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迈入1996年正月初五,浓浓的年味还萦绕在村落的各个角落,鞭炮的碎屑散落在平整的路面上,家家户户大门上的大红春联鲜亮喜庆。
陈建军恪守当初许下的诺言,收拾好出行的行囊,陪着苏晚一路车马辗转,千里奔赴皖西的娘家。
整整十天,二人陪着岳母瞿培芝走亲访友,闲话家常,陪着老人散心解闷。
等老太太心绪舒展,一行人踏上返程,把瞿培芝接回自家长住休养。
半年之后,身在皖西的苏林放心不下母亲,特意放下手里的农活,坐车、乘船一路辗转奔波,风尘仆仆赶到苏北陈家村,打算亲自接母亲回乡。
刚踏进陈家院门,苏林一眼就望见了这栋格局精巧的平层宅院。
外墙铺贴了墙砖,规划周全,阳台开阔,院落规整,和他预想当中破旧偏僻的乡下土坯房完全不一样。
可他依旧眉头紧锁,满脸错愕地看向迎面走来的苏晚:
“三姐,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落脚?
房子再好,这里终究地处水乡偏僻地带,出门大多依靠河道行船,陆路出行实在太不方便了!”
苏晚的娘家虽说同样是乡村,但是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家门向外数里路便是国道、省道,客运班车往来不断,出行四通八达,十分顺畅。
反观这片苏北水乡,放眼望去大多是坑洼的土路,少数路段铺着砖块,硬化路面寥寥无几。
河道纵横交错,家家户户门前都拴着小船,外出时常需要摆渡,出行处处受限。
苏林刚来的时候,坐船晕得反胃难受,在陈家村逗留了半个月,才慢慢适应下来。
到后来不但坐船稳当如常,甚至能够单手撑桨,驾着小船下河捞鱼,动作熟练得如同本地人一般。
陈家村划分成多个村民小组,村民的住宅连片聚居,大多都是普通平房。
唯独陈家这处宅院用料考究、布局精巧,在一众民居当中格外惹眼。
苏林身高一米七八,眉眼和苏晚有五分相像,皮肤白净细腻,和本地常年风吹日晒、肤色黝黑的汉子站在一起,反差格外突出。
陈建军本就是村里少见不容易晒黑的人,长相清俊,站在苏林身侧,肤色也才堪堪不相上下。
弟弟千里迢迢专程赶来,明明白白让全村人都看见,苏晚并不是孤身远嫁、无依无靠,娘家永远是她坚实的后盾,更何况母亲已经在这栋宅院里安稳住了整整半年。
苏晚心里暗自生出疑惑,弟弟专门跑这么远,难道就只是为了接母亲返乡?
临行之前,她分明看见母亲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眼都是不舍,打心底不愿意离开这里。
自从把母亲接来家中,苏晚怕老人独自住着寂寞,特意上街买了一台巴掌大小的便携收音机,摆放在专属的西厢房里,闲时听听戏曲、新闻消磨时光。
屋内摆放着全新厚实的木板大床,整套铺盖都是新添置的柔软被褥,圈椅、实木茶几、书桌、晾衣架、洗脸架一应俱全,墙角整齐码放着老人的专属洗漱用品,收拾得干净敞亮。
这样的居住条件,和母亲在皖西老家住了一辈子的老旧土坯房、硬邦邦的土坯床相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安逸舒适了不止一筹。
苏晚每日按时前往厂里做工,家里洗衣做饭等大大小小的杂活全都由陈建军包揽。
家中很早就添置了洗衣机,只是村子暂时还没有通自来水,他便一桶一桶从河里提水倒进机器清洗衣物,洗完之后再抱着大件衣物折返河边漂洗干净,拿回家里脱水晾干,从来不让岳母触碰凉水。
瞿培芝住在小女儿家中,平日里最重的活计,不过是陈建军烧柴火灶的时候坐在一旁帮忙添柴;
若是赶上使用煤气灶做饭,就连烧火这份轻活都用不着她动手。
陈建军早早定下规矩,反复叮嘱老人千万不要靠近河边:
“妈,您年岁大了,河边坡陡路滑,万一失足落水太过危险。
您日常要用的便盆,我都会提前备好清水放在茅厕旁边,您随时取用就好,不必亲自到河边清洗。”
瞿培芝虽说才六十八岁,模样却比同龄的老人苍老不少,满口的牙齿都已经脱落,腰背被一辈子繁重的劳作压得佝偻弯曲。
万幸当年外婆重男轻女,并没有强迫她裹小脚,晚年行走尚且没有大碍。
老太太苦熬了整整一辈子,前后怀胎十三次,熬过十三次孕产的凶险,一路咬牙坚持,最终拉扯大了六个儿女。
一辈子没有公婆搭把手,娘家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助力,所有的风雨苦难,全靠着夫妻二人硬扛下来。
苏晚的父亲年轻的时候常年在外处理公家事务,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部压在了她一个人的肩头。
前夫再婚后生下四子的前婆婆,还隔三差五上门讨要接济,她这一生走得步步维艰,满是辛酸。
此刻一想到要离开这处安稳舒适的宅院,重新回到老家去过苦日子,瞿培芝再也克制不住,泪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下来。
陈建军看着岳母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底满是不忍,开口提议:
“妈,若是您舍不得这边,不妨就在这里住到年底,到时候我和晚晚一同亲自护送您回乡。
千里迢迢过来一趟,才住了几个月就要匆匆离开,实在太过可惜。”
苏晚连忙跟着附和:“妈,建军说得没错,咱们家里清净暖和,各样物件齐全,您再多住一段时日,有我们陪着,日子也热闹舒心。”
她心里暗自盘算,一来一回的车马路费,再加上沿途的各项开销,一趟行程差不多抵得上自己一整年的工资,花销确实不小。
可钱财没了还能够慢慢再挣,母亲辛苦了一辈子,难得过上几日清闲舒坦的日子,只要老太太过得开心,这点开销便算不得什么。
瞿培芝抬起粗糙的手背拭去眼泪,看着体贴入微的女婿,又望向一脸关切的女儿,喉头哽咽,只能不停地点头。
一旁等着接母亲返乡的苏林见此情景,迟疑着开口说道:
“三姐,姐夫,我这次过来本来就是打算接妈回去的。
刚来的时候,我见这宅子虽然气派,但是地处水乡出行不便,还一直担心你在这里受委屈。
可住了这半个月,我亲眼看着你们把妈照料得这般周全,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苏晚的语气平和,态度却十分笃定:
“二林,妈在老家操劳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能够在这里安心休养,何必急着回去?
老家有大哥、二姐照看,不差这大半年。
妈在这里衣食无忧,比起独自留守老家要省心许多。”
苏林望着母亲依依不舍的模样,又环顾规整舒适的院落,长长叹了一口气:
“也罢,既然妈愿意留下来,那我就独自先返程。
辛苦三姐和姐夫费心照料母亲。”
陈建军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真诚爽朗:
“都是自家人,谈不上辛苦。
你只管安心回家打理农活,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写信告知咱妈的近况,绝不会让你们牵挂。”
苏林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原先一直担忧姐姐远嫁受苦,如今亲眼见到宅院体面、姐夫体贴周到,把母亲和姐姐照料得妥帖安稳,心中所有的顾虑尽数消散。
“那就劳烦姐夫多费心,家里的农活我先回去照看,年底我等着你们回家。”苏林拎起随身的行囊,诚恳地道谢。
“路上水路陆路来回奔波,千万注意安全。”苏晚细心叮嘱。
苏林颔首转身离开,身影慢慢消失在村口小路的尽头。
暮色笼罩着这栋精致的平层宅院,屋内暖融融的光线透过窗棂向外漫出,眼前的岁月安稳静好,可苏晚心底那桩一直没能释怀的心事,始终像一根细刺,隐隐横亘在心间。
瞿培芝扶着厢房门框目送儿子远去,佝偻的身子轻轻发颤,低声喃喃自语:
“我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住过这么体面舒坦的房子,反倒拖累了你们小两口……”
陈建军连忙上前稳稳扶住老人,温声宽慰:
“妈,这房子不过是一处落脚的居所,能够让您安享清闲,就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您养育晚晚半生劳苦,我们孝敬您本就是分内之事。”
晚风拂过宅院阳台的栏杆,中秋月下二人相守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苏晚的脑海之中。
十二年枕在他臂弯里的温柔陪伴真切滚烫,可在她内心深处,悄然生出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这一处盛满温情的平层宅院之中,眼下这份安稳的岁月,当真能够抵挡住往后时光里,接踵而至的重重风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