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陈列完q-Link工程师名单之后的第五天，罗伯特·韦恩来纽约了。
伊莎贝拉的情报比猎头公司还快。快多少呢？猎头公司还在LinkedIn上给quantum Edge的工程师发“您是否考虑新机会”的模板消息，伊莎贝拉已经把罗伯特的航班号、酒店房号、晚餐预订确认码全弄到手了，就差没黑进他的日历App看他在飞机上有没有写“挖人话术草稿”。
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姜建军正蹲在柜台后面啃一个金枪鱼三明治，手机震了一下。伊莎贝拉的短信，全文如下：
“罗伯特·韦恩今晚七点，曼哈顿中城osteria La pace。宴请quantum Edge全部五个核心工程师。目的：一次性挖走整个技术团队。他包了整间餐厅。菜单上有慢烤牛膝骨。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伊”
姜建军把这条短信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标点符号，第三遍确认伊莎贝拉确实没在“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后面加个笑脸表情——这说明事情很严重。伊莎贝拉通常会在坏消息后面加一个“：)”来表示“我也没办法但生活就是这样”。这次没加。
他把三明治放下，蹲在柜台前面，认真地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罗伯特·韦恩，q-Link的创始人兼cEo，从加州飞过来，包了一整间意大利餐厅，请quantum Edge的五个核心工程师吃晚饭。这操作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你正在跟人合租一套公寓，突然有人开着搬家卡车停在楼下，按门铃说：“您好，我来把您室友全接走，您一个人慢慢住。”
罗伯特开出的条件肯定比猎头电话里的更优厚——签字费、股权、头衔、安家费，全套打包。姜建军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五个工程师如果全被挖走，quantum Edge就剩马克和彼得两个人。马克管行政，彼得管技术，两个人撑一家芯片公司，相当于让食堂大妈和门卫大爷合伙开手术室。芯片研发直接停摆，停得比纽约地铁周末检修还彻底。
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给彼得打了个电话。
“今晚罗伯特请你们吃饭，你去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去。其他四个人都去。伊莎贝拉说让我们去看看他开什么条件。”
“伊莎贝拉连这都跟你们说了？”
“她还把菜单发过来了。她说让我们别点太贵的，免得罗伯特觉得我们贪心。然后又补了一条说算了你们随便点，反正他活该。”
姜建军笑了一声。“你去。但带我一起。”
彼得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姜建军能听见彼得在那边用笔敲桌子的声音，哒、哒、哒，三下，节奏均匀，说明彼得在认真考虑。彼得思考的时候有个习惯，拿任何手边的东西敲桌面，钢笔、钥匙、手机、有时候是同事的咖啡杯。
“带你去？你怎么介绍自己？”
“你跟你的人说我是你朋友，做投资的，对量子芯片感兴趣。罗伯特不会多想。他只会觉得你带了一个潜在投资人蹭饭。”
“蹭饭？”
“对。你就说——‘这哥们儿听说有人请客，死活要跟来，我拦不住。’罗伯特对这种细节不会起疑。他只关心那五个人签不签字。”
彼得又沉默了一秒。“你确定你能演好一个蹭饭的？”
“我演别的不行，演蹭饭的绝对影帝级。你看我平时在公司蹭伊莎贝拉的咖啡，蹭马克的外卖，蹭保洁阿姨的拖把——我蹭东西什么时候失过手？”
“拖把你也蹭？”
“上次地板洒了咖啡，我拿着拖把拖地，拖完没还，放我工位旁边了。保洁阿姨找了三天。”
彼得叹了口气。“行吧。七点，osteria La pace。你穿好点，别穿你那双运动鞋。”
“我有一双皮鞋。”
“有皮鞋和穿皮鞋是两件事。”
“我穿。”
“你说‘我穿’的时候背景音里有薯片袋子的声音。”
“我在吃午饭。”
“现在下午一点半。”
“午饭吃得晚。”
彼得又叹了一口气——这一声比刚才长——然后挂了电话。
当晚六点五十分，osteria La pace。
姜建军站在餐厅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皮鞋是穿了，但穿了之后发现一个问题：他只有这一双皮鞋，而这双皮鞋上次穿是三年前参加一个婚礼，鞋底磨了一半，左脚鞋跟比右脚矮两毫米。走平路看不出来，走斜坡的时候他整个人会微微往左歪，看起来像一个在船上站了很久刚上岸的人。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用梳子蘸水梳整齐了。蘸水梳头是彼得在电话里特别交代的：“别用发胶，你那瓶发胶喷出来像杀虫剂。”姜建军照做了，效果是头发服帖了，但二十分钟后开始干，有几撮毛翘起来，像被雷劈过的蒲公英。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餐厅被罗伯特包了场。长桌铺着白桌布，烛台点了三排，每排三个，火光整齐得跟列队似的。水晶酒杯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刀叉摆得间距分毫不差，整个场面像《教父》里那种“我们在谈正事之前先吃顿好的”的饭局，只不过谈的是芯片不是橄榄油进口。
罗伯特·韦恩站在门口迎宾。四十出头，金发梳得服帖——姜建军注意到他的头发梳得比自己的牢固多了，一看就是用了正经发胶不是自来水——穿了一件深藏青西装，袖口的金属扣在烛光下反着光，反得很有节奏感，他每握一次手，扣子闪一下，像某种高级的握手计数器。
他一一跟五个工程师握手。轮到彼得的时候，笑容多停了半拍。姜建军看得清楚：前面四个人，罗伯特握手时长平均一点八秒，到彼得这儿，三秒二。这多出来的一秒四就是“你是核心”的量化指标。
彼得侧了侧身，把姜建军让出来。“这位是我朋友，姜。做投资的，对量子芯片感兴趣，听说今晚有饭局非让我带他来。我拦不住。”
姜建军赶紧伸出手，笑得恰到好处地憨厚。“蹭顿饭，蹭顿饭。您别介意。”
罗伯特扫了他一眼。这个“扫”的时间长度大概是零点六秒——姜建军后来跟伊莎贝拉汇报的时候专门估了数——扫完，罗伯特判断：年轻人，西装合身但不算贵，皮鞋有磨损，头发用的是水不是胶，整体形象是一个“跟着朋友蹭饭的普通投资人”。威胁等级：零。
“欢迎。”罗伯特跟他握了手，一秒整，标准商务握手时长，然后立刻转回彼得那边说话去了。
姜建军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影帝级。
坐定之后，罗伯特先讲了一段话。
他的语速不快，措辞讲究，从量子计算的行业前景讲到q-Link的技术路线，再讲到五年的团队规划。这一段姜建军听得挺认真——不是因为感兴趣，是因为他发现罗伯特讲话有个习惯：每讲完一个要点，右手会轻轻在桌面上点一下，像在给自己的论点盖合格章。讲到“量子计算未来五年将进入商用爆发期”的时候点了桌面；讲到“q-Link的超导路线在行业内处于绝对领先”的时候又点了桌面。姜建军数了一下，前前后后点了十一次桌面。
讲完技术，罗伯特开始谈条件。
签字费翻倍。股权按副总裁级别配。安家费一次性付清。子女教育基金——注意，这里他专门停顿了一下，等五个工程师里那个有孩子的抬头看他，然后微笑着补了一句“从幼儿园到大学全覆盖”。姜建军看了一眼那个有孩子的工程师，对方明显被这一条击中了，眼睛都亮了一下。罗伯特很会挑时机。
他边说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五份合同放在桌面上。每份合同第一页都夹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对应工程师的名字。便利贴是淡黄色的，字迹是打印的——不是手写。姜建军心想：手写显得更诚意，但他没手写，说明这个人在效率与诚意之间选择了效率。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
五个工程师面面相觑。
其中两个明显动心了。姜建军观察了一下：一个叫拉吉夫的，手指已经在合同封面摩挲，摩挲频率大概是每秒两下，属于“心动但还在犹豫”的频段。另一个叫陈伟的，更直接，把合同翻到第二页开始看条款了。剩下三个没动手的，一个在看彼得的表情，一个在喝水，一个在研究桌上的面包篮，好像在想“这面包是不是免费的”。
姜建军低头看菜单。菜单是皮面的，厚得像一本短篇小说集。他翻开来，认真看了两分钟。这两个分钟里桌上很安静，只有罗伯特偶尔补充一两句“这个条款我们法务专门打磨过”或者“安家费这一块我们参考了行业最高标准”。
他点了一份慢烤牛膝骨和一份提拉米苏，然后放下菜单，对彼得说了一句：“你们公司上次说期权池要扩大，具体扩到多少来着？”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半张桌子听见。
彼得愣了一下。这一愣的时间大概零点八秒——姜建军后来问彼得，彼得说自己当时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第一圈是“你干嘛突然问这个”，第二圈是“哦我懂了”，第三圈是“我配合你演”。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扩大到总股本的百分之十五。创始团队每人再增发两个点的期权，分四年兑现。”
姜建军点了一下头，用那种“我就是随便问问”的语气说：“期权比签字费值钱。签字费是一次性的，期权是跟着公司估值走的。quantum Edge明年如果融到A轮，估值翻三倍，两个点的期权就是签字费的好几倍。而且行权价按现在这轮算，等于现在就锁定了增值空间。”
桌上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的安静质量很高。不是那种“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的尴尬安静，是那种“有人往桌上扔了颗计算器大家正在心算”的安静。姜建军能感觉到空气里飘着心算的声音：签字费多少，期权多少，三倍估值之后多少，四年兑现每年多少，行权价多少……五个工程师里至少有三个在真的算。
罗伯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准确地说，是右嘴角先降了零点五毫米，然后左嘴角试图维持原位但肌肉不配合也降了零点五毫米，整个笑容平移下移了一毫米。他放下手里的合同，转头看着姜建军。“这位先生是？”
“我姓姜。做投资的。碰巧跟彼得认识，今晚蹭顿饭。”姜建军把餐巾铺在腿上，铺得很认真，好像在干一件正经事。
罗伯特的眼神变了一瞬。很快恢复了从容的笑容，但右手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了一下。这一次敲跟之前那十一次不一样——之前是盖章，这次是敲，力度大了不少，面包篮都震了一下。
“姜先生做哪一类的投资？”
“科技类。量子、通信、芯片，都看。”
“那你应该知道q-Link的研发投入是quantum Edge的十倍以上。我挖他们过去，给的是更好的平台。”
姜建军把桌面上那份合同拿起来翻了一页。动作很随意，像在餐馆翻菜单看有没有图片。
“罗伯特的合同我看一眼。”他翻到中间，“签字费、股权、安家费——条件确实好。”又翻一页，“但合同第14页第3款写了一条：如果公司被收购或者技术路线调整，签字费按比例返还。返还比例是多少来着？”
他翻到第14页，指给彼得看。“技术路线调整的话，签字费返还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如果q-Link明年因为超导路线走不通，转做离子阱，这五位工程师每人要退二十五万给公司。退完钱之后还能不能留在研发核心岗位，合同里没写。”
五个工程师同时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合同。拉吉夫不摩挲封面了，改成翻页了，翻得挺快。陈伟已经从第二页翻到第十页了。研究面包篮的那位也不研究面包了，开始研究合同。
罗伯特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紧绷。他伸手想把姜建军面前那份合同拿回去，但姜建军已经把它递给了旁边那位工程师。“你看第14页，就这段。”
“另外——”姜建军把提拉米苏拿过来，用勺子切了一角。他没急着吃，把勺子举在嘴边，像在思考先吃哪一块。“罗伯特说q-Link的研发投入是quantum Edge的十倍。但据我所知，q-Link上个月的b轮融资没close。远景资本那边只进了第一笔钱，尾款要等产品原型验证通过才打过来。如果原型验证没过，b轮尾款不续，公司账上的现金还能撑几个月？”
他把那勺提拉米苏吃了。
“四个月？五个月？到那时候他们五个人的签字费是分期付的，第一期拿完，第二期跟公司现金流挂钩。合同第22页第7款写得清楚。”
五个工程师这次连合同都不翻了，直接看着罗伯特。拉吉夫把合同往前推了一寸，陈伟把合同合上了，研究面包那位把合同放到了面包篮旁边——那个位置很微妙，介于“这是我的”和“这是桌上的公共物品”之间。
罗伯特的右手从桌面收下去，左手把公文包拉链拉上。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之前他拉拉链大概是“嗖——喀”的节奏，现在变成“嗖喀”一气呵成，跟关车门似的。
“姜先生，”罗伯特站起来，声音还是客气的，但语气比之前硬了半度。半度什么概念呢？之前是“今晚天气不错”的温度，现在变成了“今晚好像要下雨但我没带伞”的温度。“你是quantum Edge的投资人？”
“投了一点。不多。但我这人有个习惯——看合同看得比较细。”姜建军又挖了一勺提拉米苏。“你的合同写得挺好，就是条款之间的衔接不太顺。第14页返还条款和第22页分期条款有冲突，要是真闹到仲裁，法官判哪条都不好说。”
罗伯特站了三秒。
这三秒里姜建军继续吃提拉米苏，彼得在旁边假装看手机，五个工程师集体进入“我们只是来吃饭的”表演模式。餐厅的侍应生端着下一道菜站在旁边，进退两难——不知道该不该在这时候上菜。
然后罗伯特笑了一下。这个笑跟他之前那些笑都不一样，之前是“我很自信”的笑，这个是“我认了但我不说”的笑。他把合同从五个工程师面前收回来叠好放进公文包。“今晚这顿饭我请。下次有机会再聊。”
他冲五个工程师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结账去了。
罗伯特走了之后，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刚才最动心的拉吉夫把合同推远了半尺，对彼得说了一句：“你那个期权扩大的事，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下周。伊莎贝拉在做方案。”
“那我等你方案。”
另外四个人陆续点头。陈伟补了一句：“方案出来能不能先给我们看一眼？”研究面包那位说：“我觉得期权比签字费靠谱，签字费花完就没了，期权至少还能吹牛。”拉吉夫说：“你吹牛能吹四年？”研究面包那位说：“我能吹一辈子。”
彼得看了姜建军一眼。姜建军正在吃提拉米苏，勺子挖得很稳——一口一口，每一勺都是完整的提拉米苏截面，手指饼干、马斯卡彭、可可粉，三层分明。彼得看着他吃了三勺，然后说：“你不是说蹭饭吗？吃得挺专业啊。”
“蹭饭是态度问题，吃是技术问题。”姜建军把最后一勺提拉米苏吃完，拿餐巾擦了擦嘴。“对了，牛膝骨不错，你要不要点一份？反正罗伯特结账。”
“他都走了。”
“他结完账走的。我问过侍应生了，账单付了，小费也给了——给了百分之十八，不算大方但也不算抠。”姜建军评价道，“这个人做事有章法，输了也体面。以后还得打交道。”
彼得叹了口气。“你吃了多少？”
“一份牛膝骨，一份提拉米苏，两杯气泡水。我本来想点个前菜的，但考虑到罗伯特可能中途走人，前菜来不及上，就没点。这叫风险控制。”
“你管蹭饭叫风险控制？”
“我管什么都叫风险控制。”姜建军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外套。“走了。明天让伊莎贝拉把期权方案初稿发我看看，我帮她过一遍条款——别写第14页第3款那种东西，我看了头疼。”
五天后，quantum Edge的期权扩大方案正式签署。五个核心工程师全部留任。
伊莎贝拉在方案签署当天的午饭时间给姜建军发了条消息：“听说罗伯特回加州之后把法务总监骂了一顿。说合同写了三年，从来没人在第14页和第22页之间看出问题。你们中国投资人是不是专门练过这个？”
姜建军回了一条：“没练过。就是以前被人坑多了，看合同看得细。”
伊莎贝拉秒回：“下回吃饭叫我。我也想蹭一顿有人请客的饭。”
姜建军回：“你情报那么厉害，下次有饭局你提前告诉我，我带你。咱俩一人点一份牛膝骨。”
伊莎贝拉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隔了五秒，又来了一条：“不过你那双皮鞋该换了。我看见你进餐厅的时候往左歪。”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左脚鞋跟确实比右脚矮两毫米。他回了一条：“这叫独特的步态。投资人要有辨识度。”
伊莎贝拉：“罗伯特回加州之后跟人描述你，说‘一个穿歪跟鞋的中国人’。你现在在q-Link内部有代号了。”
姜建军：“什么代号？”
伊莎贝拉：“歪跟鞋先生。”
姜建军想了想，把手机揣兜里。歪跟鞋先生就歪跟鞋先生吧。反正那顿饭，罗伯特买的单。牛膝骨不错，提拉米苏也不错。五个工程师一个没走。
他蹲在柜台后面，拿起那个没吃完的金枪鱼三明治——那天中午剩的，他一直放冰箱里——咬了一口。凉的，但省了一顿外卖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