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韦恩被驳了面子之后，没回加州。
这件事伊莎贝拉第二天中午就查清楚了。她打电话给姜建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猜那孙子干嘛去了”的兴奋：“他没走。昨晚住了中城一家酒店，今天上午约了远景资本纽约办公室的合伙人见面。远景资本是q-Link的b轮领投方，罗伯特找他们只有一个理由，加钱，加钱再挖人。我估计他现在正在跟人家画饼，说quantum Edge志在必得，就差临门一脚。”
姜建军蹲在美华楼门口剥花生，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完之后嗯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剥花生。伊莎贝拉在电话那头等了三秒，确认他不会再说别的，才把电话挂了。
灰猫从邮筒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姜建军剥了一颗花生扔给它。灰猫闻了闻，没吃。它不吃花生。它每次都闻，每次都不吃，但姜建军每次还是扔。
第三天上午，伊莎贝拉的电脑屏幕上弹出来一封邮件。远景资本的合伙人发来的，内容简短得像是从电报时代穿越过来的：“q-Link愿意以两亿美金估值收购quantum Edge。全现金。三天之内答复。”
伊莎贝拉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做了一件她平时很少做的事，她先给姜建军转发邮件，附了一句：“两亿美金。全现金。你投了三百万，现在值两千万。你数学不好我帮你算，六个月，七倍。”
姜建军蹲在美华楼门口把邮件看完，回了一条：“不卖。”
伊莎贝拉十分钟后打了电话过来。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两亿不卖？你疯了？三百万翻到两千万，六个月七倍回报。你拿这个钱可以再投十家quantum Edge这样的公司。你甚至可以投完之后剩下点钱去干点别的，比如租个正经办公室，别老蹲在门槛上办公。”
“卖了之后呢？”
“卖了之后你就有两千万了啊。”
“我是说quantum Edge卖了之后呢。”姜建军把一颗花生壳捏碎，花生米扔嘴里，“quantum Edge变成q-Link的子公司，彼得和马克变成打工的。罗伯特把技术拿到手，转头就把离子阱路线砍掉，全部资源压到他的超导路线上。离子阱芯片没了，我们归墟的铜镜阵列配什么芯片做双向加密？配罗伯特那张脸吗？”
电话那头伊莎贝拉沉默了两秒。他听见她敲键盘的声音，估计在翻q-Link的组织架构图。“那你打算怎么拒？远景那边催得紧。罗伯特给的条件不差，全现金交易，没有对赌，没有锁定期。董事会那边马克和彼得可能会动心。尤其是马克，他上周跟我吃饭的时候提了三次他看中的那套房。”
“他提房子的事提了多少次？”
“三次。”
“跟同一个人提三次？”
“三次。他一共就跟我单独吃过两顿饭。第二次吃饭他提了两次。第一次吃饭他提了一次。你算算频率。”
姜建军叹了口气。“你让马克和彼得接我电话。我跟他们说。”
下午三点，美华楼柜台前面支了一部手机，开着免提。马克和彼得在旧金山那头，伊莎贝拉在纽约这边，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灰猫蹲在柜台上，一脸严肃地盯着手机，好像它也要参与表决。
“两亿美金，全现金。”马克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躁，“姜建军，两亿美金。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的股权能套现三千万。三千万！我老婆已经看中了一套房子，帕洛阿尔托的，四室两厅，后院有棵柠檬树。她说那棵树是她的梦想。我他妈结婚十五年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有一个关于柠檬树的梦想，现在冒出个柠檬树。”
“柠檬树可以再买。”
“那房子就一套！已经有人出价了！”
“房子也可以再买。”
“帕洛阿尔托的房子平均挂牌十四天就成交你知不知道？”
“那你让她等十四天。”
“等十四天柠檬树就是别人的了！”
彼得的声音从免提里插进来，语气比马克冷静得多，但那种冷静底下压着一层焦虑：“姜建军，两亿的估值不算离谱。q-Link上一轮投后估值一亿两千万，他们用两亿买我们，等于溢价百分之六十七。罗伯特的算盘是拿我们的离子阱技术补他的短板，这个我们清楚。但你得承认，他给的价不低。”
“我没说低。我说不卖。”姜建军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换了个蹲姿。蹲久了腿麻，他不得不扶着门槛换腿。灰猫从柜台上跳到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下来，尾巴甩了一下，差点打到手机。“罗伯特收购quantum Edge的目的是什么？不是把公司做大，是把离子阱路线砍掉。你们想过这个问题没有？他买你们，不是因为觉得离子阱有前途，是因为觉得离子阱碍事。放在别人手里碍他的事，买过来掐死就不碍事了。”
免提里安静了两秒。
“你卖了公司之后，你的芯片设计不会再量产。彼得也不会。因为罗伯特的超导路线跟离子阱路线不兼容，他只需要你们的专利和团队里的几个人，剩下的全部砍掉。你和彼得拿钱走人，但你们做的芯片永远躺在q-Link的档案室里。你们的下一版设计、下下版设计、你们在脑子里想过但还没画出来的设计，全部躺在q-Link的档案室里。马克，你那棵柠檬树是用你芯片设计生涯的棺材本换的。你确定你老婆想要的是柠檬树，不是一个还在做芯片设计的老公？”
免提里安静了更久。
彼得先开口：“你这话说得有点狠。”
“我说的是实话。实话都狠。”
马克的声音明显软了一截，但还在挣扎：“那你说怎么办？两亿不卖，我们拿什么跟q-Link竞争？他们八千万美金的弹药，我们三百万。打价格战打不过，打人才战勉强打平。他们上个月挖走了我们两个封装工程师，签字费给的现金，一人二十万。我拿什么留人？拿柠檬树吗？”
“远景资本的钱不是白给的。他们投q-Link八千万，拿的是优先股。如果q-Link明年上不了市或者被收购，优先股转普通股，远景要亏钱。远景的合伙人现在帮罗伯特来收购quantum Edge，是因为罗伯特告诉他们‘收购了quantum Edge就能补齐离子阱短板，明年冲上市’。罗伯特在远景那边打的包票是明年六月前递交Ipo申请。但如果收购失败，q-Link的上市时间表就要推迟。远景会怀疑罗伯特的执行能力。罗伯特在远景面前丢一次脸，下次再要钱就难了。他拿不到下一笔钱，挖人的签字费付不出来，研发投入也要收缩。他连那两个封装工程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的时候，你看他们还留不留。”
彼得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所以你是让我们硬扛？扛到罗伯特自己断粮？”
“扛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做两件事。第一，把离子阱芯片的原型跑通，拿到第三方测试报告。第二，跟远景资本纽约办公室的人见一面，把q-Link合同里的坑给他看一遍。”
“什么坑？”
“远景投q-Link的时候签了对赌条款。如果q-Link明年六月前上不了市，远景有权要求q-Link以年化百分之十五的利率回购优先股。这个条款罗伯特在新闻稿里一个字没提。远景的人自己知道这个条款，但他们不知道罗伯特已经连续两个季度把研发进度报高了。彼得，你上个月去q-Link面试的时候不是扫了一眼他们财务室的打印机吗？那个进度表上写的‘离子阱原型已完成百分之七十’是假的。他们连百分之四十都没到。他们做的是超导路线，离子阱对他们来说是全新赛道，半年从零干到七十？罗伯特手下要是有这本事他早把公司干到一百亿了。”
彼得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他们打印机？”
“你告诉我的。”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你面试回来那天晚上跟我喝酒，喝到第四瓶的时候你说的。你还说了他们财务室打印机旁边的咖啡是速溶的，你觉得一家估值一亿两千万的公司不该喝速溶咖啡。”
“……我确实记得我说过速溶咖啡的事。”
“你说得很详细。你还说了打印机的牌子是惠普。”
马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气氛松动了。“所以你是让我们硬扛一个月，让彼得去远景那边捅罗伯特的进度泡沫，然后等罗伯特自己断粮？”
“扛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做两件事。第一，把离子阱芯片的原型跑通，拿到第三方测试报告。第二，跟远景资本纽约办公室的人见一面，把q-Link合同里的坑给他看一遍。远景的人看完之后会明白罗伯特在虚报进度。罗伯特在远景那边失分，b轮尾款就续不上。q-Link现金流一断，他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然后马克的声音传出来：“一个月。行。但房子的事得等公司卖掉或者上市再说。我回去跟我老婆说，柠檬树的事先放一放。”
“等公司上市了，你那三千万变六千万。你能买三棵柠檬树。”
“我不要三棵柠檬树，我要一棵柠檬树加一个游泳池。”
“游泳池也够了。”
马克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你他妈比罗伯特会画饼。”
“罗伯特画的是假饼。我画的是真饼。区别在于我把饼的配方告诉你了。你听完配方还能决定吃不吃。罗伯特给你闻个味儿就把你按桌上签合同了。”
“行。我信你一次。但你要是画错了饼，我老婆的柠檬树没了，我找你算账。”
“你找我算账的时候我请你吃花生。美华楼的，正宗的。”
“你他妈蹲在门槛上剥花生的那个？”
“对。”
“那我不去。”
挂了电话之后，伊莎贝拉靠在柜台旁边看着姜建军。灰猫从他腿上跳下来，重新占领邮筒。伊莎贝拉说：“你跟远景的人见面的事，我来安排。远景纽约办公室有个合伙人叫苏珊·米勒，我以前在高盛跟她做过项目。我约她明天喝咖啡。”
“你跟她喝咖啡的时候带一样东西，q-Link上个月的现金流报表。你从哪里拿到的我不管，但让她看明白q-Link账上的钱只够撑五个月。远景那边以为q-Link账上至少还有一年的粮。罗伯特给他们看的现金流预测是做了手脚的，把一笔已经花掉的研发预付款算成了还没花的留存现金。那笔钱是打给台积电的，预付了流片费用，合同都签了，钱也划走了，但罗伯特在报表上把它列成‘待执行合同准备金’，看起来像是躺在账上还没动。远景的人不是傻子，但他们没细看。你把真报表给他们看一眼，他们自己会算。”
伊莎贝拉看了他两秒。“你怎么知道q-Link的现金流报表？”
“彼得告诉我的。他上个月去q-Link面试的时候扫了一眼他们财务室的打印机。报表就放在打印机旁边的托盘里，没锁。他说他等面试的时候闲得没事，把托盘里所有纸都看了一遍。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没人管他。”
“他看人家公司的财务报表看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他说他还顺手帮他们换了一盒打印纸。因为卡纸了，他等得无聊。”
伊莎贝拉笑了一声，拿起包站起来。“你这个人，连别人公司的打印机都不放过。”
“我没放过。是彼得没放过。我夸他呢，随机应变能力强，适合做研发。搞研发不就是看见什么零件都拆开看看吗。”
“你少来。你肯定跟他说了‘下次去面试多看看’之类的话。”
“我只说了‘注意观察’。”
“注意观察什么？”
“注意观察。没说具体观察什么。他自己观察到了打印机。这说明他悟性高。”
伊莎贝拉翻了个白眼，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苏珊·米勒那边，我带q-Link的报表去，但报表上如果有什么看不懂的，我打电话给你，你得接。”
“我什么时候不接你电话？”
“你上次在菜市场杀价，我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
“那次我在跟卖鱼的理论，他缺斤少两。这种事不能分心。一分心他就把那条鱼塞回水里了。”
“所以你跟卖鱼的吵架比接我电话重要？”
“那条鱼差了三两。三两！他当着我的面把秤按下去，以为我看不见。我蹲了这么多年门槛，天天看人进进出出，谁走路顺拐谁拎东西换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按秤那一下我能看不见？我那天要是接了电话，那三两鱼就没了。”
伊莎贝拉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了。灰猫在邮筒上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伊莎贝拉跟苏珊·米勒喝完了咖啡。具体喝了什么咖啡、聊了多久、苏珊看了报表之后表情如何，伊莎贝拉晚上打电话汇报的时候只说了两句话：“苏珊看完报表之后把咖啡杯放下了。她放下咖啡杯的动作很慢，像是脑子里在算账。算完之后她问了我一句话：‘这报表你从哪里拿到的？’我说‘从一个不重要的渠道’。她看了我五秒，说‘你背后那个人挺有意思的’。”
当天晚上远景资本的合伙人给罗伯特打了一个电话，通知他两件事。第一，b轮尾款暂缓，理由是“内部合规复核需要额外时间”。第二，quantum Edge的收购要约撤回，理由是“标的公司与基金当前投资策略的协同性需要重新评估”。这两句话都是书面语，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钱不给了，quantum Edge也不帮你买了。你自己看着办。
罗伯特在电话里追问了三遍“为什么”，远景的合伙人只用一句话回他：“你上次给我们看的现金流预测，和实际报表之间的差额，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们下周一开投委会，你最好在那之前给我一个解释。”罗伯特挂了电话之后干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据伊莎贝拉后来打听到的消息，他当天晚上把酒店房间里的迷你吧清空了。迷你吧里全是酒。一个人喝不完的那种量。
第三天，罗伯特·韦恩飞回了加州。
第四天，彼得发来消息：离子阱芯片原型测试通过，第三方报告下周一出来。
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灰猫从邮筒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甩来甩去。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剥花生。剥到第三颗的时候伊莎贝拉打电话过来：“彼得说测试过了。”
“我看到了。”
“你不激动？”
“我激动。我剥花生的手都抖了。”
“你手没抖。我听见你剥花生的声音了，稳得很。”
“那是表面稳。内心波澜壮阔。”
“你内心什么时候不波澜壮阔？”
“睡觉的时候。做梦都在剥花生，没什么好波澜的。”
伊莎贝拉在电话那头笑了足足五秒才挂。姜建军把手机扔到柜台上，剥了一颗花生扔给灰猫。灰猫闻了闻，没吃。它每次都闻，每次都不吃。姜建军看着它，说：“你比马克老婆还挑。”
灰猫舔了舔爪子，蹲在门槛上，跟他一起看着巷子口。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就在刚才，一家估值两亿美金的公司收购案被一颗花生和一份从打印机旁边顺来的报表给搅黄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