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被后世史书称为“纪元大宴”的席面,整整吃了三天三夜。
长街上的青石板被踩得油光水滑,三千万里铁轨两旁,肉香、酒香、汗水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凝结成了一种独属于“活人”的浊气。这股浊气若是放在从前,哪怕只是一丝,也能让九天之上的仙神皱起眉头,降下天罚。可现在,这股浊气却在长城内外的合金墙壁上熏出了一层厚厚的烟火色。
面铺的长棚底下,李淳风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
老道士四仰八叉地瘫在竹椅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袍子被撑得圆滚滚的,连胸口的黑灰都被撑得扑簌簌往下掉。他手里还攥着半只啃得干干净净的酱猪蹄,两根手指头油腻腻的,在胡须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那原本就乱糟糟的白胡子抹成了绺。
“舒坦……”李淳风眯缝着眼,看着天边那轮人造恒星。
阳光穿过长城的透明防护罩,被大气层散射成温暖的橘红色,洒在女孩安静的脸庞上。
女孩坐在秦明身旁的矮凳上,光着的双脚终于套上了一双柔软的千层底布鞋,鞋尖上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那是隔壁洗菜的大娘昨晚连夜替她纳的。女孩手里捧着一块刚出炉的油酥火烧,正小口小口地咬着,酥脆的饼皮簌簌往下掉,落在她怀里那柄古旧的无弦木琴上。
秦明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碗已经空了的清汤面,旁边两碟子切得厚薄均匀的卤牛肉也只剩下几片葱花。他脱了那身沉重的玄黑胸甲,换上了一身粗布黑棉衫,心口处的暗红色战印彻底平息下去,宛若一道愈合的旧疤痕。
李淳风把猪骨头扔给桌底下的土狗,拍了拍手,斜眼看向秦明:“秦小子,这铁也打完了,地基也铺到虚空尽头了,接下来……咱们干啥?”
秦明没说话,只是端着缺了口的粗瓷大碗,把最后一口面汤灌进肚子里。
远处,在这条长街的边缘,曾经的“太上帝尊”正光着两条瘦骨嶙峋的胳膊,满脸黑灰地拉着一辆板车。板车上堆满了从矿星运来的废石料。这位曾经高高在上、俯瞰万界如蝼蚁的无上主宰,此刻腰间系着根草绳,绳子勒进肉里,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一口粗气。
“嘿!那拉车的,走快点!没吃饭啊!”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凡人包工头挥舞着红布条,唾沫星子横飞,“今天不把这十车石料拉到西侧填河,晚上的窝头全给你们这群老家伙扣了!”
太上帝尊吓得一哆嗦,脖颈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把车轮从泥坑里拔了出来,连声道歉:“这就走,这就走,仙长息怒……”
包工头翻了个白眼:“什么仙长,叫工头!”
“工头……工头……”曾经的神道至尊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拉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李淳风看着这一幕,嘿嘿直笑,露出满嘴发黄的牙齿。
“这帮老梆子,当年要是知道有今天,估计恨不得把自己生下来就塞进炉子里当煤烧。”老道士砸吧砸吧嘴,“不过话说回来,秦小子,那帮老杂毛昨天托我来探探口风,问这苦力到底要干到哪一年才算个头。”
秦明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长街。
他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正用高粱饴糖捏着小铁锤,在平整的冷银甲板上追逐打闹;看到老农蹲在田埂边,敲着旱烟袋,笑眯眯地看着地里抽穗的苞谷;看到原本支离破碎的三千世界,如今被宽阔平坦的重轨连接,粗大的蒸汽列车拉着几十万节重型货厢,鸣着汽笛,将新鲜的瓜果蔬菜运往最边缘的垦荒点。
“没有头。”秦明淡淡道。
“啊?”李淳风愣了。
“凡人吃了多少万年的苦,它们就得还多少万年的工。”秦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修路、通渠、开荒、垫地基。哪天整座天地每一寸烂泥地都铺上了实打实的平路,再说别的。”
秦明抬起头,目光越过长街,看向长城最高处那八个粗糙刚硬的凿刻大字:人定胜天,敢死者生。
“告诉它们,老老实实搬砖,一天还能混两口杂粮饼子吃。要是敢动歪心思——”秦明冷笑一声,“长城底下的熔炉可一直没熄火,正缺几根硬骨头当柴火烧呢。”
李淳风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老夫也是这么跟它们说的!这帮老东西,就该这么治!”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饼的女孩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放下了手里剩下的半块火烧,用沾着油光的小手,轻轻扯了扯秦明的衣袖。
秦明低下头。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怀里那柄一直抱着的木琴。那木琴焦黑古朴,没有琴弦,原本是件连当柴火烧都嫌硬的无用之物。
“你想弹琴?”秦明问。
女孩摇了摇头。她伸出细小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光,在光秃秃的琴面上轻轻拨了一下。
嗡——!
明明没有弦,却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沉闷、甚至有些刺耳的嗡鸣。这声音不像是乐器,倒像是某种古老巨兽濒死前的心跳,又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发出的惨叫。
声音虽低,却以极快的速度震荡开来。
整条长街的嘈杂声瞬间一空。正在大快朵颐的战卒们动作一僵,手里夹着的肉块掉在桌上。那些正在洗碗、劈柴的神皇道祖们更是浑身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惊骇,本能地想要跪伏。
“怎么了?”李淳风酒醒了一半,猛地站起来,腰间装酒的葫芦晃荡作响。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拂尘,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拂尘早被拿去当扫帚扫大街了。
“老秦!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砸场子?”
半空中,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银色长条“折枝”突然光芒暴涨。它原本柔和的光谱瞬间转为刺目的猩红色,机械运作的声音尖锐得仿佛要撕裂耳膜,全息投影在半空中疯狂闪烁:
“警告!警告!”
“检测到极高层级空间震荡!频率未知!”
“太阳系主引擎遭遇不明引力波干涉!长城阵列受力节点出现未知形变!”
“深空探针信号中断!重复,深空探针信号中断!”
“防御系统自动唤醒!炮台阵列充能中……充能受阻!”
“不是敌人。”秦明按住老道士的肩膀,力道极大,硬生生把李淳风按回了椅子上。
秦明的目光死死盯着女孩手里的那柄无弦木琴,胸口的旧疤痕突然开始隐隐作痛,暗红色的光芒在皮肤下如同岩浆般流转。
女孩的表情依然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没有看众人,只是抬起手,第二次拨弄了一下虚空。
琴声再起。
这一次,没有声音。
但周围的世界却如同被水洗过的水墨画一般,迅速褪去了色彩。
人间长街的烟火气、铁轨的轰鸣声、孩童的嬉闹声、神只的喘息声……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远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发现自己依然坐在桌前,但周围的景象已经变成了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黑暗。
在这片黑暗中,长城铁轨的银白色光芒成了唯一的视觉锚点。而在长城正前方,那原本该是虚空尽头、被秦明一锤一锤砸平的地方,此刻却矗立着一堵“墙”。
一堵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庞大的墙。
它由无数断裂的宇宙法则、凝固的混沌物质、以及肉眼可见的巨大星骸组成,像是一道高达亿万里的海啸,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瞬间冻结在了这里。这堵墙,就是秦明当初用那柄精钢重锤硬生生砸平、压实的“物理屏障”。
但此刻,在那被砸平的断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裂纹虽小,却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里面透出令人心悸的、不属于这个宇宙的幽幽蓝光。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李淳风咽了口唾沫,老道士的见多识广在这一刻全无用武之地。
“宇宙的‘泡壁’。”折枝的光芒黯淡了一些,它的运算单元似乎刚刚承受了巨大的负荷,语气中竟然带上了几分拟人化的虚弱,“准确地说,是我们重塑后的三千大世界,触碰到了‘真实宇宙’的物理边界。”
“旧有的虚空被填平了,长城的最前端,刺入了一层未知的物质。”折枝的光束打在那些裂纹上,“这里的屏障,远比我们认知中的任何物质都要坚固。它像是一个蛋壳,把我们的世界包裹在里面。”
“但现在,这个蛋壳裂了?”秦明问。
“是的。不仅是裂了。”折枝的声音变得严峻,“刚才的震荡,是从外面传来的。有什么东西……在撞击泡壁。”
此言一出,连李淳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我们打通了新手村,把里面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全都拉下来打铁了。”李淳风指着那堵墙,手指头都在哆嗦,“结果现在一抬头,发现村子外面还有更猛的野兽在敲门?”
“可以这么理解。”折枝回答。
女孩轻轻收回了手。
嗡鸣声停止,周围的幻象瞬间散去。
长街上的嘈杂声再次涌入耳朵,后厨的大师傅还在骂骂咧咧地催着“断命尊者”把炉火拨旺,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炖猪肉的浓香。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众人集体做了一个噩梦。
李淳风一屁股坐回长凳上,抓起桌上的酒坛子,连倒了三大碗灌进肚子里,这才压住心头的惊骇:“娘的,这天地怎么跟个洋葱似的,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外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秦明回答得很干脆,他没有一丁点恐慌,反而眉头微挑,似乎来了兴致。
“折枝,刚才的撞击,强度评估多少?”秦明问。
“初步估算,相当于前代十位神皇自爆法则之力叠加的总和。”折枝回答,“如果泡壁彻底碎裂,外部物质涌入,现有长城防线将有百分之七十八的区域面临直接冲击。”
“百分之七十八?那不是还有百分之二十二能扛住嘛。”李淳风强行给自己找安慰。
“老道。”秦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渣。
“干啥?又要打架?”李淳风立刻来了精神,抓起桌上那把沾着猪油的大菜刀,“老子这就去把底舱那些打铁的再抽一顿,让它们把炮台全推到前头去!”
“打什么架。我们是包工头,不是土匪。”
秦明转过身,看向远处那片一望无际、被凡人们用血火浇灌出来的金黄麦浪。
“既然墙裂了,那就再打一圈更厚的铁箍上去。”
秦明弯下腰,把女孩吃剩的半块火烧拿过来,一口咽下。面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有点硬,但扎实。
“折枝。”秦明咽下火烧,下达了新的指令。
“在。”银色的光芒闪动。
“向全宇宙广播‘长城建筑集团’的招工简章。重新划分工区,把底舱那些神皇、道祖、阎罗,按劳改表现分级,组成‘深空拓荒大队’。”
“计划扩招多少人?”
“三千亿。”
秦明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迈步走向城门的方向。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踩在铁板上,都发出厚重的回音。
“另外,把城门打开。”
秦明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我们不仅要在里面修路,还得出去看看。既然外面的‘邻居’这么有活力,喜欢敲门……”
秦明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看到了那堵正在开裂的泡壁。
“那就去问问他们,需不需要咱们帮他们‘打铁’。如果不需要,就把他们的骨头拆下来,铺成我们的路。”
折枝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银弧:“指令已下发。需要我准备什么武器吗?主炮充能需要三十分钟。”
“不用主炮。”
秦明的声音在风中传开,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去把第一兵工厂里那柄最大号的重锤推出来。顺便……”
“让勾命阎尊带路,我要亲自去泡壁那儿,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好嘞!”李淳风大喜过望,把大菜刀往腰带上一别,拉着女孩轻快地跟上,“走着!去看看外面的野怪抗不抗揍!”
人间长街,晨光大好。万家炊烟,正冲天而起。
新的一轮基建狂潮,即将在星辰大海的尽头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