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远回台北的第三天，美华楼收到了一个包裹。
准确地说，是第三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太阳正毒，街上连野狗都懒得叫唤的时辰。一个穿荧光绿马甲的快递小哥骑着电瓶车杀到楼下，车后座绑了三个大纸箱，嘴里叼着根快化了的冰棍，含含糊糊地冲楼上喊：“姜建军——快递——”
铁子正在后厨剁排骨，听见喊声拎着菜刀就出来了。快递小哥一看他这造型，冰棍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又低头看了眼面单：“你、你是姜建军？”
“我是他弟。”铁子用刀背蹭了蹭下巴，“我哥在后院挖坑。”
快递小哥的表情在一秒钟之内经历了“我要不要报警”和“我这份工作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两种剧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职业操守占了上风，把包裹往柜台上一搁，签收单拍在铁子面前：“签个字。”
铁子用没拿刀的那只手签了，快递小哥连找零都没要——其实也不需要找零——跨上电瓶车就跑，后轮在巷子口的青苔上打了个滑，差点表演一个原地漂移。铁子在后面喊：“骑慢点！前面拐角有狗——”
话音未落，巷子口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和一声狗叫。铁子叹了口气，转头冲后院喊：“哥，包裹到了！还有，你以后能不能自己收快递？人家以为咱家开屠户铺的。”
姜建军从后院进来，手上还带着泥——他刚才确实在挖坑，后院那棵老桂花树下埋了一坛子花生壳沤的肥，属于美华楼内部机密，具体用途不便细说。他拿抹布擦了擦手，把包裹放在柜台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第一遍，正面。面单上的寄件地址写着台北市内湖区某路某号，字迹是打印的，没什么异常。
第二遍，反面。他翻过来掉过去，把耳朵凑上去听了听，又举到鼻尖闻了闻——动作之专业、神情之肃穆，铁子靠在门框上啃苹果，忍不住说：“哥，你这架势像是鉴宝节目上请来的专家。”
“闭嘴。可疑粉末、异常气味、窃听装置，三样都得查。”
“一个木盒子哪来的窃听装置？你当高文远是007啊？他要有那本事，还至于被你坑了四十年？”
姜建军不理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小刀，把胶带划开，又停下来：“等等。先称重。”
他从后屋搬出来一台锈迹斑斑的电子秤，那是美华楼平时称面粉用的。包裹往上一搁，数字跳了跳，显示三百八十二克。姜建军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五秒钟，嘴里念念有词：“三百八十二克，木盒大概八十到一百克，里面文件就算用宣纸也就三十克，剩下的……总不会是炸弹。”
“哥，你是不是谍战剧看多了？”
“这叫职业素养。”姜建军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动作从容得像在手术室——如果忽略他手套是吃小龙虾剩下的话。
铁子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高文远要真想炸你，寄什么不行非得寄木盒？直接寄个榴莲不更自然？你这拆个快递比机场安检还磨叽。”
姜建军终于把木盒从纸箱里掏出来。盒子不大，跟两本字典摞起来差不多，红木材质，表面打磨得油光水滑，盒盖正中间刻了一行字：“归墟信号续期协议——高文远。”
“哎哟，”铁子凑过来看，“还刻字了。这老东西搞这么正式，生怕你看不出来是投降书。”
姜建军没理他，翻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份手写文件，毛笔字，工工整整写了三页纸。旁边还附了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写着：“内附协议三页，请查收。另：木盒是紫檀的，值点钱，别扔。——高”
“还‘别扔’，”铁子笑了，“这老头挺会过日子。”
姜建军把文件展开，逐字逐句地看。他看文件有个毛病，嘴唇会不自觉地跟着动，铁子从小就管这叫“默读综合征”，一看书就吧唧嘴，跟小学生似的。第一页看完，姜建军嘴唇不动了，眉毛挑了起来；第二页看完，他摸了摸下巴；第三页看完，他把文件轻轻放在柜台上，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这个白景行，是个人才。”
文件内容很简单，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第一条，高文远承认归墟的十二面铜镜归姜建军所有，他放弃对归墟信号的一切所有权主张。相当于在房产证上签了字，盖章画押，再无争议。
第二条，他手里那面真铜镜会留在台北仓库不再使用，另外五面假铜镜已经拆解回炉。姜建军看到这里冷笑了一声：“五面假铜镜。当年他拿假货糊弄我外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今天。”铁子说：“人家现在不是回炉了嘛，知错能改，善——”“善你个头，他是被你哥我截了两批量子设备，亏到裤衩都不剩了才认的怂。”
第三条最有意思：高文远愿意用量子设备的采购渠道作为交换条件——以后幽灵组织在亚太地区采购任何量子设备，他提前通知姜建军，让归墟有优先截获权。翻译成人话就是：“我当不了你的敌人了，那我给你当线人吧。反正我钱也挣够了，廖平那帮人爱咋咋地。”
文件最后一页有高文远的签名和印章，印章盖得端端正正，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姜先生，白景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被骗了四十年，但你赚了一个朋友。’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高文远。”
姜建军把文件看完，放在柜台上，半天没说话。铁子问：“咋了？感动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
“啥问题？”
“白景行跟了高文远二十年，最后帮他写了一份认输的协议，但把话说得体面——‘赚了一个朋友’。你说这白景行到底算高文远的人还是算我的人？”
铁子想了想：“算他自己的人。”
“对喽。”姜建军一拍大腿，“这人才是真正的老狐狸。高文远赢了，他跟着吃肉；高文远输了，他帮忙写个体面的认输书，顺带卖我个人情。两头下注，两边不得罪。你看这协议写的——字字句句都是投降，但通篇读下来，高文远好像是主动让贤，我好像是捡了个便宜。这就是笔杆子的功夫。”
铁子啃了口新拿的黄瓜：“那你打算怎么回？”
“回头我寄两斤花生过去。白景行爱吃花生，高文远不爱吃——他牙口不好，吃花生费劲。寄花生就是告诉白景行：我知道这协议是你写的，谢了。高文远吃不吃得动不关我事。”
铁子竖起大拇指：“哥，你这心眼子比后厨的筛子还多。”
姜建军把文件收好，又把木盒翻过来看底部。这一看，还真让他看出名堂来了——底部有一个夹层。他拿小刀沿着缝隙一撬，“咔哒”一声，底板弹起来，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五寸左右，画面是高文远站在一个仓库里，身后靠墙立着一面大铜镜。旁边站着白景行，两个人都在笑。高文远笑得比较含蓄，嘴角微微翘着，像个刚偷到鸡的老狐狸；白景行笑得大方些，露出两排牙，手里还端着一个纸杯，纸杯上印着“台北市某便利店”的logo。照片背面写了一行钢笔字：“高文远、白景行，1999年摄于台北。铜镜归位，人归心。”
“1999年，”姜建军算了算，“那时候我刚退伍。高文远还在倒腾古董，白景行是他刚招的助理。二十多年了。”
“这照片啥意思？”铁子问。
“意思就是——高文远想告诉我，这面铜镜他确实有，但他确实不打算用了。照片为证，立此存照。说白了，就是‘你看，东西在我这儿，但我不要了，你放心’。”
“那‘人归心’呢？”
姜建军沉默了两秒：“大概是说，他这辈子最后认了我这个朋友。”
“啧啧啧，”铁子摇头，“四十年打打杀杀，最后寄张照片来煽情。这老头挺会啊。”
姜建军把照片收进暗袋里，跟外公的照片放在一起——那个暗袋是他贴身带着的，里面还有一张他爹的照片、一张老张的黑白证件照，外加半片从外公旧棉袄上掉下来的铜扣。铁子管这个暗袋叫“姜建军的情感硬盘”，姜建军本人拒绝承认这个叫法。
他站起来走进后厨，把协议内容跟铁子说了一遍。铁子正把排骨下锅焯水，听完之后关了火，拿围裙擦了擦手：“他认输了？”
“认输了。白景行帮他写的协议。量子设备的采购渠道给我们优先截获权。”
“那幽灵那边——廖平知道吗？”
“高文远是幽灵背后的出钱人。他如果撤了，廖平的经费就断了。廖平在马尼拉、香港、纽约的线，全靠高文远的钱撑着。高文远现在说不玩了，廖平要么自己找钱，要么散伙。”
铁子把菜刀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那廖平会怎么办？”
“他会来找我们。高文远撤资之后，廖平手里只剩马尼拉的老周、香港的线、纽约的郑明远和陈国栋。郑明远和陈国栋的货被我截了两批，技术线断了。香港的线外公在收。马尼拉那边吴先生在查。廖平手里没牌了。他要么跑，要么谈。”
铁子把刀“咣”一声剁进砧板里，震得旁边那筐土豆蹦了一下：“那他要是跑呢？”
“那就截他。”
当天晚上，沈先生的纸条到了。
沈先生这个人，传递消息的方式历来别具一格。上次是塞在烟盒里让卖烟的老头递过来，上上次是写在麻将牌背面让牌友带出来，再上上次——铁子至今说起来还觉得离谱——是包在饺子馅里冻成速冻水饺，然后整袋饺子送到美华楼，铁子一口咬下去差点把牙崩了。姜建军当时教育他：“吃饺子前先解冻，这都不懂？”
“谁家饺子馅里包纸条啊？”
“沈家。”
这次用的是菜市场北门口那家鸡蛋摊。铁子去买鸡蛋，跟往常一样挑了三十个——摊主老赵是个实诚人，每次都多送俩小的。铁子拎着蛋托往回走，走到巷子口觉得蛋托纸壳有点硌手，翻开夹层一看，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大小刚好塞进一个鸡蛋的位置。
铁子当场就想回去找老赵理论，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嘀咕了一句：“沈老头，你迟早把鸡蛋价格搞上去。”后来他才知道，老赵根本不知情，纸条是沈先生趁老赵低头找零钱的时候塞进去的。手法之娴熟、时机之精准，堪称菜市场扒手界的一股清流。
沈先生的笔迹比平时潦草。沈先生平时写纸条，字虽然小，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跟印刷体似的。这次的字，横不平竖不直，有几处墨迹洇开了，明显是写得急。
“高文远撤资的消息传开了。廖平昨天从马尼拉开了紧急电话会议，要求所有人在三天之内清账。老周、郑明远、陈国栋都在清账。廖平可能准备跑。他最后一笔钱在苏黎世一个账户里，账户名是‘L.m. holdings’。如果他要跑，这笔钱会是他最后的经费。”
姜建军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蹲在柜台前面把十七人名单翻出来。那份名单他随身带了快两年，边角都磨毛了，有几处折痕快裂开了，拿透明胶粘过。老张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左手写的——老张右手受过伤，但为了不让人通过笔迹认出他，坚持用左手写字，写了十年，写出一笔独特的“张氏左撇子体”，姜建军管这个叫“防伪字体”。
廖平的名字在名单最底下，旁边标注着“香港·先生”。老张查了十年才查出来的最终名单。十七个人，高文远排第三，廖平排第十七——压轴的往往是最难搞的，老张当年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此人是头。”姜建军研究了半天，问老张：“头是什么意思？”老张说：“意思是头最难剃。剃不好要出血。”
现在高文远撤资，廖平准备跑。他手里有苏黎世账户，账户里有最后一笔钱。如果廖平跑了，幽灵在亚太的网络会散，但廖平本人会带着钱消失，换个地方改名换姓，过两年再冒出来，换个马甲继续搞事。姜建军对这号人太了解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站起来给外公写了一封信，只问一件事：“廖平在苏黎世的账户，能不能截？”
这里有必要交代一下姜建军写家书的规矩。他跟外公通信，从来不写废话，信纸永远只有一页——写多了外公烦，嫌他啰嗦，上回他多写了半页关于天气的内容，外公回信就一行字：“天气我知道了，说正事。”打那以后，姜建军写信就跟打电报似的，能一句话说完绝不用两句。铁子说他这是“姜氏电报体”，姜建军说：“这叫效率。你写个情书都恨不得写八页纸，你懂个屁。”
外公的回信第二天就到了，用的是之前那个快递公司的通道——就是那种面单上写“五金配件”，实际寄信的通道。快递员每次送到美华楼都要问一句：“你们家怎么老买五金配件？”铁子面不改色：“我们家开五金店的。”“那怎么还有个饭馆的招牌？”“前店后厂。”
信上只有一行字：“账户信息我有了。但截不了——苏黎世那边的法律程序要走三个月。廖平如果跑，钱到不了我们手里。”
姜建军把信看了三遍，确认外公没在背面再写点啥，然后把信折好收进暗袋。三个月。廖平不会等三个月。他如果跑，会在几天之内把钱转走，先转到中转账户，再拆成七八笔小钱，散到不同银行，等风头过了再归拢。这是洗钱的标准流程，姜建军在部队学情报分析的时候就背过。
苏黎世账户截不了，但廖平本人可以截。廖平要跑，得从马尼拉或者香港出发。香港有外公的人——外公在香港经营了几十年，码头上的搬运工头是他的人，机场地勤有个小队长是他的人，连庙街卖鱼蛋的阿婆见了他都喊“张伯”。马尼拉有吴先生——吴先生是姜建军外公的老部下，在菲律宾搞物流，表面上是送快递的，实际上什么都能送，包括但不限于人。
如果他走香港，外公可以拦。如果他走马尼拉，吴先生可以拦。
万一他走别的路线呢？姜建军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地图：曼谷？新加坡？东京？吉隆坡？一个个过筛子。曼谷那边没有可靠的人，新加坡有个半生不熟的关系，东京——东京太远，廖平不一定舍得那个机票钱。吉隆坡倒是可以考虑，但转机麻烦。综合来看，廖平最有可能走香港或马尼拉，因为他的生意根子在这两个地方，跑路之前还得处理一些尾巴。
他站起来走进后厨，对铁子说：“廖平要跑。最后一笔钱在苏黎世。账户截不了，但人可以截。香港有外公，马尼拉有吴先生。他走哪条路都能拦下来。我现在给外公和吴先生各写一封信，让他们盯住机场和码头。廖平一出现就拦。”
铁子把菜倒进锅里，油锅滋啦响了一声，油烟腾起来，他拿锅盖当盾牌挡了一下：“那你呢？”
“我给沈先生递消息。廖平跑了之后，幽灵在纽约的线要收尾。郑明远、陈国栋、陈永仁、刘大勇——这些人得有人盯着。沈先生在幽灵内部待了八年，他知道怎么收尾。”
铁子把锅盖放回去，锅里的青菜噼里啪啦地响：“沈先生都七十多了，你还让人家收尾？”
“七十多怎么了？我外公七十多还天天爬六楼收租呢。沈先生身子骨硬朗，上回他递纸条还顺便帮老赵卖了二十斤鸡蛋。”
“那是他闲不住。你让他收尾，他回头给你写篇两万字的报告，你信不信？”
“他写我就看。”姜建军蹲回柜台前面，把两封信写好，交给铁子递出去。第一封给外公，内容简明扼要：盯香港机场和码头，重点查飞苏黎世、迪拜、新加坡三个目的地的航班，廖平大概率用假护照，但假护照照片换不了，盯脸。第二封给吴先生，内容更短：盯马尼拉阿基诺机场和北港码头，廖平如果出现，先别打草惊蛇，跟住，看他跟谁接头。
两封信写完，他翻开笔记本，在关键词栏里写：“高文远撤资。廖平准备跑。苏黎世账户截不了，截人。香港外公，马尼拉吴先生。沈先生收尾纽约线。”
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白景行这个人可以留着用。”
合上本子，他把柜台上的花生壳一颗一颗剥完——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必须手上有活干，剥花生、择韭菜、削土豆皮都行，反正不能闲着。铁子说这是“姜氏多动症”，姜建军说这叫“触觉思维”，铁子问啥叫触觉思维，姜建军说：“就是手不动脑子转不动。你炒菜的时候不也得颠勺吗？”
灰猫蹲在邮筒上，日光落在它背上，尾巴一甩一甩的。这只猫是三个月前自己跑来的，瘦得皮包骨，铁子拿剩饭喂了两顿就赖着不走了。姜建军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招财”，铁子嫌土，管它叫“灰总”，因为这只猫每天蹲在邮筒顶上的样子特别像领导视察。灰总现在正眯着眼看姜建军剥花生，偶尔“喵”一声，意思是“你倒是给我剥一个”。
姜建军给它扔了一颗，灰总叼着跳下邮筒，趾高气扬地走了。
老张名单上的十七个名字，高文远撤了，廖平要跑，剩下的几个人要么被抓要么散伙。老张查了十年的幽灵网络，在他手里收口了。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忽然想起一件事：高文远寄来的那个木盒还搁在柜台上，紫檀的，值点钱。
他扭头喊：“铁子！那个木盒别扔！回头拿去古玩市场卖了，够咱俩吃三顿火锅。”
铁子从后厨探出头：“高文远不是说‘别扔’吗？人家送你个紫檀盒子，你转手卖了，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他送给我了就是我的，我拿我的东西换火锅，天经地义。再说他信上写的是‘别扔’——我没扔啊，我卖了。卖比扔强。”
铁子想了想，觉得逻辑上确实没毛病，又缩回去炒菜了。
姜建军把最后一颗花生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明天要给外公打电话，确认香港那边的拦截方案。后天要等吴先生的回信。三天之内，廖平会动。他蹲在门槛内侧，等。
灰总吃完花生又跳回邮筒上，这次换了个姿势，四脚朝天，肚皮露着，在日光底下晒得油光水滑。巷子口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隔壁王婶在晾床单，床单被风吹起来，“啪”地打在灰总脸上。灰总“嗷”一嗓子跳起来，蹿上墙头，在瓦片上骂骂咧咧地叫了十几声。
铁子探头看了一眼：“灰总又被床单打了。”
“活该。谁让它天天蹲人家晾衣绳底下。”
姜建军把笔记本揣进兜里，起身去后厨帮忙。路过柜台的时候顺手把紫檀木盒收进柜子底下的保险柜——说是保险柜，其实是个旧铁皮饼干盒，盖子上印着“上海梅林”四个字，锁头是个三块钱的地摊货，一撬就开。但姜建军坚持用它装重要东西，理由是：“越不起眼越安全。谁会想到‘梅林午餐肉’里面装的是机密文件？”
铁子当时回了一句：“你拉倒吧，你上回把铁盒放冰箱里，王婶来借酱油差点给你打开了。”
“那不是没打开嘛。”
“那是因为我拦得快！王婶以为里面是午餐肉，差点上嘴咬。”
“她牙口没那么好，铁盒子咬不动。”
总之，高文远的协议和照片进了梅林铁盒，跟老张名单、外公来信、沈先生纸条摞在一起。铁盒满了，姜建军盘算着回头得再找个盒子——最好是“大白兔奶糖”的铁罐，比梅林的大一圈。
晚上打烊之后，姜建军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泡脚。铁子在旁边刷锅，刷着刷着忽然问：“哥，你说高文远这回是真服了还是假服了？”
“半真半假。”
“怎么说？”
“他放弃铜镜、给采购渠道，这是真服了——他手里没牌了，不认输就得挨揍。但他说‘赚了一个朋友’，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高文远这个人，一辈子没低过头，你让他彻底服软，他咽不下这口气。白景行给他写了‘朋友’两个字，他顺着台阶就下来了。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也保住了。”
“那你呢？你认他这个朋友吗？”
姜建军拿毛巾擦了擦脚，想了半天：“认不认的吧，他反正不给我添乱了。七十多岁的人了，折腾四十年，折腾不动了。我外公跟他是老对头，我跟他算小一辈的。他认输，我不赶尽杀绝，这是江湖规矩。”
“你说得跟武侠小说似的。”
“江湖本来就是武侠小说写的那个样子嘛。只不过打打杀杀少了，鸡零狗碎多了。”姜建军把洗脚水泼到后院桂花树下，又冲了一瓢清水。桂花树底下那坛花生壳沤的肥最近发酵得挺好，冒着小泡，味道感人。铁子经过的时候总要捏着鼻子骂一句：“你这肥料比生化武器还带劲。”姜建军回回都答：“你懂什么，这叫有机。”
躺床上之前，姜建军又看了一遍高文远那张照片。照片上1999年的高文远还没现在这么瘦，脸上有肉，头发也黑，站在铜镜前面像个普普通通的台北小老板。旁边的白景行更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端个纸杯傻乐，估计那会儿还不知道自己跟的老板是个幽灵组织的金主。
“1999年，”姜建军嘀咕，“那年我刚从部队出来，老张还在满中国跑着查名单。二十多年了。”
他把照片塞回暗袋，关灯睡觉。隔壁铁子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跟后厨抽油烟机一个频率。
第二天一早，姜建军给外公打电话。电话响了六声，外公才接起来，开口第一句是：“五点零三分，你起晚了。”
“外公，现在六点。”
“我五点就起了。你几点起的？”
“六点。”
“晚了。说事。”
姜建军把廖平的情况汇报了一遍。外公听完，沉默了三秒钟，说：“香港这边我来安排。你让吴先生那边也动起来。另外——”外公顿了顿，“高文远那个紫檀盒子，别卖。”
“为啥？”
“那盒子底下有个暗记，是高文远他爹传下来的。你留着，以后有用。”
姜建军愣了：“您怎么知道有暗记？”
“你外公我跟他爹打过交道。高家做古董生意，东西上都有暗记。你仔细看看盒子底部，拿放大镜看。”
姜建军挂了电话，冲到柜台前面把木盒翻出来，拿放大镜照了十分钟，终于在盒子底板的木纹里找到一行极小的刻字，刻的是“高记·民国廿三年”。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盒子是1934年的东西？”
铁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你刚才还说拿去卖火锅？”
“……不卖了。留着。回头装花生。”
“紫檀盒子装花生，你可真行。”
“怎么不行？高文远自己说的，别扔。”
三天后，吴先生的回信到了。这次走的是海鲜冷链——一条冻带鱼肚子里掏出来的纸条，用防水袋裹着，外面还包了保鲜膜。铁子处理带鱼的时候差点把纸条当鱼内脏扔了，姜建军眼疾手快抢下来：“你扔之前能不能先看看？”
“谁家带鱼肚子里有纸条啊？”
“吴先生家的。”
纸条内容很简短：廖平前天到了马尼拉，待了一晚上，第二天飞香港。外公那边已经布控，廖平一落地就有人跟上。最新消息：廖平在香港待了一天，买了张飞苏黎世的机票，但是没登机。他改签了，新目的地是雅加达。
姜建军看着纸条，笑了：“这老狐狸，虚晃一枪。”
铁子问：“雅加达？那边有人吗？”
“没有。但他以为没有。实际上——”姜建军从铁盒里翻出一张旧名片，上面印着“印尼某物流公司·陈经理”，“陈经理，外公三十年前收的徒弟，在雅加达开了二十年卡车。廖平以为雅加达是空档，实际上那是我们的人。”
“那他这不是自投罗网？”
“他不知道啊。他以为雅加达最安全，因为幽灵在雅加达没业务，我们不熟。但他不知道的是——外公的徒弟遍布东南亚，光雅加达就有三个。一个是开卡车的，一个是开饭馆的，还有一个是开旅馆的。廖平只要落地，住店有人盯，吃饭有人盯，打车——打车不用盯，他打的那辆车八成就是陈经理他侄子开的。”
铁子竖起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
“那是。我外公要是生在现代，能开一家国际安保公司。”
三天期限到了。廖平果然动了。马尼拉的老周被吴先生的人堵在码头，拎着个手提箱要上船，箱子里装了六本不同名字的护照和十二万美金现金。香港的线也被外公收了——外公的人在一个茶餐厅后厨逮住了两个准备跑路的小头目，一个姓孙一个姓李，这俩人正在后厨拿开水烫冻鸡，被抓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鸡腿。
廖平本人则在雅加达机场被陈经理的侄子——就是那个开出租车的——给拉到了提前订好的酒店。陈经理在酒店大堂等了两个小时，廖平一进大堂，陈经理就迎上去：“廖先生，吴先生让我来接您。”
廖平的脸当场就绿了。他看了看陈经理，又看了看身后那个出租车司机，再看看门口——门口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保安制服，一个系着围裙，围裙上印着“本店招牌炒面”。
廖平把手提箱往地上一放，叹了口气：“你们这个组织，怎么到处都是人？”
陈经理笑着说：“廖先生，我们不是组织。我们是亲戚。”
廖平被请上了一辆商务车。车上备了矿泉水和小点心，陈经理还贴心地问了一句：“廖先生，您是要先吃饭还是先谈事？”
廖平沉默了半天，说：“先吃饭。我饿了。”
消息传回美华楼的时候，姜建军正在剁饺子馅。铁子念完吴先生发来的电报，姜建军把刀往砧板上一拍：“好！收网了！”
“廖平怎么处理？”
“先关他两天，让他写交代材料。幽灵在亚太的网络全交代清楚，尤其是纽约那几个人的详细地址和联系方式。沈先生那边正好收尾。”
“然后呢？”
“然后看态度。态度好，送他回老家，不许再出来搞事。态度不好——”姜建军想了想，“态度不好就送他去雅加达跟陈经理开卡车。陈经理说他们车队缺人。”
铁子笑得差点把饺子皮甩到天花板上：“那廖平开卡车，估计开不过三天就得跑。”
“跑呗。雅加达有外公三个徒弟，跑哪去？”
傍晚的时候，姜建军蹲在门槛上给外公写汇报信。写着写着，忽然想起高文远那张照片。1999年，台北仓库，高文远和白景行站在铜镜前面，笑得挺开心。二十多年后，高文远寄来投降书，廖平被逮在雅加达机场。老张名单上的幽灵网络，收口了。
姜建军在信的最后加了一行：“外公，高文远寄来的紫檀盒子我留着装花生了。您要是哪天见着他，跟他说一声——盒子没扔，花生也挺香。”
外公的回信三天后到，就一句话：“花生分我两斤。”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