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的回复是最快到的。
快到什么程度？铁子后来跟街坊吹牛时说，那纸条简直是“飞”来的——当然这是夸张，实际上它是被菜市场卖豆腐的老王顺路捎过来的，压在篮子底下，跟一捆蔫了吧唧的韭菜挤在一起。铁子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篮子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折痕深得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沈先生的笔迹比平时潦草，像赶着写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老子很忙别催了”的气势：
“照片确认。廖平，现用名廖明远，在台北和马尼拉两地活动。郑明远是他的技术中间人，负责把美国量子技术转手卖给东南亚买家。天元茶室是幽灵在纽约的接头点之一，每周三下午两点有人去。周三去，能找到人。”
姜建军把纸条看完，划了根火柴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沈先生是怎么做到在纽约和不知道什么地方之间传递纸条的？这年头连外卖都得等四十分钟，沈先生的消息比外卖还准时。他决定不想了，再想下去容易怀疑人生。
今天是周二。明天下午两点，天元茶室。
他蹲在门槛内侧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想了一遍，这个过程大概花了二十分钟，因为他每想到一样东西就要纠结一下，纠结完了还要推翻重来。
铜镜不能带，太大，进了茶室拿出来太显眼——他想象了一下自己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郑明远照的画面，估计会被当成精神病扭送派出所。珠子可以带，缝在衣角里，这个主意他觉得很妙，实际上是因为前两天看了一部老电影，里面特工把微型胶卷藏在衣角里，他觉得帅。复制钥匙不带，万一被搜出来解释不清——难道说“这是我家门钥匙但我家门是电子锁”？竹管不带，留着家里用。辣椒面带一小包，朱秉璋给的那包还剩一半，他掂量了一下，决定带三分之一，剩下的留着炒菜。相机不带，手机就够了，虽然他手机摄像头打开要等三秒，而且拍出来的照片总有一种“八十年代监控录像”的朦胧美。
“你在那儿蹲着念叨什么呢？”铁子从厨房探出头，“跟个要上考场的学生似的。”
“我在盘算明天带什么。”
“带钱了吗？茶室喝茶要给钱的。”
姜建军沉默了。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他到了上西区。天元茶室藏在一栋老式公寓楼的一层，门脸很小，只有一扇木门和一块刻着“天元”二字的旧匾。那匾旧得很有水平，边角都磨圆了，漆也掉了大半，让人怀疑是不是从清朝穿越过来的。门口没有招牌灯，没有宣传单，连窗玻璃都贴了磨砂膜。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多少人，也看不出什么人在里面——后来姜建军总结，这叫“专业”，不像他楼下那家兰州拉面，恨不得把“本店今日牛肉特价”贴到马路对面去。
他在街对面的报亭旁边蹲着，手里拿了一份免费的社区报纸。报亭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说：“小伙子，你拿的是去年的报纸。”
“我知道。”姜建军面不改色，“我就喜欢看旧闻。”
老头耸了耸肩，不再理他。
一点四十五分，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到茶室门口，推门进去了。那西装一看就不便宜，袖口的扣子反着光，走路带风，但风不大，大概只有一级。一点五十分，一个中年女人提着布袋走进去，布袋上印着“环保从我做起”，跟她一脸“别跟我说话”的表情形成了微妙的对比。一点五十五分，没有人再进去了。
两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茶室门口。后座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这个人姜建军没见过——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一件铁灰色薄夹克，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看起来穿了至少五年的白衬衫。他走进茶室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左手插在口袋里。姜建军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有一块表，表盘是白色的，表带是黑色皮，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他等了五分钟——这五分钟他用来默念“别紧张别紧张你就是一个来喝茶的路人”——然后站起来过了马路，推开天元茶室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声音不大，但在他耳朵里跟放鞭炮差不多。
茶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几张方桌靠墙摆着，中间留出一条过道，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如果两个人迎面走来得有一个人贴在墙上。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黑色围裙的老头，正在用抹布擦一只盖碗，擦得极其认真，像是那只盖碗上刻着藏宝图。靠窗的位置坐着那个穿深灰西装的年轻人，面前放了一杯茶，正在翻一本杂志——姜建军瞥了一眼封面，是《经济学人》，但年轻人翻了五分钟都没翻页，显然也没在看。中年女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口没动，花生米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像被抛弃的小石子。
铁灰色夹克的男人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手搁在桌面上，左手手腕上的白盘表露在外面，表盘在光线里亮了一下，刺得姜建军眼睛疼。
姜建军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龙井。点茶的时候他问老头：“有瓜子吗？”
老头头也没抬：“没有。”
“花生米呢？”
老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是来喝茶还是来吃席的”。姜建军识趣地闭了嘴。
茶端上来之后他慢慢喝，目光穿过杯沿的雾气落在铁灰色夹克的桌上。那个人在等人。桌上的茶没动过，杯子还是满的，茶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他坐的姿势很稳，背挺直，双手搁在桌面上，像在开一个静默的会议，又像在练某种气功。
姜建军喝了两口龙井，觉得味道一般，还不如铁子随便泡的。他放下杯子，开始认真观察。
大约十分钟后，茶室的门又开了。
进来的人让姜建军手里的茶杯停了一拍。
郑明远。银灰色西装，手里提着那只银色手提箱，进门之后径直走向铁灰色夹克那一桌，坐下，把手提箱放在桌面上。两个人没有握手，没有寒暄，甚至连眼神交流都省了。郑明远把箱子打开一条缝——只开了一条缝，像是里面装的是核弹发射按钮——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铁灰色夹克接过去翻了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文件上签了字，然后推回来。郑明远把文件收进箱子，扣好，站起来，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整个交接过程不到三分钟。
姜建军在茶杯后面瞪大了眼睛。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一场复杂的谍战戏——比如对暗号、交换公文包、假装认错人然后去厕所换衣服之类的。结果呢？签个字，完事。他忽然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就像期待了一场烟花表演结果只看到了别人点了一根烟。
铁灰色夹克把签好的那份文件留在桌上，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话。姜建军听不见内容，但从口型判断——他这几天对着镜子练过读唇，虽然准确率大概只有百分之六十——他说的是：“签了。下周三发货。”
签了。量子通信协议签了。下周三发货。
姜建军在茶杯后面把这两条信息锁进脑子里。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个U盘，正在往脑子里写入数据，写入进度条大概到了百分之五十，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他得回去用笔记本记下来，因为他对自己的记忆力有清醒的认识。
他等铁灰色夹克喝完茶、站起来、离开茶室之后，又坐了三分钟才起身。这三分钟他用来假装看手机，实际上手机屏幕是黑的。出门的时候他经过那张桌子，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但桌角的木头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银色手提箱底部的四个角留下的。他把压痕的位置记住——这一点他觉得自己做得很专业，虽然他后来意识到记住一个桌子角压痕并不能帮他找到货在哪里。
推门出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头突然开口了：“小伙子。”
姜建军心里一紧，脸上的表情却强行保持平静：“嗯？”
“你的茶钱还没付。”
姜建军：“……”
他付了钱，落荒而逃。
回到美华楼之后他把今天的观察记录了一遍，写得很详细，包括铁灰色夹克的白盘黑带手表、签名动作利落、打电话说“签了，下周三发货”。写完之后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图，标出压痕的位置，画完之后觉得像一只乌龟，又擦掉了。
他蹲在门槛内侧把这件事跟之前的线索串了一遍。郑明远在生物科技公司挂顾问头衔，通过那家公司在美采购量子加密设备，再把技术转卖给东南亚买家。协议签了之后，下一步就是物流——设备要从美国运出去。下周三发货，走什么渠道？海运还是空运？哪个港口？陈国栋的店？王德辉的仓库？还是另一条他没查到的线？
他蹲着，把手里的花生壳一个一个捏碎。灰猫蹲在邮筒上，日光落在它背上，毛色泛着一层暖光，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烤箱里出来的面包。邮递员从巷口骑着自行车过来，经过美华楼门口的时候丢了一个信封在台阶上。姜建军捡起来拆开——林正源的回信。
林正源的字写得比沈先生工整多了，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
“郑明远名下那家生物科技公司，上个月刚变更了股权结构。新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基金背后的实际控制人跟高文远在香港的一个私人账户有资金往来。另外，那家公司的出口许可证申请了三个月，上周刚批下来。批准出口的产品类别是‘医疗成像设备’。但设备型号跟量子加密硬件的尺寸规格吻合。”
姜建军把信折好收进暗袋。林正源查到的这条信息跟他在茶室看到的完全对上——郑明远用医疗设备的出口许可证把量子加密设备运出去，实际买家是高文远那边的人。高文远在台湾，廖平在马尼拉，郑明远在纽约，三个人通过一个量子通信协议串成了一条线。
他蹲在门槛内侧，把十七人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郑明远的名字排在第七位。今天他看到郑明远亲自送文件、亲自提箱子，说明这个人在整个网络里的位置比刘富高得多——刘富只管运货，郑明远管的是技术出口。量子通信设备一旦运出去，幽灵的加密通信能力会跃升一个层级，以后想截获他们的通信就难上加难。他想象了一下幽灵的人拿着量子加密手机在他面前晃悠、而他只能干瞪眼的画面，觉得非常不爽。
他站起来走进后厨，对铁子说了一句：“下周三之前，要把郑明远那批货截下来。截在发货之前。”
铁子正在切菜，刀停了一拍。“你知道货在哪里？”
“不知道。但郑明远每周三去天元茶室交接文件。下周三之前他还会去一次，确认发货细节。我蹲他。”
铁子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蹲人蹲了多久？”
“两天。”
“蹲出什么了？”
“蹲出一条大鱼。”姜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帅，虽然下一秒他就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蹲回门槛内侧，翻开笔记本，在关键词栏里写了：“量子通信协议已签。下周三发货。截货。蹲郑明远。”然后他合上本子，把手里的花生壳全部捏碎，丢进垃圾桶。邮筒旁边的灰猫跳下台阶，慢悠悠地走过巷口，尾巴在日光里扫出一道弧线。
铁子在厨房里喊：“明天还去蹲？”
“蹲。”
“带钱了吗？”
姜建军又沉默了。
（第一百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