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农历三月十五,烟雨蒙蒙,乌篷船划过纵横交错的水乡河道,苏晚跟在拎着两只帆布大包的陈建军身后,踏上开往沪市的长途大巴。
身后是困了她整整四年的苏北水乡,是婆家没完没了的闲言碎语,是旁人带着偏见的冷眼,是日复一日压抑得喘不过气的琐碎煎熬。
车轮缓缓启动,水乡的灰瓦白墙慢慢缩成远方一团模糊的虚影。
苏晚扶着车窗,长长吐出一口在心底积压多年的郁气,眼底没有初入大城市的惶恐,反倒藏着蛰伏许久的笃定。
同车不少乡里出来的男女攥着简陋行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高楼与柏油马路,个个神色局促,手心冒汗,连说话都下意识放轻音量,生怕闹出笑话招来旁人的打量。
苏晚却端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摩挲挎包里那一叠会计从业证、收银考核合格证,神态从容淡然。
其他人都是第一次离开故土,前路茫茫;苏晚不一样。
从上一段不幸的婚姻抽身之后,她在外闯荡了整整三年,日日和账目、钱款打交道,早就练就了远超寻常乡间妇人的眼界与处事底气。
遇事沉稳冷静,行事干脆利落,陌生的环境很难打乱她的节奏。
那些挑灯夜读啃下来的账本知识,一次次实操练出来的速算功底,从来都不是摆设,是她安身立命实打实的依仗。
一旁的陈建军身姿端正,没有普通乡人进城时的怯懦畏缩。
他当过兵,见过风浪,本就不是胆小怕事的性子。
倘若心性容易退缩,当初也不会下定决心放下故土安稳,陪着她去往大城市谋求生路。
“晚晚,旁人眼里沪市庞大陌生,心里发怵,我反倒觉得这是一条出路,咱们不是毫无准备地盲目闯荡。
三姑早年嫁到沪市,虽说姑父姑姑早已离世,但留下的表哥表姐念着旧情,为人厚道,在本地扎根多年,多多少少能够搭把手。
二表姐早就跟我们许诺愿意出力,落脚、找差事都有人引路,比起孤身打拼要稳妥许多。”
陈建军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街景,语气沉稳笃定,没有半分慌乱。
苏晚慢慢侧过头,唇角漾开一抹安稳的浅笑,伸手轻拍他的手背:
“我心里清楚,你向来有魄力,不然也不会下定决心陪我离开那片令人窒息的水乡。”
此番奔赴沪市,二人本就不是孤注一掷。
陈建军的三姑当年远嫁沪市,老两口先后离世之后,几位表哥表姐依旧在当地安家立业,重情重义。
其中二表姐周岚在沪市人脉广、性子热心,早就已经帮苏晚留意合适的工作岗位。
大巴一路颠簸抵达沪市,夫妻俩第一时间登门拜访三姑的几位子女。
一众同辈长辈待人十分热忱,得知夫妻俩打算长期在城里落脚谋生,纷纷宽慰二人放宽心,租房要是需要搭把手,或是遇事拿不定主意,随时都可以上门求助。
之后,二表姐周岚带着二人前去查看事先物色妥当的出租小屋,紧接着又拿着苏晚整理齐全的证书资料,托熟人递送到一家颇具规模的食品批发部。
要是没有二表姐这一层引荐,就算苏晚一身本事,在偌大的陌生城市之中,也未必能够这么快拿到面试的机会,更谈不上直接和手握招工决定权的老板面谈。
批发部的老板四十出头,为人精明干练,平日里经手的流水数额巨大,面试过不少前来应聘的女工。
来求职的大多数人只会做简单的算术,字迹潦草,遇事容易慌乱,撑不起收银、汇总台账这类要紧的工作。
等翻开苏晚递上来的一叠证书,他当场出了几道多笔往来账目的速算考题。
苏晚提笔写下的字迹工整娟秀,指尖拨动算珠飞快,几笔大额账目转瞬核算完毕,结果分毫不差。
老板眼睛瞬间亮了,一掌拍在办公桌面上,当即敲定录用:
“姑娘,就定你了!明天准时过来上岗,月薪五百,早晚班次轮替,每班六小时,当班的工作餐由店里提供。”
五百块的月薪落定,苏晚心头微微一松,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那个年代的沪市,普通进厂务工的女工月薪大多只有两三百,就算天天加班辛苦劳作,收入最高也很难超过三百出头。
五百块的薪资放在一众打工人当中,属于十分难得的高薪,难免引来旁人的羡慕。
同在批发部干活的临时工、分拣工人,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到手收入却十分微薄,所有人看着苏晚拿着高薪,做事依旧有条不紊,心底满是佩服。
上岗之后,苏晚没有辜负老板的信任。
每一轮值班,收银台前前来批发进货的商户络绎不绝,柜台的现金流水堆积如山。
其他人遇上大批量结账,常常手忙脚乱频繁出错,要么算错钱款自己掏钱补齐亏空,要么盯着密密麻麻的账单久久理不清头绪。
苏晚却始终从容不迫,边收款边登记记账,账本上的条目条理分明,每一笔收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自上岗以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和她长期搭班轮值的本地张阿姨,时常感慨:
“小苏,我在这儿干了三年,从来没有见过做账比你还要利落的人。
老板把大额账目交给你,我们跟着搭班的人心里都踏实。
你能够这么快得到这份好差事,既有一身真本事,又有亲戚帮忙牵线,真的很有福气。”
苏晚整理当日回笼的零钱,语气温和地回话:
“阿姨过奖了,多亏二表姐热心帮忙引荐。
不然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很难这么顺利找到合适的差事。”
这家批发部体量不小,每日有三四辆货运卡车往全城各处配送零食粮油。
各个点位的小工每日收上来的零散现金,全部交由她和张阿姨两个人登记汇总。
早晚班次轮流值守,全年无休,工作内容繁杂琐碎。
不少人抱着混工时、得过且过的心态,能偷懒就偷懒,台账记录敷衍潦草。
唯独苏晚,每日提前到岗整理单据,延后离岗核对当日总账,经手的所有事务都处理得周全妥当,挑不出半分疏漏。
在这里,她彻底褪去了在水乡婆家那个终日被磋磨、小心翼翼的媳妇模样,变成了老板倚重、同事信服,依靠自身本事站稳脚跟的职场女性。
每个月薪资按时拿到手,苏晚从来不会随意花销。
除了留出一小部分用来应付日常必需的开支,剩下的钱款全部仔细收好。
她一笔一笔在心里规划两个人往后的生计:房租开销、一日三餐、应急储备金、长久的谋生规划,每一件事都理得条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