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林夫带着妻子、儿子常小军,连带着孤身无依的苏晚,一同回了西郊老家过年。
常林夫父亲走得早,他早年常年在外当兵,老母亲一直跟着大哥生活。
兄弟俩早就分家过日子,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平时来往不多,唯独逢年过节,尤其是春节,两家人必定凑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今年由于兄弟俩都参与了五所的经营,所以,走得更近。
苏晚作为常林夫手下最得力、最省心的干将,把四号楼打理得井井有条,全所上下没人不认可。
自打跟着常林夫住进西郊常家,她一天都没在常林夫小家里开过火。
今天常林夫的大哥大嫂早早上门来喊,非要拉着她去家里吃饭;
明天老板娘的亲姐夫高老板,直接开车过来接;
后天又是黄老板、许老板轮番上门招呼,一顿热乎饭接着一顿热乎饭。
就连平时开车接送物资、跑腿办事的司机王艺兴,都特意拉着她回自己家,炖上一锅热汤,炒上几个硬菜,好热情招待了好几回。
苏晚每次坐在饭桌上,都只能在心里默默苦笑。
她哪里是跟着老板回家过年,这分明是走东家串西家,实实在在吃了一整个春节的百家饭。
西郊的年味,比市区浓上十倍。
家家户户大门两侧贴着崭新的红春联,门口挂着红彤彤的大灯笼。
大街小巷时不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空气里全是烟火气、饭菜香。
常林夫的老母亲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不爱四处走动。
只在大年三十除夕那天,见了一大家子人,脸上堆满慈祥的笑意,拉着苏晚的手嘘寒问暖,格外亲热。
第五干休所背后五个老板,本就是亲戚抱团合伙做生意。
常林夫、他大哥常敬夫、老板娘姐夫高老板、高老板妹夫黄老板,还有高老板女儿高雅琴的未来公公许老板。
五个人环环相扣,一人占一份股份,人人有话语权,个个心思通透。
表面上是春节亲戚团聚、唠家常,可饭桌上三言两语,全是生意场上的门道。
来年招待所怎么运营、客房怎么整改、客源怎么拓展、账目怎么监管,几句闲聊,就把全年的路子定得七七八八。
苏晚全程安安静静坐着吃饭,埋头吃饭,从不插嘴,从不搭话。
她心里门儿清。
自己就是四号楼一个小小的登记负责人,招待所的股份、生意、利益纠葛,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只需要守好本分,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说,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是最稳妥的生存之道。
高老板的妻子,也就是老板娘的亲姐姐,对苏晚最是热络,每次见面都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小苏啊,别拘谨!到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想吃啥喝啥,直接跟姨说,千万别客气!”
黄老板身为五所总账会计,平常要帮常林夫监管四号楼总账,最清楚苏晚的本事。
饭桌上总爱笑着打趣:
“我们几家轮着请小苏吃饭,天天大鱼大肉伺候,等过完年回去,保管小苏你直接胖一圈!”
许老板性子沉稳,话不多,却句句实在,每次吃饭都会轻声叮嘱:
“小姑娘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过年更要吃好喝好,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高雅琴也跟着一大家子在西郊家里过年。
她看苏晚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在她眼里,苏晚就是一个外地来打工的普通姑娘,却被自己姨夫带到老家,天天跟着一大家子吃百家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只是过年气氛太热闹,又见自己姨妈天天和苏晚同吃同住,打牌唠嗑,相处得格外亲近。
她就算心里别扭,也没敢表露出来。
面对所有人的热情款待,苏晚每一次都笑着道谢,态度谦和有礼。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她感激所有人的照顾,感念这份难得的温暖,可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外人。
除夕夜的年夜饭,定在老板娘姐姐家。
一大屋子人围坐一张大圆桌,酒菜丰盛,热气腾腾。
苏晚忽然就察觉到,苏市这边的风俗,和自己老家截然不同。
老家死死讲究“出嫁女不看娘家灯”,说女儿出嫁后回娘家过年,会冲撞娘家气运,带来晦气,老一辈谁敢破这个规矩?
可在这儿,出嫁的女儿大大方方回娘家过年,灯火通明,阖家团圆,一点忌讳都没有。
饭桌上,常林夫和老板娘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看上去夫妻和睦,恩爱有加。
苏晚偶尔能察觉到两人之间一丝细微的疏离,可她只当是多年夫妻归于平淡,从未多想,更不会当着一屋子亲戚胡乱揣测、乱嚼舌根。
那时候的她,怎么也想不到,短短几年之后,这对看上去和睦的夫妻,也会走到离婚的地步。
更想不到,此刻饭桌上长辈随口聊起的家长里短,日后回头再看,每一句都藏着早已埋下的伏笔。
整个春节假期,西郊一派祥和,欢声笑语不断。
苏晚跟着各家轮着吃,吃得踏实,过得安稳。
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暖意里,一点异样都没察觉,更不知道一场针对自己的狂风暴雨,正在千里之外的老家,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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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假一晃而过。
过完正月初六,第五干休所、四号楼正式结束假期,重新开门迎客。
一行人收拾好行李,从西郊返程回到市区。
生活瞬间回归正轨,招待所车来人往,旅客络绎不绝,一切看似和从前一模一样,平静无波。
可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没过几天,陆续有从皖省老家过完年返程的熟人、同乡、邻里,带着老家的消息有意无意传入耳中。
一开始只是含糊不清的几句闲话,苏晚没放在心上。
可闲话越传越凶,越传越离谱,到最后铺天盖地,字字句句,全是朝着她泼来的脏水。
苏晚听完,浑身瞬间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终于知道,和自己一同出来打工的苏云、杨丽,过完年回老家后,彻底把她给卖了。
村口大树下、邻里街坊的闲谈里,全是她们添油加醋的声音。
“你们可不知道!苏晚现在在外头可风光大了!
天天跟着大老板吃香喝辣,早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乡亲了!”
“我们三个一起出来的,都是同龄人,凭啥苏霞就能做轻松体面的前台对客活儿?
就我和杨丽天天打扫客房、擦桌子拖地,累死累活!
肯定是苏晚偏心,在老板面前故意偏袒自家侄女,挤兑我们同乡!”
“我看她就是彻底忘本了!为了往上爬,连一起从老家出来的姐妹都不顾,良心太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