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顿了顿,想到心思狭隘的唐德明,又郑重地补充一句,字字恳切。
“二姐你记着,要是回去发现二姐夫真的身体不适,看病急需用钱,千万别自己硬扛,更别委屈自己。
直接去大姐家开口借,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这笔钱日后我一定分文不少还给大姐。”
“不管出什么事,都有我给你撑腰,天塌不下来。”
苏秀捧着手里的钱,听着一句句贴心入骨的叮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这一次不是害怕悲伤,是满心的暖意和感动。
她紧紧攥住苏晚的手,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用力不停点头。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陈新义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端正,是所里公认最踏实靠谱的外勤小伙。
“苏妹妹,常老板吩咐我来送咱二姐,车子已经在楼下备好了。”
苏晚连忙起身,对着陈新义再三道谢,又反复叮嘱他路上多照看、多提醒上下车,陈新义一一认真应下,态度恭敬又稳重。
苏秀拎着小小的布包,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猛地回头看向苏晚,眼眶通红,满是不舍。
“小妹,你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别委屈自己。
有空,一定要记得给家里写信。”
苏晚站在原地,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轻轻挥手。
“二姐放心,路上保重,到家记得捎个信回来。”
苏秀一步三回头,和前来送行的二弟、小弟、外甥、堂弟等人一一告别,这才跟着陈新义坐上招待所的面包车,直奔火车站而去。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苏晚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对着周围送行的众人摆了摆手,轻声开口:
“大家都回岗位吧,二姐回去会把这边的情况告知家里,后续有消息,大哥会写信过来。”
众人应声散去。
苏晚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的温柔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又决绝的坚定。
她心里清楚,苏秀这一回去,大概率再也不会出来了。
在唐家村那个闭塞的小地方,在旁人异样的眼光和唐德明的猜忌管束下。
二姐注定只能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过着安稳却一辈子被困住的平淡日子。
可她苏晚,绝不能回头。
她必须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站稳脚跟,闯出一番天地。
为了自己,更为了将来能把孩子接回身边,她只能咬牙往前拼,没有退路。
身后的招待所里,人来人往,秩序井然,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温暖而安稳。
长途汽车一路颠簸摇晃,尘土飞扬,足足走了一整天,直到次日午后,才缓缓驶入唐家村的村口。
陈新义一路尽心照拂,一路护着苏秀,直到把人安安稳稳送到家门口,又反复叮嘱几句,才转身返程。
苏秀攥着布包,手里紧紧捏着苏晚和常林夫给的钱,心里一半是暖意,一半是不安,脚步匆匆地往自家院子赶。
可刚一跨进院门,一道中气十足、嗓门洪亮的笑声就从屋里炸了出来。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的丈夫——唐德明。
苏秀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
电报里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病重卧床、气若游丝、快要撑不住,合着全是糊弄鬼的?
她心头猛地一沉,一路上所有的担心、慌乱、眼泪,瞬间全都化作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头顶。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虚掩的屋门,径直闯了进去。
屋内,唐德明正盘腿坐在炕沿上,跟同村两个汉子叼着烟唠嗑,唾沫横飞,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精神头足得能直接下地干一天重活,扛两百斤麦子都不喘气,脸上别说病容,连一丝疲惫都看不见,油光满面,精气神好到离谱。
冷不丁看见苏秀突然回来,唐德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嘴里叼着的烟“啪嗒”一声直接掉在炕席上,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眼神慌乱地左右乱瞟,几乎是条件反射,“哐当”一下直挺挺往炕上一躺,捂着胸口,五官用力挤成一团,立刻开启影帝级装病模式。
“哎哟……哎哟我的心口啊!疼死我了……浑身虚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秀啊,你可算回来了,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啊!”
他眉头皱得死死的,身子一抽一抽,哼唧得撕心裂肺,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下一秒就要咽气。
同村两个汉子都是人精,一看这前后反差,当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对视一眼,心里门儿清——这哪是生病,这是怕媳妇不回家,演苦肉计呢!
两人连忙打了个招呼,识趣地脚底抹油快步开溜,生怕留下来忍不住笑出声,屋里瞬间只剩下夫妻二人。
苏秀站在门口,冷冷看着他这场蹩脚至极、漏洞百出的表演,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火气直冲脑门。
一路上她哭红了眼,日夜担心,生怕他撒手人寰,自己和三个孩子无依无靠。吃不下睡不着,一路担惊受怕往回赶。
结果呢?
人家在家吃香喝辣、抽烟唠嗑,逍遥自在,拿她当傻子耍!
所有的担心瞬间化为极致的愤怒,气得她浑身止不住发抖。
她猛地将手里的布包狠狠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压抑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声音又哑又怒。
“唐德明!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能不能要点脸!”
唐德明眼皮都不敢抬,依旧躺在炕上哼哼唧唧,演技绝不掉线:
“秀啊,你怎么说话呢……我这病来得太急,实在撑不住啊,胸口疼得钻心……”
“撑不住?”苏秀往前一步,死死盯着他,眼泪气的滚落下来,拔高声音吼道,
“你撑不住,还能独自跑二十多里山路去镇上邮局发电报?山路坑坑洼洼,你一个快病死的人,怎么不半路晕倒?”
“你撑不住,还能在家跟人抽烟说笑,嗓门洪亮得能传遍半个村子?
刚才那笑声,我在村口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收到电报的时候,魂都快吓飞了!一路哭着赶路,时时刻刻都在怕,怕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三个孩子往后怎么活!”
“我小妹怕我一个女人长途出事,低声求人常老板安排专人护送,常老板又是出钱又是出车,处处周全!
我小妹更是把自己辛辛苦苦攒的积蓄全都塞给我,就怕我路上受一点委屈!”
“我们所有人都在为你揪心、为我操心,可你呢?
你居然装病骗我!
把我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你良心不会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