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姜建军提前到了办公室。
他提前到是因为伊莎贝拉昨天夜里给他发了十一条语音消息，每条都在强调同一件事：穿西装。第一条说“明天穿正式点”，第二条说“别穿你那双帆布鞋”，第三条是“我说的正式是西装的意思”，后面八条全是不同角度的“你到底有没有西装”。
姜建军有西装。他外公三十年前在唐人街一家裁缝铺定做的，深灰色，垫肩硬得能当防弹衣用，裤腿宽得能装下两个铁子。他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感觉自己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港片里跑龙套的卧底。
伊莎贝拉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他的第一眼，表情像咬了一口过期的豆腐乳。
“你就没有别的西装？”
“有。另一件是深蓝色的。”
“有什么区别？”
“这件是深灰，那件是深蓝。”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副墨镜递给他。“戴上。”
“室内戴墨镜？”
“你的脸写着‘我是来收保护费的’，戴墨镜好一点，至少显得像个来收高科技保护费的。”
姜建军把墨镜架在鼻梁上，觉得自己像个瞎子。他走进会议室之前跟楼下咖啡店的铁子对了暗号——“十五分钟没消息你就上来”，铁子当时的原话是：“十五分钟？够我吃三碗越南粉了。哥，你要被人揍了我起码得嗦完粉再上去，不然多不尊重食物。”
姜建军说：“你嗦完粉上来给我收尸？”
铁子想了想：“收尸肯定来不及，但我可以帮你把打你的人名字记下来，回头告他。”
姜建军决定十五分钟要是没消息，他自己解决。反正他蹲门口蹲了十年，打架不行，跑路是一把好手。
会议室里三个人已经坐成一排了。马克·霍华德坐最左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一首节奏极快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敲着敲着手指头滑了一下，把桌上的矿泉水瓶碰倒了，他扶起来，又开始敲。彼得·陈坐中间，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表情平静得像在等牙医叫号，但姜建军注意到他那支笔的笔帽已经被咬得坑坑洼洼了。丹尼尔·李坐最右边，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万国表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右手平放在桌面上，左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得像来参加酒会。
姜建军在对面坐下，伊莎贝拉在旁边翻开文件夹。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西装裙，头发扎得一丝不乱，往那一坐就是“你们仨加起来没我一个能干”的气场。马克下意识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两厘米。
“融资金额和条款伊莎贝拉已经发给你们了，”姜建军开口，声音平平的，“我加一条——coo的位置换人。”
丹尼尔的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换人？为什么？”
“你在Ibm做了三年半，不是五年。你gap year是一年，不是八个月。你在香港那一年替廖远做事，廖远是廖平的表弟，廖平是幽灵组织的现任‘先生’，现在在香港赤柱监狱等着审判。”
丹尼尔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头往回收了半寸，幅度小得像算好了的。马克的敲桌子动作停了。彼得把笔放下来，笔帽上的牙印正对着姜建军。
“你查我。”丹尼尔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没慌。他的声带可能接受过训练，姜建军想，一般人被当众掀老底声音多少会飘一下，这位稳得像Atm机吐钞票。
“查了。你三年前在香港维多利亚港拍的照片，背景里有一只戴银戒指的手，戒指上的徽记是廖平家族的。你在这家公司的真实任务是当渠道，等quantum Edge的芯片研发完成之后通过廖远卖到国内，绕开出口管制。你画的这张市场扩张图——”姜建军用手点了点白板，那上面还留着丹尼尔上周画的彩色流程图，箭头密密麻麻，看着像地铁线路图，“——中国市场的‘政府渠道’就是廖远的渠道。”
丹尼尔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松弛得能去拍男装广告。“你有证据吗？照片背景里一只戴戒指的手——这算什么证据？你可以说我认识廖远，我承认。我在香港那一年确实跟廖远吃过饭。但吃饭犯法吗？你把这些东西拿到投资委员会面前，没有人会因为一张照片砍掉一个coo。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投资委员会的人自己也跟各种‘远哥’吃过饭。这就是生意。”
马克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没跟远哥吃过饭。”
彼得说：“我也没有。”
“你们俩闭嘴。”丹尼尔没看他们。
姜建军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黑色U盘，放在桌面上。他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所有人看清那只U盘有多普通——就一普通U盘，外壳印着“美华楼外卖部”的logo，那还是他外公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存货，原本是装菜单用的。
“这是你过去六个月跟廖远的邮件往来记录。你用的是公司邮箱，发件服务器在帕洛阿尔托。你每封邮件都抄送了廖远在香港的私人邮箱，每封邮件都加了‘机密’标注。我请人调了邮件服务器的日志——你删掉的邮件，服务器上有备份。”
丹尼尔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微妙——具体来说，他的右嘴角还在原来的位置，左嘴角却掉下去了，整个表情像是被一只手从左边往下拽了一把。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另外，”姜建军把U盘往前推了两厘米，推到桌子正中间，像一个超市收银员在扫完最后一件商品之后把东西推给客人，“你上个月用公司账上的钱买了一张飞香港的机票，但你没有去机场。你让廖远的人替你飞了。机票钱走的公司账，你填的报销单是‘客户拜访’。客户的名字写的是——‘远哥’。”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马克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尖叫。他站起来，看着丹尼尔，表情像发现室友用自己牙刷刷鞋。“你在用公司账上的钱做私人交易？”
“没有——”丹尼尔刚开口。
“机票钱走公司账，报销单写‘客户拜访’，客户名‘远哥’，”马克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语速慢得像小学老师念生词，“你当我们是傻子？”
彼得小声补了一句：“‘远哥’这名字也太不专业了，你好歹写个‘袁先生’什么的。”
丹尼尔没理马克也没理彼得。他盯着姜建军，眼神终于开始冒火星子了。“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下午。你去见廖远的人的时候，我在图书馆查你的邮件服务器。”
“你怎么知道我去见廖远的人？”
“你出公司的时候跟前台说你牙疼去看牙医。但你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芒果味的，前台桌子上那罐糖少了三颗，薄荷味青柠味都在，就芒果味没了。牙疼的人不吃芒果味棒棒糖。”
丹尼尔愣了一秒：“你蹲门口蹲出来的本事？”
“蹲门口蹲出来的。”
丹尼尔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第二声尖叫，马克下意识扶了一下自己的椅子。丹尼尔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他那个姿势应该是想做出压迫感，但姜建军坐着仰头看他，感觉像看一个欠了三个月房租的租客在耍横。
“你以为你查了这些就能让我走？”丹尼尔的语速快了半拍，终于不那么像Atm机了，“我在quantum Edge的股权是创始人股，你让我走，我手里的股票你买得起吗？”
“我买不起。但你看看左边那位和中间那位——彼得和马克的股权加起来超过百分之五十。他们可以投票罢免你的coo职位。你手里的股票还是你的，你可以继续拿分红。但你不能再参与公司经营。”
丹尼尔转头看马克和彼得。马克已经把椅子推回原位了，清了清嗓子。他看了一眼丹尼尔，又看了一眼姜建军，最后看了一眼伊莎贝拉手里那份协议，像在确认自己没站错队。
“丹尼尔，”马克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有点紧，但没断，“你他妈用公司的钱飞香港找廖远，还填报销单写‘客户拜访’？公司账上的钱是我的钱。”
他顿了一下，补了句狠的：“你滚。”
彼得把圆珠笔捡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笔没转稳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又转了一圈，然后说：“我也投滚。”
丹尼尔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他看了姜建军一眼——那眼神姜建军后来跟铁子形容是“像冰箱里最后一瓶啤酒被人拿走了”的眼神——又看了伊莎贝拉一眼。
伊莎贝拉合上文件夹，“啪”一声，干脆利落。她站起来，把文件夹里的交接清单抽出来放在桌上。“你的股票我们按上一轮估值折价百分之十五收购。你可以接受，也可以不卖。但coo的位置你今天就得交出来。交接清单我列好了——办公室里的东西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搬走。对了，你那台咖啡机是公司资产，别想顺走。”
丹尼尔站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里马克一直盯着他，彼得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三圈，伊莎贝拉开始低头看手机，姜建军蹲在椅子上——他刚才坐累了换了个姿势——抬头看着丹尼尔的下巴。
然后丹尼尔把万国表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一颗手雷。表盘朝上，指针还在走。
他转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廖远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姜建军蹲在椅子上，看着他的后背。丹尼尔的衬衫后摆有一点褶，大概是刚才靠在椅背上的时候压出来的。“你告诉廖远，”姜建军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清了，“他表哥在香港等着审判。他如果不想进去陪廖平，最好自己买张机票去别的地方。中国警方那边已经收到他替幽灵洗钱的证据了。”
丹尼尔推开门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不重，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马克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刚才说的那些——机票、报销单、‘远哥’——全是真的？”马克问。他的手指头又开始敲桌子了，但这回节奏比之前慢了一半。
“真的。邮件服务器上有他删掉的报销单附件。”
马克把脸埋进手里。“我在一个用公司钱给‘远哥’买机票的人手下干了两年。”
“两年零三个月。”彼得纠正他。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仇。”
彼得把万用表——等等，他从哪掏出来的万用表？姜建军刚才没注意到，彼得脚边放着一只工具箱，他弯腰把万用表拿出来，继续量桌上那块芯片样品的读数。“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上个月他跟我说要把芯片样品寄到香港做测试，我问为什么不在帕洛阿尔托测，他说香港那边设备更好。我当时没多想。”
“以后不用想了。”伊莎贝拉把文件夹打开，重新推了一份协议到马克和彼得面前，“融资条款调整——coo的位置空出来，由马克暂时兼任。丹尼尔手里的股票按折价收购，收购款从他的股权转让金里扣。你们俩签字之后，三百万美元一周之内到账。”
马克拿起笔，看了彼得一眼。彼得头也没抬，继续量芯片，嘴里说：“签吧，反正他走了之后没人给我们买那种难喝得要死的咖啡了，省钱。”
马克签了字。彼得签了字。姜建军把协议收进帆布包里——那只帆布包侧面印着“美华楼外卖·满三十减五”——站起来跟他们握了手。马克握手的时候用了两只手，说“谢谢啊”，彼得握手的时候右手握他左手还在转笔，说“你那个U盘挺好看的”。
姜建军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铁子正从楼梯口上来。他手里还端着一只越南粉的外卖盒，嘴角沾着辣椒酱，看见姜建军出来，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机。
“十三分钟，”铁子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崇敬，“我粉还没嗦完呢。哥你不行啊，太快了，我都没机会表现。”
“下次给你机会。”
“下次打架喊我。”
“下次你先把嘴擦了。”
下楼的路上伊莎贝拉走在姜建军旁边，手里转着车钥匙，高跟鞋在楼梯间里敲出有规律的节奏。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开口了：“你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邮件服务器备份、报销单附件、机票记录——你全查到了？”
“邮件服务器查到了。报销单附件是我猜的。他那种人做事留痕，删邮件不会删服务器日志——这是常识，做假账的人永远觉得删了聊天记录就没事了。报销单他肯定填过，只不过我不知道他填的什么。我说‘客户拜访’和‘远哥’是猜的。”
伊莎贝拉停下脚步看着他。她的表情介于“你疯了”和“你挺有意思”之间，最后后者占了上风。“你拿猜的东西诈他？”
“诈出来就是真的。”
“他要没填‘远哥’呢？”
“他要是填的‘客户张三’，脸色不会变。他脸色变了，说明我猜对了。他那个人，衬衫袖口都要扣到最紧，报销单上写‘远哥’这种事他干得出来——因为‘远哥’这称呼在他脑子里就是客户的代称。他压根没觉得这是犯罪证据。这种人最蠢的地方就是，他们觉得专业的东西可以藏住，人情往来的细节无所谓。可偏偏人情往来的细节最能要命。”
伊莎贝拉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在楼梯间里撞出回音。“你蹲门口蹲了十年，蹲出这种本事？”
“蹲门口的时候看人脸色看多了。外卖送错门的人、假装不在家的人、欠了赌债躲债主的人、偷了隔壁老王家泡菜坛子的人——你蹲在门槛上剥花生，每个人从你面前过，脸上写着什么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看多了就会了。”
伊莎贝拉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副墨镜可以摘了。”
姜建军把墨镜摘下来。大厅的日光灯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摘了更像收保护费的了。”伊莎贝拉评价道。
“那我戴上？”
“戴着吧。至少像个瞎了的收保护费的，威胁小一点。”
回到纽约是第二天傍晚的事。姜建军下了飞机先去了趟美华楼，外公蹲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旧账本，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快掉下去了。看见他进来，外公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推完又滑下来了。
“办完了？”
“办完了。丹尼尔·李从quantum Edge出局。廖远那边可能需要你盯一下。他表哥进去了，他可能会跑。”
外公“嗯”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花生碟子推过来。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壳扔进垃圾桶里。垃圾桶离他两米远，他扔偏了，花生壳掉在地上。灰猫从邮筒上跳下来，闻了闻花生壳，露出“就这”的表情，又跳回邮筒上蹲着了。
“廖远跑不了，”外公说，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昨天有人看见他在尖沙咀买行李箱。买行李箱的人不一定跑，但买行李箱又去换港币的人八成要跑。”
“你消息比我快。”
“你蹲图书馆查邮件服务器的时候我在干正事。”
姜建军又剥了一颗花生，这回扔准了。他掏出手机给外公看那条“已盯”的消息——“你昨天就回了我两个字，我以为你懒得理我。”
“两个字够了。我又不是伊莎贝拉，不用发十一条语音。”
“她给你也发了？”
“发了。让我盯着你穿西装。”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三十年前给他做过一身，深灰色，垫肩能扛子弹。”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垫肩确实硌得慌。“她说什么？”
“她说‘那件不行’。我说‘那件能穿一辈子’。她说‘穿一辈子和能不能穿是两回事’。”
“然后呢？”
“然后我没回。她打了三个电话过来，我没接。”
姜建军剥完了最后一颗花生。灰猫从邮筒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在他脚边蹲好了。他把花生碟子收起来，手机响了一声，是伊莎贝拉发来的消息：“下周我来美华楼谈合作细节。让你外公把那件深蓝色西装也找出来。两件带一件去裁缝铺改。”
姜建军回了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深蓝色那件垫肩能扛火箭筒。”
伊莎贝拉秒回：“改完就能扛销售合同了。”
姜建军把手机揣兜里，蹲在门槛上看着街对面。quantum Edge的投资协议签了，三百万美元一周到账。芯片做出来之后归墟的铜镜阵列可以配合芯片做双向加密。伊莎贝拉下周要来美华楼谈合作细节——她上次来的时候嫌弃美华楼的桌子不平，在桌腿底下垫了三本黄页电话簿，走的时候把电话簿顺走了，说“这是固定资产折旧补偿”。
外公从柜台后面递了杯茶出来，蹲在姜建军旁边。两个人蹲在门槛上，灰猫蹲在两人中间，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三尊门神。
“丹尼尔那小子回去之后会不会反咬一口？”外公问。
“咬不了。他咬谁？马克和彼得已经签字了，他的股票折价卖了，coo位置交出来了。他手里只剩股票，连投票权都没了。他要是敢咬，伊莎贝拉能把他的遣散费从股权收购款里一毛一毛扣出来——她列了四页交接清单，连咖啡机的折旧年限都算好了。”
“我不是说他咬公司。我是说他咬你。”
姜建军喝了一口茶。茶是外公自己拼的，茉莉花加普洱加一点点陈皮，味道怪得像止咳糖浆，但喝惯了还行。“他咬我什么？”
“比如说你诈他。报销单附件是猜的，要是他回头查出来你根本没拿到附件——”
“那他也得先证明我没拿到。他没法证明。他要是敢去投资委员会闹，说‘姜建军诈我’，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填了‘远哥’。他那个脑子，干不出这种自爆的事。他只会找个别的理由，比如‘和公司战略方向不合’。这种人被掀了底裤之后第一件事是找条新裤子，不是站在街上喊‘他看我底裤’。”
外公想了想。“有道理。”
“再说了，就算他真咬我，我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铁子。他上回说要是有人揍我，他帮我记名字回头告他。”
外公看了一眼铁子——铁子正蹲在街对面电线杆底下嗦第二碗粉，碗端在手里，筷子挑得老高，辣椒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告人的本事怎么样？”
“不知道。但他嗦粉的样子很有说服力。”
外公笑了一声，站起来，捶了捶膝盖。“行了，收摊。明天你把那件深蓝色西装找出来，我带你上裁缝铺。伊莎贝拉说得对，你那两件垫肩太硬了，扛合同肯定不行，合同现在是电子版的，用ipad签，你垫肩太厚，胳膊弯不过来。”
“那换成什么？”
“换成能掏手机的。”
姜建军把茶喝完，站起来收凳子。灰猫已经先一步跳上了窗台，在它常蹲的位置——靠墙第三块砖——蹲好了，尾巴盘在爪子上。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伊莎贝拉又发了一条：“对了，你昨天在会议室里戴墨镜说话，马克以为你是黑社会派来的谈判代表。他跟我说‘你们那个姜建军是不是混过道上’。我说没有，他就是蹲门口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麻，戴墨镜是为了掩饰表情抽搐。”
姜建军：“他信了？”
伊莎贝拉：“他说‘那还行，腿麻的人当不了黑社会’。”
姜建军把手机收起来，拎着花生碟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街面。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铁子嗦完粉站起来，把碗扔进垃圾桶，抹了抹嘴，冲他比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
他点了下头，推门进了美华楼。身后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门槛内侧，像一尊灰色的、毛茸茸的门神。
（第一百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