客人都抬头看他,但他没在意。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店里,目光掠过柜台的时候姜建军已经把脑袋彻底缩下去了,缩得比柜台下面的面粉袋子还低。然后陈老板推门走了,速度比平时快,步伐比平时大。
姜建军等了三秒,从柜台底下钻出来,脑袋上顶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菜叶。
王小虎把菜叶从他头上摘下来:你又跟?
你今天数学作业写了没?
回来再写。
明天交。
我知道。
要不你——
王小虎。姜建军已经跑到门口了,回头看他一眼,你再拦我,我就把你上个月偷吃我半只烧鹅的事告诉我妈。
王小虎立刻闭嘴了,退后一步做出的手势。
姜建军推门冲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送外卖的,他紧急刹车然后从送餐箱旁边侧身挤过去,这个动作看起来非常灵活但实际效果很狼狈,因为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后座挂了个塑料袋,塑料袋挂住了他的书包带子,他跑了三步才发现自己被一辆静止的电动车拽住了,不得不退回来解开。
等他终于挣脱束缚冲向街角的时候,陈老板已经拐进了三条街外的窄巷。姜建军把书包带子重新甩到肩上,贴着墙根小跑追上去。他今天穿的校服是白色的,在傍晚的光线下非常扎眼,他每跑一段就得贴到墙上假装自己是墙壁的一部分。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一个老太太停下来指着他问他是不是迷路了,他摇了摇手:执行任务,阿姨。
老太太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一个纽约华裔老人对下一代未来的深切忧虑。
陈老板拐过第四个街口的时候,姜建军看见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黄色的车顶灯在暮色里非常醒目,陈老板弯腰钻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姜建军拦了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去的时候书包卡在车门框上,他拽了两下才把自己整个弄进去。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孩,你跟踪谁?
姜建军气还没喘匀,但他早就在脑子里排练过这个场景:跟踪我爸。他欠我零花钱跑了。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广东大叔,听了这话笑了一声,踩了油门的时候嘴巴没停:你爸欠你多少零花钱啊?跑这么远?
六十块。
六十块就跑法拉盛去了?你爸这跑路成本有点高啊。
对啊,所以我一定要追回来。师傅您开快点,超过前面那辆。
行行行,六十块的追踪行动,我这辈子第一次接。司机一脚油门,出租车猛地蹿出去,姜建军的后脑勺一下撞在靠背上,但他忍住没吭声,摆出一副专业侦探受点小伤算什么的表情,虽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前面那辆出租车一路开到法拉盛,停在了工业路的路口。姜建军趴在车窗上看陈老板下车,他先站在路口左右看了一圈,然后才往里走。姜建军等了两分钟,付了车费——他把自己攒的零花钱掏出来数了数,刚好够,甚至多出来两块钱,他大方地给了司机当小费。
司机接过钱的时候表情复杂:小孩,你追你爸那六十块,打车花了三十五,还给我两块钱小费,你算过这笔账吗?
算过。姜建军推开车门,追不追得到是我的事,追不追是我的态度。
你这态度够可以的。司机摇头笑,行了去吧,别让你爸跑远了。
姜建军小跑到仓库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工业路的路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有一盏还闪个不停,给整个街区增添了一种廉价恐怖片的氛围。他绕到仓库侧面,找到那扇小门,门是锁着的,但门缝下面漏出光——有人在里面。他蹲在墙根,犹豫了半秒,然后把自己的耳朵贴在了砖墙上。
砖墙非常凉,而且很糙,他耳廓被硌得生疼。但他咬着牙坚持着,想起电影里那些趴在门上偷听的硬汉,觉得这点肉体痛苦算不了什么。然后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了,两个声音,一个是陈老板,另一个声音更沉,像中年人,带一点南方口音。
……下周五之前要清空。
三批货同期走?
先生催了。说这批不能再拖,上次#7出了岔子,有人动过。
姜建军听到这里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耳朵贴得更紧了,砖墙把他的耳廓压出一圈红印。
谁动的?
还没查出来。但先生说了,宁可少赚不能留痕。你手里的钥匙换一把,原来的不要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钥匙串碰撞的声音,金属叮叮当当响了几下,姜建军闭着眼睛分辨那些声音的细节——新钥匙比旧钥匙薄一点,所以他听到的那一声脆响比平时陈老板掏钥匙的时候稍微尖了那么一点点。然后是那个低沉声音说:这把新钥匙,跟旧的对不上号。你自己重新记。
那原来的那把——
作废。锁芯一起换。
姜建军贴着墙,心跳压在嗓子眼,他的耳朵已经开始疼了但他死活不挪开。两个字从他听到的那一刻起就钉在了脑子里,跟一根钉子一样扎进去。先生催了先生说了——这四个字从一个走私运货的人嘴里说出来,只意味着一件事:刘富上面还有人。
刘富是下线。是上线。姜建军想起自己之前所有的推理,一直以为刘富就是顶端了,现在这个推理轰然倒塌,他感觉像自己搭了半天的积木被人一脚踹翻了。
里面传来脚步声朝门这边走。姜建军猛地缩回旁边的轮胎堆后面,那个轮胎堆是仓库侧面常年堆着的废弃货车轮胎,味道非常酸爽,他缩进去的时候脸差点怼上一个散发着浓烈橡胶和不明液体混合气味的旧轮胎,他屏住呼吸,把脸别开,整个人的姿势蜷得像一只受惊的穿山甲。
门开了,陈老板走出来。他手里多了一把新钥匙,黄铜色,比旧钥匙亮一圈,还没怎么氧化过,在路灯一闪一闪的光线里反射出一点廉价的金色。陈老板低头看了一眼,把钥匙塞进夹克内兜里,大步走了。
姜建军等了两分钟,等确认里面没人了,他从轮胎堆后面钻出来。身上沾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轮胎味,校服上蹭了两道黑色的橡胶印,肩膀上还挂着一小片不知道哪来的油污。他用那把复制钥匙去开门——但这次锁芯换了,插不进去。复制钥匙的齿形是旧锁的,新锁芯完全不认。
他站在仓库侧面的阴影里,把那把复制钥匙收好,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拍不掉,那股轮胎味估计能在他身上留三天。他看着陈老板消失的方向,脑子里盘着几件事:下周五清空,三批货同期走。催了,而且知道有人动过仓库。陈老板手里的旧钥匙作废,锁芯全换。
他们知道了。他对黑暗的空气说,有人发现了。
但怎么发现的?他拿钥匙只拿了两天。看过一次方彝。没有任何痕迹。锁芯没坏,柜门锁得好好的。复制钥匙不会留下开锁记录。除非——他那天打开铁柜的时候,柜门弹开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合页有轻微的弹簧声,那个声音他当时听到了,但没太在意。如果有人第二天检查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声音的差异——那说明检查的人耳朵非常非常灵。
也可能是一个九岁小孩的小动作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天衣无缝。姜建军站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这个可能性,承认它很大。
他回到美华楼的时候天全黑了。远远就看见美华楼那招牌上的字灯管又闪了一下,然后顽强地重新亮起来,像餐馆本身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还在呢你赶紧回来吃饭。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陈秀兰正在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看见他的第一眼,她端碗的手停住了:建军你身上什么味儿?
轮胎。
你钻轮胎堆里去了?
工作需要。
陈秀兰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把汤放在他位置上,顺手从柜子里拽出一件干净外套扔给他:换上再坐,一股子橡胶味,菜都被你熏坏了。
姜建军乖乖换外套的时候,老张正慢悠悠夹菜,筷子挑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七八下才咽。何伯庸今天又带了半只烧鹅来,用油纸包着,摆在桌子正中间,油光锃亮,香气把姜建军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出来了。朱秉璋坐在老位置喝他的药膳汤,汤里飘着几片姜建军不认识的药材,颜色深得像墨水。
王小虎已经把姜建军的碗筷摆好了,还在他碗边放了一杯温水。姜建军坐下,先灌了半杯水,然后端汤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他喝汤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老张。
老张放下筷子,跟他对视: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先生。姜建军把碗放下,声音压低了半度,虽然整张桌子的人都清楚他要说什么,刘富上面还有个人。陈老板他们叫他。那人催他们下周五之前把三批货清空,还说有人动过#7仓库。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整个桌子安静了两秒。只有朱秉璋喝汤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喝汤的节奏明显慢了半拍。
老张没动,端茶杯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但姜建军注意到他端茶的手指比平时多停了一拍——这个停顿比林正源擦花瓶那两秒还短,但姜建军现在对这种停顿已经非常敏感了。
你打算怎么办?老张把茶送到嘴边。
不知道。但下周五之前,他们要运走三批货。我想知道那三批都是什么。
你一个人看不过来。
所以——姜建军把目光转向何伯庸。这位厨房里掌勺三十年的老厨子此刻正在撕烧鹅腿,手法利落,油脂顺着他的指缝滴下来。姜建军盯着他的手看了半秒,觉得这双手撕烧鹅跟撕一个犯罪计划差不多麻利。何师父,你能帮我认一下那批货吗?只要远远看一眼就行。
何伯庸正在撕烧鹅腿的动作停住了:多远?
隔着一条街。你就告诉我那批货大概什么年代、什么材质、大概值多少。我记个总数。
何伯庸把烧鹅腿放进自己碗里,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擦完之后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周五下午。你放学之后来找我。
姜建军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本来还准备了第二个方案——如果何伯庸不答应他就去求老张,如果老张不答应他就去求陈秀兰,如果陈秀兰也不答应他就打算自己硬着头皮上——结果何伯庸答应了,他的备用方案全作废了,反而有点失落。
朱秉璋在旁边慢悠悠喝着药膳汤,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他在姜建军把目光转回饭碗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推过来。动作非常隐蔽,要不是姜建军这两年已经习惯了朱秉璋这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话的做派,他根本注意不到。
带着。万一有人找你麻烦,往他脸上一撒就行。
姜建军打开一看——是辣椒面。朱红色的,闻着呛鼻。他当场打了个喷嚏,喷得桌子对面王小虎一脸。
对不起对不起。
王小虎抹了把脸:你给我也来点,我拿回去炒菜。
朱师父,姜建军捏着那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扎好口子,你随身带辣椒面?
出诊的时候有时候遇到不讲理的家属。朱秉璋把汤碗端起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有一次一个病人的儿子拿刀追我三条街,我撒了半包他才停下来咳了半小时。从此兜里常备。
姜建军把那包辣椒面也塞进自己兜里。现在他的兜里装着一把复制钥匙、一包辣椒面、一道护身符——陈秀兰逼他带的,说唐人街林大师开过光——一支旧筷子——不知道为什么在兜里,应该是前天吃饭不小心揣进去的——和一截铁丝。兜越来越沉了,他走路的时候右腿裤子明显比左腿重,导致他走起路来有一点点往右偏。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米饭粒沾在嘴角上。他嚼着嚼着忽然抬头:师父,如果刘富上面是,那上面还有人吗?
老张夹菜的动作停了。何伯庸撕烧鹅的动作也停了。连朱秉璋喝汤的声音都停了一拍。整个桌子安静了三秒。这三秒里姜建军只听见窗外法拉盛某处传来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先把下周五的事办完。老张说,筷子重新动了起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先生上面还有谁,等你办完这件再说。
姜建军没再追问。但他从老张那三秒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有。上面还有人。只是一个代号,跟幽灵组织的头目一样,每一任都叫。换人了还是叫。这意味着他今天听到的,可能跟刘富联系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也可能就是同一个人,换过几任了。但无论如何,这条线比他想的要长,长得多,长得像一个小孩伸手够不到头的面条。
他嚼着饭想了一会儿,又去夹了一块烧鹅。烧鹅皮脆肉嫩,何伯庸的手艺一如既往,皮上那层糖色烤得恰到好处,一口咬下去油脂在舌尖炸开。他边嚼边想事情,腮帮子鼓着,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美华楼的灯照着六个人围桌吃饭。朱秉璋在喝他的药膳汤,碗里的药材已经被他捞出来吃了大半——他信奉汤渣也是药理论。何伯庸在撕另一只烧鹅腿,这只留给陈秀兰的。老张在剥花生,手法很慢,花生皮被完整地剥成两半,整整齐齐码在桌上。王小虎在往姜建军碗里夹菜,因为他发现姜建军光想事情忘了夹菜,碗里只剩半碗白饭了。
王小虎说,夹了一筷子青菜按进他碗里,明天还有课。
姜建军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瞬间堆成小山的菜:青菜、红烧肉、蛋炒饭的碎蛋块、半只烧鹅腿、三片炒年糕、两粒花生米。他妈陈秀兰又从后面探过身子来加了一勺番茄炒蛋,红黄相间地盖在最上面。
他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笑了,呛了一下,咳了半天,脖子都咳红了。
笑什么?陈秀兰拍了拍他的背,力气大得像在拍一块砧板上的肉。
没什么。他擦擦嘴,顺过气来,眼睛扫了一圈桌上这几张脸——陈秀兰还在拍他后背的手,何伯庸油光锃亮的手指,老张慢吞吞剥花生的节奏,朱秉璋碗里黑乎乎的药汤,王小虎嘴角还沾着他刚才喷嚏喷上去的辣椒面——就是觉得——他顿了一下,我这辈子大概是不会饿死了。
老张哼了一声,哼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半毫米。何伯庸笑着摇头,把另一只烧鹅腿掰下来递给陈秀兰。朱秉璋继续喝汤,汤碗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碗沿上方露出来的眼角有一点笑纹。
陈秀兰站起来去盛第二碗饭,路过姜建军身边的时候顺手把他肩膀上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头发摘掉了。
窗外风大,吹得字灯管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游走了一瞬,又稳住了。姜建军这次没看灯。他在看陈秀兰端饭的背影,筷子夹菜时肩膀微微耸动的弧线;看老张剥花生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花生壳裂开的声响又轻又脆;看王小虎给他夹菜的筷子,竹制的,用了三年了,筷头已经磨得发白;看何伯庸撕烧鹅的力气,手腕一抖骨肉分离的利索;看朱秉璋袖口里露出来的一截小药包,红绳扎的,跟他给姜建军那个一模一样。
他九岁。兜里揣着一把没用的旧钥匙、一包辣椒面、一道护身符、一支筷子、一截铁丝。他觉得今天听到的这两个字很重,重得像一块砖压在胸口。但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时候,那些字暂时变轻了,轻到他能把它们先放在碗边,扒完这口饭再说。
等明天天亮再说。明天放学再说。周五再说。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瓷实的响。
妈,明天早上我想吃油条。
两根。
知道了。
再加一碗豆浆。
多放糖。
你再废话一根都没了。
姜建军不废话了。他站起来,把自己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经过王小虎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明天中午你帮我望风,下午何师父去认货,晚上我妈做红烧排骨,你帮我看着她别放太多酱油。
王小虎:你怎么不自己跟她说?
我说了她只会放更多。
王小虎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姜建军往楼上走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这栋楼隔音一般,他踩在楼梯上的每一声都传进一楼所有人的耳朵里。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下那张桌子——他妈妈正在收碗,老张还在剥最后几颗花生,何伯庸把油纸叠好塞进口袋,朱秉璋终于喝完了那碗汤,正在擦嘴角。
他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按下去了。像把一床厚被子叠好,塞进了衣柜最里面一层。
明天再说。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书包往床上一甩,惯性把一个枕头带到了地上。他没去捡,直接趴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全部细节——陈老板的面碗、出租车的顶灯、新钥匙的颜色、砖墙的温度、那两个字的声音——他闭着眼睛把它们像卡片一样排列好,然后在心里画了个问号,放在最前面。
问号上面还缺一行字。等周五填上。
他翻身面朝天花板,盯着上面那个用了十年没换过的旧灯罩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睛。法拉盛夜晚的嘈杂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远处有人按喇叭,隔壁有人在打电话讲广东话,楼下厨房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他闻了闻自己换下来的那件校服。还是有一股轮胎味。明天得洗。
(第十八章完)
两个字第一次正式出现。刘富上面还有人,而且不止一层。下周五有三批货要走,陈老板换了新钥匙,旧钥匙和旧锁全作废。姜建军还有六天。何伯庸答应了,朱秉璋给了辣椒面,王小虎负责望风,老张负责什么也不说,陈秀兰负责做油条,而他姜建军负责在吃油条的时候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兜里没有装着一堆可疑物品的九岁小学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