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远到纽约那天，姜建军蹲在天元茶室对面一棵树下啃冰棍，姿势非常不雅，像一只在等外卖的流浪猫。
下午两点整，一辆黑色加长轿车停在茶室门口，后面跟了辆白色SUV。那轿车长得离谱，姜建军怀疑里面能打保龄球。白景行先从副驾驶下来，小跑着绕到后座开门，动作标准得像4S店培训出来的销售。高文远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姜建军注意到三件事：第一，老头比照片上瘦，瘦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把肉都戒了；第二，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第三，手里拄着根黑檀木拐杖，杖头嵌了块暗青色铜片，跟铜镜一个材质。姜建军心想：这老头连拐杖都带铜镜配件，属于是官方授权周边了。
后面那辆白色SUV下来四个人，两个站门口当门神，两个跟着往里走。白景行走在高文远左侧半步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铝合金箱，表情严肃得像去参加高考。
姜建军把冰棍啃完，棍子丢进垃圾桶，站起来过了马路。走到茶室门口被保镖拦了一下，保镖胳膊一横，跟收费站栏杆似的。白景行走回来，对保镖说了句“让他进”，保镖往旁边让了一步，表情明显不太服气，大概心想：这穿得跟刚搬完砖似的人凭什么进？
姜建军没理他，心里默念：我穿得是随意，但我兜里有铜镜，你兜里有啥？对讲机？
茶室里面，高文远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了，面前摆了一杯茶，铝合金箱放在桌面上。白景行站在旁边把箱子打开，四面铜镜并排嵌在防震海绵里，镜面朝上，暗青色光泽在灯下泛着冷光。姜建军扫了一眼，觉得这画面挺像珠宝柜台搞促销，就是缺个射灯。
他在对面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热，高文远就开口了：“你就是姜建军。老张的徒弟。”
“高先生。”姜建军点了点头，“铜镜带来了？”
“带来了。四面。其中一面是真的，另外三面照着真镜子仿的。我自己分不清哪面是真的，所以全带来了。”
姜建军心想：您这操作相当于斗地主分不清大小王，干脆把牌全摊桌上让别人帮你打，属于一种新型的坦诚。他看了一眼白景行，白景行站在高文远身后半步远，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向铝合金箱最左边那面铜镜。动作幅度极小，搁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姜建军从小跟老张学盯东西，眼睛毒得很，连猫从他面前路过他都能分辨出猫心情好不好。
他把目光收回来，没急着拿铜镜，先问了一句：“高先生要什么？”
“归墟信号续期。你把干扰波停了，让我这面真镜子能继续接收归墟信号。我回台北把六面铜镜重新装好，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以后我不派人来纽约捣乱，也不截你的货。大家各走各的路。”
姜建军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问了一个非常扎心的问题：“你手里那面真镜子能接收归墟信号，另外五面假的收不到。六面铜镜只剩一面在工作。你拿一面镜子能测什么？”
高文远拄拐杖的手紧了一下，指节都泛白了。“我测了四十年，一面也比没有强。”
姜建军心想：这逻辑跟我小时候用只剩一个键的电子表看时间差不多，凑合能用，但你看一天得按四百多次。他没说出口，因为高文远表情太严肃了，笑出来不太礼貌。他把铝合金箱拉到自己面前，低头看那四面铜镜。最左边那面镜面颜色跟其余三面不太一样——其余三面偏青，这面偏灰，镜面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氧化纹路，一看就是长期暴露在空气中的老江湖。老张的图纸上标注过，真铜镜合金配比里锡的比例更高，氧化之后颜色偏灰而不是偏青。姜建军心里已经有数了：这面是真的。
但他没马上拿，而是像菜市场挑西瓜一样，先把四面镜子挨个看了一遍，还拿起来晃了晃，听听有没有声音。高文远看得嘴角直抽，大概心想：你看就看，晃什么晃？里面又没硬币。
姜建军把最左边那面拿起来翻到背面，星图刻在镜背，紫微垣的星位。他用指腹在星图上摸了一遍，摸到镜钮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凹点，老张做铜镜时留下的标记。他摸到凹点的时候，心里踏实了。老张的手艺就是好，连个标记都做得不显山不露水，高文远收了四十年愣是没发现，说明老张当年那句“替我保管好”翻译过来就是“替我保管好，但你最好别细看”。
他把铜镜放下，推到白景行面前：“这面是真的。我留下。另外三面你带走。”
高文远面色没变，但右手拄拐杖的力度明显大了，姜建军觉得那根黑檀木拐杖要是会说话，这会儿应该在喊“疼”。白景行把那面真铜镜从箱子里取出来递给姜建军，高文远嘴唇抿了一下，开口问：“你分得清真假？”
“我师父把图纸留给我了。合金配比、氧化颜色、镜钮标记，全部标注了。你手里那六面铜镜只有一面是真的，另外五面是仿的。你收了四十年，收了五面假铜镜。”
高文远的脸抽了一下，像被人拿冰水浇了后脑勺。他转头看了白景行一眼，白景行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表情，姜建军觉得翻译过来就是：我早说了吧，你不听。
“你早就知道？”高文远问白景行。
“我知道哪面是真的。但姜先生有图纸，他比我更清楚那五面为什么是假的。”白景行把另外三面铜镜收回铝合金箱，合上盖子，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产品说明书，“高先生，你二十年没告诉我六面里只有一面是真的。我修了二十年假铜镜，修的都是废铜。”
姜建军差点鼓掌，心想这话接得漂亮，白景行这二十年大概是憋坏了，今天终于找到机会把心里那口气吐出来。高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拐杖在地面上敲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白景行提着铝合金箱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高文远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姜建军。你师父当年送我这六面铜镜的时候说‘替我保管好’。我保管了四十年。现在你要拿回去，我不拦你。但我那三面假铜镜是你师父做的，不是我仿的。他做了假铜镜送给我，让我以为是六面真镜子。你师父骗了我四十年。”
姜建军蹲在茶桌前面，剥了颗花生，觉得这老头憋了四十年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挺不容易的。他嚼着花生回了一句：“他骗你是因为你值得骗。你花四十年找归墟的信号，想用六面铜镜测量归墟的结构。我师父让你测，但你测到的所有数据都是错的。你修了四十年假铜镜，做了一堆废数据。现在你手里只剩一面真镜子，这面真镜子还能接收归墟信号，但你回台北之后会发现，它接收到的信号跟四十年里你测到的所有数据都对不上。因为那五面假铜镜干扰了你的接收端。你重新校准要再花二十年。”
高文远站在门口，手拄拐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姜建军琢磨他是不是笑了，但看不到正脸，也不好绕过去看。然后高文远推开门走了，白景行跟着出去，铝合金箱提在手里。茶室的门关上之后，姜建军听见外面加长轿车发动引擎，轮胎碾过路面声音渐渐远了。他蹲在原地把剩下几颗花生剥完，心想这老头还挺讲究，走的时候没摔门，换了别人被当面拆穿四十年假货，大概率得把茶桌掀了。
他把那面真铜镜翻过来看了一遍，镜钮旁边的凹点里嵌着一颗极小的珠子，灯光下泛着蓝光，跟归墟铜镜里的珠子是同一种材质。老张做了十八面铜镜，十二面归墟、六面高文远，六面里只有一面是真的，珠子完整。另外五面是仿的，珠子只是摆设，估计高文远拿放大镜看了四十年也没看出门道，还以为自己眼力不够，结果是老张手艺太好。
姜建军把真铜镜收进暗袋，站起来走出茶室。铁子蹲在街对面树下，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拿到了？”
“拿到了。高文远走了。”
“白景行呢？”
“跟着高文远走了。他提了铝合金箱，里面三面假铜镜。回去之后要跟高文远算二十年的账。”
铁子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两人沿原路回美华楼。姜建军蹲回门槛内侧，把真铜镜从暗袋里取出来，跟之前从归墟里拿出来的五面天组铜镜放在一起，现在是六面天组，加上地组七面、人组两面，他手里有十五面真铜镜了。老张做了十八面，归墟十二面、高文远六面，六面里一面真五面假，真的那面在他手里了。假的那五面在白景行提着的铝合金箱里，回台北之后大概要被高文远拆了或者扔了，也有可能被高文远供起来，毕竟收了四十年，多少有点感情，哪怕是假的。
他蹲着把这件事想了一遍。老张当年把六面铜镜送给高文远，其中五面是假的。假铜镜珠子方位错，高文远修了四十年修不好。他用量子设备测量归墟想找偏差值，设备被截了，真铜镜被换走了。高文远回台北之后会发现六面铜镜只剩一面真的，而且那面真的接收到的信号跟四十年的数据对不上，他要从头再校准一次，再花二十年。老张布的局，四十年前就收网了。姜建军想到这儿，觉得老张要是还在，应该会端杯茶坐门槛上，慢悠悠说一句“为师给你留的作业，不难吧”，然后等着看他表情。
他站起来走进后厨，对铁子说了一句：“今晚吃红烧肉。我请客。”
铁子看了他一眼：“你请客？你钱哪来的？”
“林叔叔给的模拟盘账户赚了，提了一点现金出来。”
铁子没再问，转身去灶台前面切肉了。姜建军蹲回门槛内侧，十二面铜镜在暗袋里贴着胸口，有点沉，但踏实。他把花生壳一颗一颗剥完，灰猫跳上台阶蹲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拿屁股对着他，意思是：你剥你的，我看我的。姜建军剥到第三颗的时候，灰猫突然伸爪子扒拉了一下他手背，力道不大，跟闹着玩似的。他把花生仁递过去，灰猫闻了闻，扭头不吃。姜建军说：“你还挺挑。”灰猫喵了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才挑，你全家都挑。
明天开始查第九个名字，老张名单上还有九个空格没填。姜建军心想：九个就九个吧，反正查一个是查，查九个也是查，实在不行就当集邮。他把最后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掏出手机给林叔叔发了条消息：“模拟盘那笔钱，我提现了，回头请你喝茶。”发完又补了一句：“茶室那家别去，有个老头刚在那儿丢了四十年脸，老板估计正打扫呢。”
林叔叔秒回：“哪个老头？”
姜建军回：“说来话长，改天讲。”
他把手机揣兜里，灰猫已经趴他脚背上睡着了，打呼噜打得跟小马达似的。铁子在厨房里喊：“红烧肉要不要放糖？”姜建军回：“放，多放，今天高兴。”铁子又问：“高文远走了你高兴什么？”姜建军想了想，说：“我高兴他走的时候没把茶桌掀了，省得我赔钱。”
铁子哼了一声，继续切肉。姜建军低头看了看脚背上的灰猫，心想这猫比他日子过得好，吃饱了就睡，睡醒了有人喂，也不用查什么名单。但他也就想想，真让他当猫他还不乐意，猫不能吃红烧肉。
（第一百一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