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苏晚回应,常林夫又数出十张崭新的五十元纸币,一股脑塞进她手里。
“拿着吧,一共五百块。这钱用作你的路费、食宿,还有回乡打点的开销,足够用了,可别再说我这个老板小气。”
苏晚捏着温热的钱币和薄薄的车票,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脸上也终于漾开一抹轻松的笑意。
五百块,是公家拨付的出差经费,更是常林夫对她十足的信任。
回想这八个月,她省吃俭用,从第二个月工资涨到两百元开始,便一分多余的钱都不肯乱花。
从不买零嘴吃食,也不添置新衣,不和身边人攀比享乐。
日复一日省俭,硬生生攒下了整整一千块私房钱。
如今两笔钱加在一起,她身上足足揣了一千五百块。
这可是一九九一年,普通工人每月薪资也就一百出头的年代。
一千五百块,妥妥是一笔旁人艳羡的巨款。
指尖触着车票与钞票,苏晚的手指微微发颤,心中五味杂陈。
整整八个月,她终于有机会踏上归乡的路。
可喜悦之余,心底又被浓浓的不安紧紧揪着。
她不是单纯因为想家而忐忑,而是惧怕再次撞见江河。
她不敢去想,若是江河看到如今衣着体面、手里有钱、还有正经差事的自己,会做出何等举动?
那个人生性偏执难缠,一旦被他缠上,就如同粘上了撕不掉的膏药。
只会将她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生活,再次搅得天翻地覆。
所以这一次回乡,她必须悄然而来,悄悄离去。
只求远远看看父母,抱抱年幼的儿子。
和家里人说几句贴心话,万万不能让江河得知半点风声。
一想到儿子软糯稚嫩的小脸,苏晚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离开家的时候,孩子尚且年幼,如今时隔八月,也不知道小家伙有没有长高,吃饭可还乖,夜里会不会哭闹着找娘亲。
当初她狠心转身离开,身后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根根细针,日夜扎在她的心口,从未停歇。
这八个月在外打拼,吃苦受累、受委屈、扛压力,她咬着牙一路硬撑。
所有坚持下去的底气和力量,全都是为了年幼的儿子。
她拼命赚钱,努力站稳脚跟,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把孩子接到自己身边。
给孩子一个不用看人脸色、不必担惊受怕的安稳家。
思绪飘飞间,往日在部队招待所四号楼做工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四号楼接待的大多是外出公干的干部、单位领导,还有走南闯北的生意人。
这些人眼界宽,出手也格外大方。
不少客人看她聪明能干,时常会随手打赏小费。
那些零散的收入,甚至比当日的工钱还要多。
“小姑娘,帮着安排一个房间。”服务台前传来客人的声音。
“好嘞!”苏晚应声,手脚麻利,很快就能办好。
客人随手摸出几张零钱塞到她手里:“这些你拿着买点零嘴吃吃。”
“多谢您了!”苏晚连忙道谢。
这样的场景,在当初几乎天天上演。
那时候她还暗自感慨,世上竟有这般慷慨之人。
可后来转到新站旅社做工,这样的好事便少之又少。
新站旅社紧邻火车站,往来住店的都是奔波谋生的普通旅客、外出务工的百姓。
大家挣钱都不容易,处处精打细算,自然不会随意打赏。
苏晚心里分得清清楚楚,明白是客源层次不同所致,半句怨言都没有,只是依旧踏踏实实干好手里的活计。
天色渐渐彻底沉了下来,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苏晚回到居住的值班室,先把常林夫给的五百块出差经费小心翼翼收好,贴身放进内衣口袋,又将那张回乡车票平整压在枕头底下。
身上带着巨款,她不敢有一丝马虎。
这钱一半是公家经费,一半是自己八个月起早贪黑攒下的血汗钱,是她如今全部的底气。
她找来针线,又拿出一张厚实的油纸,将自己攒下的一千块钱层层包裹严实,随后一针一线,牢牢缝在了贴身的里衣内侧。
她本就身形清瘦,外面再套上寻常外套,任谁也看不出她身上藏着巨款。
钱币紧贴着肌肤,带着一丝温热,也让她心里多了几分踏实与警醒。
收拾行李的动作利落,她只拣了两三身换洗衣物,再放上身份证件,简简单单打成一个小包袱。
匆忙动身,本也没有多余物件可带。
换上一身干净合体的衣裳,镜中的女人精神利落,眉眼间满是韧劲。
早已不复当初那个面色憔悴、唯唯诺诺的落魄模样。
第二日天还未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苏晚便背起包袱出门赶路。
绿皮火车在轨道上“咣当、咣当”缓缓前行,车身一路摇晃颠簸,足足行驶了四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宁市车站。
刚下火车,她不敢有片刻停留,直奔长途汽车站。
可当日发往县城的早班车早已驶离,无奈之下,她只能顺着记忆,在车站周边挑选了一家环境还算规整的旅店。
身上带着巨款,她不敢将行李寄存,不敢远离随身物件,更不敢住进人员杂乱的大通铺房间。
咬了咬牙,她花十五块钱,开了一间标准间。
那一晚,苏晚几乎彻夜未眠。
门外但凡传来一点脚步声、说话声,她都会瞬间惊醒。
钱财在身,差事在身,她一丝疏忽都不敢有。
整整一夜,她都处在高度警醒的状态里。
次日清晨六点刚过,天色微亮,苏晚立刻办理退房,快步赶往汽车站搭乘班车。
长途汽车行驶在乡间土路上,一路颠簸起伏,车窗外尘土飞扬,车子走走停停,沿途不断上下乘客。
从清晨坐到午后,直到下午四点多,客车才缓缓驶入杨集镇汽车站。
苏晚提着小小的包袱,迈步走下车门。
熟悉的乡音顺着晚风扑面而来,夕阳的金辉洒在街巷之间,满眼都是阔别已久的熟悉景致。
她站在路口,深深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这一次归来,她不再是被婆家排挤、走投无路的落魄妇人,不再是低声下气、看人脸色过日子的可怜媳妇。
如今的她,是老板信任倚重的得力员工,是身负招工重任的办事人员。
有稳定的差事,有可观的收入,有挺直腰杆的底气,更有不肯弯折的骨气。
她悄悄抬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钱财,内心安定无比。
“爹娘,孩子,我回来了。
这一趟回乡,我定会把招工的差事办妥,也定会好好看看你们,护着你们。”
苏晚抬眸望向家乡村落的方向,眼底沉静坚定,脚下的步伐沉稳有力。
往后的路纵然还有风雨坎坷,她也会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地走下去,再也不会任人欺凌,不会弄丢属于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