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军上楼的时候，老张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灯是他自己开的。从归墟出来之后，他在后厨站了一会儿——说是“站了一会儿”，其实准确地说，是他走进后厨，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除了半瓶老干妈和一盒过期的鸡蛋之外什么都没有，于是又把冰箱关上了。他在灶台旁边站了大约三分钟，期间陈秀兰从他身边经过了两次，第一次用“你是不是又饿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第二次用“你挡着我拿酱油了”的眼神看了他两眼。然后他径直上了二楼，推开老张房间的门。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桌子、旧木箱、窗台上几支干了的毛笔。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灰尘比上次来的时候厚了一层，窗台上那几支毛笔的笔尖已经硬得像牙签，估计扔出去能扎穿三合板。他走到桌前，把那本《阵法要旨·下卷》从暗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书是地下室铁盒里跟针盒一起拿出来的，他之前只翻了前面几页。最后一页在书的最底下，被一根细麻绳系着。那根麻绳系得极其认真，打了一个死结，又绕了三圈，仿佛老张在暗示“你要是没耐心解开这个结，后面的事你也别看了”。姜建军解了差不多两分钟，中间一度想用牙咬，但想到这本书可能被老张用各种奇怪的药水泡过，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把麻绳解开，翻到最后一页。
页面上只写了三个字，老张的笔迹，很大，占了大半页纸——
不后悔。
姜建军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老张写字的时候笔画很重，力透纸背，最后那个“悔”字的最后一捺拉得很长，几乎拖到了页面边缘。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完的。也可能是因为老张写字的时候喝了酒，手一抖，捺就拖长了。但姜建军决定不往那个方向想。
他把书合上，放回暗袋里。然后他坐在老张的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像是有个老头在床底下叹气。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七岁那年，老张收他为徒的第一天，老张站在美华楼二楼窗户边上看着他蹲在后巷垃圾箱旁边啃叉烧包。那时候老张说的第一句话是“倒霉孩子”，第二句话是“你命里带劫”。后来他才知道，老张说的“劫”不是指活不过那个冬天。
那个劫是他自己。
老张算到了他会来，算到了他会蹲门口蹲十年，算到了他会找到铜镜和钥匙，算到了他会走到最后一页看到这三个字。老张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但从头到尾只告诉他一个道理——道不是对错，是不后悔。
姜建军坐在那张床上，觉得屁股底下的床板又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床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卡着一粒花生米。老张生前爱在床上吃花生米，这个习惯曾经让陈秀兰骂了他整整三年。花生米还在，人没了。他把花生米抠出来，犹豫了一下，塞进了自己嘴里。花生米已经不脆了，软塌塌的，有一股陈年的油味。他嚼了两下，咽了。
他坐在老张的床上，看着窗台上那七道护身符。黄纸已经薄得透光了，红绳起了毛边，但每一道都完整。他伸手把最旧的那道拿起来，在指尖翻了一下。纸背面的折痕里夹着极细的朱砂粉末，是老张画符时留下的。十年了，粉末还在。他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朱砂在黄纸上形成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老张画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这个“安”字看起来更像是“女”字上面顶了个盖子，但姜建军觉得这就是老张的风格——什么都差一点，但什么都刚好够用。
他把护身符放回窗台，站起来，走出房间，把灯关了。
关灯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因为老张生前最讨厌别人关他房间的灯。老张的逻辑是：灯开着，说明人还在；灯关了，说明人走了。姜建军站在门口，手按在开关上，想了三秒钟，还是把灯关了。他觉得老张应该能理解——毕竟他自己也写了“不后悔”三个字。
楼下，铁子正在把最后一只碗放回架子上。那只碗是青花瓷的，碗底有一道裂纹，是王小虎上个月洗碗的时候磕的。铁子把碗放上去的时候特意转了半圈，让裂纹朝里。林婉儿蹲在门槛内侧，手里拿着那本手抄本，但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外面的夜色。南宫月坐在柜台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没喝，手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在打坐，又像在等什么。如果仔细看的话，她的右眼皮在微微跳动，这说明她其实是在打瞌睡，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王小虎坐在楼梯口，木棍靠在肩膀旁边，头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他的头每往下点一次，木棍就往旁边歪一点，歪到第七次的时候，木棍终于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王小虎猛地惊醒，大喊一声“谁”，然后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于是又讪讪地把木棍捡起来，靠回肩膀上，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试试这根棍子结不结实”。
姜建军走到柜台前面，把十二面铜镜从暗袋里取出来，一面一面摆在柜台上。十二面镜子排成一排，镜面朝上，天花板上的灯在镜面上投下十二个光点，排列成不规则的星图形状。如果从天花板往下看的话，这十二个光点大概像是一只喝醉了酒的螃蟹。他把那颗珠子放在第一面镜子上面，珠子沿着镜面慢慢滚动，滚过十二面镜子，最后停在最右边那面——紫微垣铜镜——的正中间。珠子立住了，不动了。
“十二面归位了。”南宫月睁开眼，看了一眼珠子停的位置。“阵法完整了。”
“还有一件事没做。”姜建军把珠子取下来，放回瑞兽眼睛里。他把十二面铜镜按方位重新收进暗袋和木盒里，分成三组——天组三面、地组七面、人组两面。天组放在皮箱里，地组放进暗袋，人组放进木盒。分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这个分类方式很熟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老张生前分花生米也是这么分的——好的放一堆，碎的放一堆，发霉的单独放一堆。天组就是好的，地组就是碎的，人组大概就是发霉的。
“什么没做？”林婉儿转过头来。
“老张的神识。他说‘阵法要旨下卷最后一页，我在上面写了三个字。你回去看。’我看了。但我还没把神识用在他说的那件事上。”
他蹲在柜台前面，把阵法要旨下卷从暗袋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三个字——“不后悔”——他已经看了很久。但老张让他“回去看”，看的不只是这三个字。他重新看了一遍那页纸，从“不”字的起笔看到“悔”字的收笔，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三个字的墨色跟前面几页不一样。前面的墨色是纯黑的，这三个字的墨色偏蓝，极淡的蓝，在灯光下才能看出来。蓝色墨。老张哪里来的蓝色墨？老张这辈子用的墨水只有两种：一种是五块钱一瓶的北京墨汁，一种是三块钱一瓶的鸵鸟牌纯蓝墨水。但纯蓝墨水在纸上干了之后会发灰，不会保留这种淡淡的蓝色光泽。
他翻回前面几页，在夹层笔记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蓝墨用珠子里的蓝芯磨粉调成。涂在字上，配合神识可以看到隐藏的信息。”
姜建军看着这张纸条，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师父，你能不能有一次把话说全了？每次都是纸条套纸条，你当是寻宝游戏呢？”
空气没有回答。窗台上的护身符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把阵法要旨放在桌面上，把那颗珠子从瑞兽眼睛里取出来，放在“不后悔”三个字上面。珠子里的蓝芯跟纸上的蓝墨接触的瞬间，纸面上浮出了新的笔画——在“不后悔”三个字的间隙里，密密麻麻的小字显现出来。小字写得极细，内容是一份名单。那字小到什么程度呢？每个字大约只有半粒芝麻大，如果南宫月不戴老花镜的话，大概只能看到一排小黑点。
名单上有十七个名字。第一个是刘富。第二个是K先生。第三个是陈国栋。第四个是王德辉。第五个是陈永仁。第六个是朱波。第七个是水鸟。第八个是林志文。第九个是沈仲安。第十个是沈先生。后面还有七个名字，姜建军不认识，但其中有两个名字旁边标注了“马尼拉·老周”和“香港·先生（廖平）”。
名单最底下写了一行字：“这十七个人是幽灵组织在亚太地区的完整网络。你师父查了十年。剩下的七个，你替他查。”
姜建军看着这份名单，把珠子从纸面上移开。蓝墨小字重新隐去，纸面恢复成只有“不后悔”三个大字的样子。他把阵法要旨合上，放回暗袋里。
“名单有十七个人。我认识其中十个。剩下七个没见过。”他对铁子说，“老张查了十年才查出来的。现在交给我了。”
铁子走过来看了一眼阵法要旨的封面，没有翻开。他的理由是：“我不识字。”这个理由他用过很多次，但姜建军清楚地记得，上个月铁子还帮陈秀兰算过账，心算比计算器还快。“那七个名字你打算怎么查？”
“先跟外公联系。香港那边有外公的网，马尼拉有吴先生的汇款记录，台湾有高文远的人脉。三边同时下手，查七个人。”
铁子点点头，又问了一句：“如果查到了呢？”
姜建军想了想，说：“查到了再说。”
铁子又点点头，转身去后厨了。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轻，这是当年在部队里练出来的。王小虎曾经试图模仿，结果走了三步就绊了一跤，从此放弃了。
姜建军把十二面铜镜收好，天组放进皮箱锁好，地组和人组放进暗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推开暗门，把皮箱和木盒一起放进地下室，摆在石台底座下面。归墟穹顶的十面镜子在他关门的瞬间闪了一下，又暗了。那十面镜子闪烁的时候，整个地下室亮了一秒钟，姜建军借着这一秒钟的光看到石台底座旁边有一只蟑螂在爬。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踩死它。老张生前说过，地下室的蟑螂不能踩，因为“它们在这栋楼里住的时间比你还长”。姜建军觉得这个理由很不讲道理，但他还是照做了。
他回到前厅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陈秀兰从后厨端出一锅粥，碗筷摆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桌上多出来的几个人——南宫月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张念祖靠在墙角睡着了，林婉儿蹲在门槛内侧看天，铁子站在后门旁边，王小虎趴在楼梯上打呼噜。她什么也没问，多拿了五副碗筷。陈秀兰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管家里来了多少人，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多拿几副碗筷出来。有一次姜建军带了二十个人回来吃饭，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去后厨又煮了一锅饭。
姜建军坐在桌边喝粥。粥是白粥，配了咸菜和酱瓜。咸菜是陈秀兰自己腌的，脆得很，咬一口能听到“咔嚓”一声。酱瓜是外面买的，牌子是“老蔡”，姜建军一直觉得这个牌子的名字很随意，好像老板姓蔡，年纪大了，就叫老蔡。他喝了两碗粥，把碗放下的时候对铁子说了一句：“今天给外公打电话。用那条线。”
铁子点了一下头，端着碗去了后厨。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浅蓝。邮筒旁边的灰猫蹲在台阶上，尾巴盘成一个圈。那只猫是唐人街的公共财产，没有人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它晚上睡在哪里。它有时候在美华楼门口蹲着，有时候在杂货铺门口蹲着，有时候在邮筒上面蹲着。王小虎曾经试图喂它，结果它闻了闻王小虎手里的鱼干，转身走了。王小虎很受伤，说“这只猫看不起我”。姜建军安慰他说“它看不起所有人”，王小虎这才好受了一点。
美华楼门口的招牌灯管暗了，日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门口的砖面上。砖面上还有昨晚绑人留下的绳子印，和几滴已经干了的麻药汤痕迹。陈秀兰拿拖把出来拖地的时候，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十年前老张站在二楼窗户边上喊他“倒霉孩子”的那个早晨。
那天早晨的细节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老张喊完“倒霉孩子”之后，又喊了一句“上来吃面”。那碗面是阳春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糊，边上一圈焦黑。姜建军吃的时候，老张就坐在对面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根烟，但没有点。老张后来告诉他，那天本来想点烟的，但看到姜建军吃面的样子太可怜了，就没点。姜建军一直不明白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但他也没有问。老张的逻辑就是这样，有时候像一团乱麻，但每一根麻线都连着点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把那七道护身符从窗台上拿起来，用一根新红绳重新串了一遍，挂在脖子上。黄纸贴着胸口，凉凉的，跟十年前一样。那根新红绳是陈秀兰过年的时候买的，本来准备用来挂腊肉的，被姜建军截胡了。陈秀兰发现红绳不见了之后，骂了三天的“家贼难防”。
“师父，”他站在窗台前面小声说，“不后悔。”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窗台上的毛笔轻轻晃了一下。姜建军盯着毛笔看了三秒钟，最后得出结论：是风。但窗户是关着的。他又看了一眼，然后决定不再深究。老张这个人，活着的时候神神叨叨的，死了之后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窗外日光大亮。唐人街的人声从巷口涌过来，菜市场的铁门哗啦啦拉开，杂货铺的卷帘门升上去。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油条的香味飘进来，混着豆浆的味道。有个老太太在巷口喊“新鲜豆腐——”，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喊口号。美华楼的新一天开始了。姜建军蹲回门槛内侧，十二面铜镜在暗袋里沉甸甸地贴着，十七个名字在阵法要旨里等着，七个没查过的人头在名单末尾排着。他蹲着，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的邮筒和来来往往的人。
邮筒旁边那只灰猫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了趴着。它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然后又把头埋回爪子里，继续睡觉。
王小虎从楼梯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到桌边，发现粥已经快没了，于是用勺子把锅底刮了个干净，盛出最后一碗。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就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去哪儿？”
“打电话。”姜建军说。
“给谁打？”
“外公。”
“哦。”王小虎把粥咽下去，“那我呢？”
“你看店。”
“又看店？”王小虎的脸皱成一团，“我上个月看店的时候，有人来偷东西，我追出去两条街，最后发现他偷的是隔壁王阿姨的咸菜坛子。王阿姨追了我三条街，非要我赔她的坛子。那个坛子是她的嫁妆，她说她结婚的时候她妈给她的，用了四十年了。我赔了她两百块，她说不够，非要我赔她一个新的。我去超市看了，那种坛子早就停产了。最后是铁子哥帮我在网上淘了一个，花了一百八，运费五十。我还倒贴了三十。”
“那你今天不用追小偷，”姜建军说，“你就坐在门口，有人进来就说‘今天不营业’。”
“那万一有人非要进来呢？”
“就说‘老板死了’。”
“哪个老板？”
“随便哪个。”
王小虎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很合理，于是端着碗去后厨找陈秀兰要咸菜去了。
林婉儿从门槛内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她蹲了大概有半个小时，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她扶着门框走了两步，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南宫月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说：“蹲久了要站起来慢点，不然气血上不去。”林婉儿点点头，又走了两步，然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本手抄本上的东西，你跟老张的笔记对过了吗？”
“对过了。”姜建军说，“前七页是对的，后面被人撕了三页。撕的那三页，我猜就是关于蓝墨的用法和名单的。”
“谁撕的？”
“不知道。可能是老张自己，也可能是别人。但老张后来用蓝墨写了名单，说明他找到了替代的办法。”
林婉儿想了想，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三页被撕掉的内容，会不会有备份？”
姜建军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老张这个人虽然做事颠三倒四，但有一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一定要留三份。一份藏起来，一份放在眼皮底下，一份交给别人保管。美华楼的秘方就是三份，一份在灶台后面的暗格里，一份在陈秀兰的脑子里，一份在老张的枕头里。那个枕头后来被陈秀兰洗了，秘方差点变成一团纸浆。
“我去问问陈秀兰。”姜建军站起来，往后厨走。
陈秀兰正在洗碗。她洗碗的方式很特别，先用热水烫一遍，再用冷水冲一遍，然后用干布擦干。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表演一门手艺。姜建军靠在门框上，问她：“老张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保管？”
陈秀兰头也不抬：“他给了我三千块钱。”
“还有呢？”
“还有一句‘帮我保管好’。”
“什么东西？”
“就是三千块钱。”
姜建军沉默了。他意识到，跟陈秀兰沟通需要极大的耐心。陈秀兰的逻辑是：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多余的话，她一个字也不说。
“除了钱呢？”
陈秀兰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给了我一封信，说等你问到‘备份’两个字的时候再给你。”
“那你怎么不早给我？”
“你又没问。”
姜建军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她是我师娘，她是我师娘，她是我师娘”。陈秀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建军亲启”。姜建军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撕掉的三页在铁盒夹层里。铁盒在灶台底下。灶台底下还有一只死老鼠，别怕。”
姜建军看完纸条，又深吸了一口气。他蹲下来，把灶台底下的砖头一块一块拆开。拆到第三块的时候，果然看到了一只死老鼠。老鼠已经干瘪了，像一片灰色的纸。他把老鼠用火钳夹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从砖头下面的夹层里取出一个铁盒。铁盒很小，巴掌大，上面锈迹斑斑。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三页纸。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内容还看得清。
第一页写的是蓝墨的制作方法。第二页写的是名单的隐藏方式。第三页是一份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位置，都是东南亚的港口城市。地图下面写了一行字：“幽灵组织的货源从这几个港口进来。港口有内线。”
姜建军把三页纸收好，放回铁盒里，又把铁盒放回原处，把砖头重新铺好。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陈秀兰正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姜建军问。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陈秀兰说，“老张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我觉得他说得对。”
姜建军点点头。他忽然觉得，陈秀兰可能是美华楼里最聪明的人。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说。她只是做饭、洗碗、拖地、骂人。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那些动作里，藏在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日常里。老张选择她来保管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因为她能打，也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能等。她等了十年，等到姜建军问出“备份”两个字。
他走出后厨的时候，铁子正好从后门进来。铁子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外公那边的线通了。”铁子说，“他说今天下午三点可以打电话。”
“三点？”姜建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早上七点。还有八个小时。
“他说三点之前他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
“什么会？”
“不知道。他说是‘很重要的会’。”
姜建军想了想，决定不问了。外公的“很重要的会”可能是跟人喝茶，也可能是跟人打架。这两件事在外公那里是同一个等级。
他回到前厅，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柜台上有一本旧账本，是美华楼的流水账。他随手翻开，发现最后一页上写着老张的字：“今日收入：三百二十块。支出：买菜一百五，买酒八十，买烟二十。结余：七十块。备注：建军又偷吃了两个叉烧包，扣他十块。”
姜建军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老张这个人，连他偷吃叉烧包都要记账。而且记了十年，一笔都没落下。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唐人街。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吵。有人在喊“新鲜的鱼”，有人在喊“便宜卖了”，有人在喊“你踩我脚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背景音乐。
他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儿。但刚闭上眼睛，就听到王小虎在门口喊：“老板死了！今天不营业！”
姜建军睁开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老头，手里提着一个鸟笼。老头听到王小虎的话，愣了一下，然后说：“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昨天。”王小虎说。
“哪个老板？”
“随便哪个。”
老头想了想，说：“那我明天再来。”然后提着鸟笼走了。鸟笼里的鸟叫了一声，像是在笑。
姜建军看着王小虎，王小虎看着姜建军。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姜建军说：“你以后还是别说话了。”
王小虎很委屈：“是你让我说老板死了的。”
“我让你说老板死了，没让你喊。”
“那我下次小声说。”
“没有下次了。”
王小虎哦了一声，蹲回楼梯口，把木棍靠在肩膀上，又开始打瞌睡。他的头一点一点的，木棍又慢慢地往旁边歪。这次歪到第五次的时候，木棍还没倒，他就自己惊醒了，一把抓住木棍，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发现没有人注意他，又闭上眼睛继续打瞌睡。
南宫月坐在柜台旁边，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喝完之后皱了皱眉，说：“这茶是什么时候泡的？”
“昨天晚上。”姜建军说。
“昨天晚上？”南宫月把茶杯放下，“现在是早上。”
“所以是隔夜茶。”
“隔夜茶不能喝。”
“你已经喝了。”
南宫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
“那是心理作用。”
“不是，我真的觉得不舒服。”
“那你去躺一会儿。”
南宫月想了想，站起来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老张的床还在吗？”
“在。”
“那我睡老张的床。”
“你确定？那张床的床板会响。”
“我不怕响。”
“随你。”
南宫月走了之后，前厅里安静了很多。只有王小虎的呼噜声和窗外的叫卖声。姜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那是五年前的一次漏水造成的，老张一直说要修，但一直没修。后来老张走了，姜建军也没修。他觉得那道裂缝挺好的，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从天顶流向人间。
他想起老张写的那三个字。不后悔。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老张这辈子后悔过吗？姜建军不知道。老张从来没有说过他后悔什么，也从来没有说过他不后悔什么。他只是做事，一件接一件地做，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他查了十年，查出了十七个名字，然后把这些名字写在一本书的最后一页上，用麻绳系好，等着姜建军来发现。
他等了十年。
姜建军忽然觉得，老张可能是在用这十年告诉他一件事：有些事，你做了可能会后悔；但有些事，你不做，一定会后悔。老张选择了做，然后写下了“不后悔”三个字。这三个字不是结论，是选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门槛内侧。这是他最熟悉的位置。十年前，他蹲在这里啃叉烧包；十年后，他蹲在这里看着街对面的邮筒。邮筒旁边那只灰猫还在睡觉，尾巴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梦。梦里大概有一条鱼，或者一只老鼠，或者一个温暖的纸箱。
铁子从后门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把茶递给姜建军，然后站在他旁边，看着街对面。
“你在想什么？”铁子问。
“在想十七个名字。”
“想出来怎么查了吗？”
“没有。但我想出来一件事。”
“什么？”
“老张查了十年，名单上还有七个不认识。说明这七个人藏得很深。我们不能像查普通人那样查。”
“那怎么查？”
“用老张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后悔。”
铁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姜建军的意思。老张的办法就是：不管前面有什么，不管要花多久，不管会不会后悔，都往前走。一直走，走到最后一步。
姜建军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那些匆忙的、悠闲的、焦虑的、开心的脸。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幽灵组织的人？有多少是他在找的那七个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迟早会知道。
“铁子，”他说，“下午三点打电话的时候，你帮我记一下。”
“记什么？”
“记外公说的每一句话。我怕我到时候光顾着跟他吵架，忘了正事。”
铁子点点头。“你跟外公经常吵架吗？”
“每次打电话都吵。”
“为什么？”
“因为他每次都要先骂我一顿，说我不去看他。然后我说我忙。然后他说‘忙什么忙，你那个破饭店有什么好忙的’。然后我说‘那你来帮我’。然后他说‘我才不去，太远了’。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
铁子想了想，问：“吵完之后呢？”
“吵完之后他就把我要查的事情告诉我了。”
“所以他骂你是因为想你了。”
姜建军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角度。外公骂他，是因为想他。这个逻辑很别扭，但仔细想想，好像也对。外公一个人在台湾，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只能通过电话骂人来表达感情。每次骂完之后，他都会把姜建军要的信息给出来，有时候还会多给一些。姜建军一直以为外公是在骂他，但其实外公是在说“我想你了，但你不过来，所以我只能骂你”。
“你说得对。”姜建军说，“下次打电话的时候，我少顶两句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
铁子没有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后厨帮陈秀兰干活了。他干活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也不休息。陈秀兰曾经说过，铁子是她见过的最省心的人，因为他从来不抱怨。王小虎也从来不抱怨，但他是因为反应太慢，还没来得及抱怨就忘了。
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唐人街的早晨已经过去了，现在是上午。菜市场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了，摊贩们开始收拾东西。卖鱼的老王把剩下的鱼装进泡沫箱，卖菜的李婶把菜叶扫成一堆，卖水果的小陈把烂掉的水果挑出来扔掉。他们的动作熟练而麻木，像是做了一万遍。姜建军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些人才是唐人街真正的根基。他们不知道幽灵组织，不知道阵法，不知道十七个名字。他们只知道今天的鱼卖完了，明天的菜要进货，后天的房租要交了。他们的生活很小，很具体，很真实。
而他的生活很大，很模糊，很不真实。他要查十七个人，要对付一个组织，要完成老张的遗愿。这些事听起来很厉害，但做起来很累。有时候他羡慕那些卖鱼的、卖菜的、卖水果的。他们只需要考虑今天，不需要考虑十年后。但他不能。他被老张选中了，被命运推着走。他只能往前走，走到最后一步。
他蹲着，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的邮筒。邮筒旁边那只灰猫终于醒了。它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后爪往后蹬，整个身体拉成一条直线。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走了。它走路的姿势很优雅，像是一个刚睡醒的贵族。姜建军看着它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只猫从来不让任何人摸。王小虎试过三次，每次都被抓。铁子试过一次，没被抓住，但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敢摸我就咬你”的意思。南宫月试过一次，猫直接走了。只有老张摸过那只猫。老张坐在门口台阶上的时候，那只猫会主动走过来，趴在他脚边。老张走了之后，那只猫再也没有趴在任何人的脚边。
姜建军觉得，那只猫可能也在等老张回来。但它不知道老张不会回来了。它只知道，那个会在台阶上坐很久的老头不见了。它可能以为老头只是出去了，过几天就会回来。但过几天变成了过几个月，过几个月变成了过几年。老头还是没有回来。
姜建军站起来，走到邮筒旁边，蹲下来。灰猫已经走了，但邮筒底下有一小片阴凉。他蹲在那片阴凉里，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他忽然想起老张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是在等。等一个人，等一件事，等一个答案。等到了，就结束了；等不到，就继续等。”
老张等到了吗？他等了十年，查出了十七个名字，写下了“不后悔”三个字。他等到了。然后他走了。
姜建军还在等。等外公的电话，等铁子的消息，等那七个名字变成七个具体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会等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等到了之后会怎么样。但他知道，他会一直等下去。因为这是他选择的路，他不后悔。
他站起来，走回美华楼。前厅里，王小虎已经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木棍倒在地上，他整个人蜷缩在楼梯口，像一只大号的虾米。南宫月从后院回来了，脸色好了一点，手里拿着一个枕头。那个枕头是老张的，枕头上有一股陈年的烟草味。南宫月把枕头放在柜台上，说：“这个枕头太硬了，我睡不着。”
“那是老张的枕头。”姜建军说。
“我知道。所以我没扔。”
“你拿着它干什么？”
“我打算把它拆了，重新填点棉花。”
“你拆了老张的枕头？”
“反正他也不用。”
姜建军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老张确实不用了。但他还是觉得有点别扭。老张的枕头，老张的床，老张的房间，老张的书，老张的护身符。这些东西都还在，但老张不在了。这些东西变成了一个个空壳，等着被人重新使用。南宫月拆了老张的枕头，陈秀兰用了老张的锅，姜建军戴了老张的护身符。他们都在用老张留下的东西，像是在用老张的生命。
也许这就是传承。不是那些大道理，不是那些阵法，不是那些铜镜。而是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微不足道的东西。一个枕头，一口锅，一道护身符。这些东西里藏着一个人的温度，一个人的习惯，一个人的生命。
姜建军走到柜台后面，把阵法要旨从暗袋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他看着“不后悔”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暗袋里。他走到门口，蹲在门槛内侧。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唐人街的中午到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人去吃饭，有人去办事，有人只是路过。邮筒旁边的灰猫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蹲在邮筒上面，尾巴盘成一个圈。
姜建军蹲着，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的邮筒和来来往往的人。十二面铜镜在暗袋里沉甸甸地贴着，十七个名字在阵法要旨里等着，七个没查过的人头在名单末尾排着。他蹲着，等着。等外公的电话，等下午三点，等那七个名字变成七个具体的人。
十岁的夏天结束了。二十岁的夏天刚刚开始。
（第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