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夫妻靠着二表姐从中帮衬引荐，再加上表哥表姐时不时给出的租房选址建议，很快在表姐家附近的老旧居民区定下一间十平米的单间小屋，月租三百五十块。
屋子面积不大，日常起居所需的物件倒是一应俱全。
再也不用面对水乡邻里没完没了的闲言碎语，也没有婆家突如其来的刁难，朝夕相伴的只有彼此，二人的日子反倒比在老家的时候和睦温馨了不少。
只是陈建军来到城里之后，一直找不到合心意的营生。
他当过兵，一身气力，却读书不多，没有能够拿得出手的专项手艺。
体面岗位的门槛太高，流水线的重体力活他又不愿意长期耗下去，接连多日四处寻活屡屡碰壁，心底的焦躁一日胜过一日。
他的嫡亲三堂哥陈建发见他处境窘迫，主动伸出援手，邀他到自己经营的连锁水果店做工，包食宿，每个月薪资五百块。
眼下没有更好的出路，在苏晚入职食品批发部没多久，陈建军便正式到水果店上岗。
店里日常理货、看店的事务繁杂，他大多数时候直接留宿店铺，很少回到两人租住的小屋。
深夜，狭小的出租屋内，苏晚坐在桌边清点当月结余的钱款，指尖抚过平整的纸币，眼底漾开释然的光亮。
靠着从前在招待所做会计三年打磨出来的过硬本事，再加上亲戚热心帮扶，她已经在偌大的沪市站稳了脚跟。
在苏北那四年积攒下的委屈，正被这份实实在在的安稳一点点抚平。
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生活，不必看旁人脸色，不必忍受无端的非议。
繁华都市接纳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异乡人，给了她一份公平的谋生机会；
忙碌细碎的收银工作，给漂泊在外的她最踏实的安全感；一身实打实的本领，便是她抵御世间所有恶意的铠甲。
在批发部勤恳打拼的这段时日，苏晚由内而外透着蓬勃的精气神，干练鲜活，整个人都透着光彩。
她满心以为，夫妻二人一个踏实务工稳住后方，一个安稳做好手头的工作，两个人同心协力，日子只会步步登高，越过越红火。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命运埋下的暗流已经悄悄涌动。
进城的第二个月，苏晚晨起常常反胃作呕，她抽空前往医院做了检查。
紧紧攥住手里的孕检报告单，望着上面的结果，她眼眶泛红，期盼了四五年的孩子，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
当天夜里，陈建军难得回到出租屋歇息，苏晚把孕检单递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建军，咱们有孩子了。”
陈建军接过单据反复翻看，愣在原地许久，才狂喜地握住她的双肩，声音止不住发颤：
“真的？晚晚，真的怀上了？太好了，太好了！咱们在外闯荡，总算是有了奔头！”
当夜，陈建军提笔写下一封家书，洋洋洒洒把苏晚怀孕的喜讯传回苏北老家。
陈家二老收到书信之后喜出望外，逢人便说起自家二儿媳终于怀了身孕，只觉得扬眉吐气。
彼时陈母夫妇居住在陈建军、陈建余兄弟二人一同出资修建的两间砖瓦房内，隔壁住着另一户老年人家。
陈建国与陈建勤兄弟为双亲修建的养老宅院，就在不远处。
陈文连兄弟二人各自带着老伴比邻养老，本来是一桩美事。
只是一众留守老人日日凑在一起闲谈，东家长西家短，再好的事情也能被扯出是非，寻常的家常琐事也会被添油加醋肆意编排。
苏晚怀孕的消息传到这群爱嚼舌根的妇人耳中，味道很快就变了。
几位老太太围坐在陈家的院坝之中，摇着蒲扇絮絮闲谈，话语之间满是无端的揣测。
“你们掰着指头算算，今年是虎年，建军两口子又全都是属羊。
老话都说羊入虎口，这一胎的孩子，生辰属相相冲，实在算不上吉利。”
另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凑上前，一副好心规劝的模样对着陈母说道：
“阿粉，听我一句劝，这个孩子万万不能留下。
属羊遇上虎年，会冲撞父母。
要是生下来日后出点什么状况，到头来还不是要你这一把年纪的人费心操劳？
趁早打掉，免得留下后患。”
一句句带着诅咒意味的闲话，日复一日在水乡的小院里流转。
这群闲来无事的老人不停念叨，巴不得这个得来不易的小生命凭空消失。
远在沪市一心扑在工作上的苏晚，对这一切全然不知。
她小心翼翼护着腹中的孩子，满心期待小生命降临。
这天傍晚下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批发部院内的地面，被送货的小工临时接了水龙头冲澡，地面湿滑。
角落堆放的废弃泡沫板，表面看着和干燥的平地没有两样。
苏晚急着去往院内的公厕，一脚踩在了泡沫板之上，被湿滑的板面猛地滑倒。
她重重跪倒在坚硬的水泥地面，双手撑地狠狠磕在地上，腹部骤然传来一阵钝痛。
她强忍着一阵阵袭来的不适感，只当只是轻微磕碰，又想着店里人手紧张，硬是咬牙坚持，第二天依旧按时在岗忙活了一整天。
磕碰留下的隐患早已埋下。第三天清晨，苏晚独自一人待在出租屋内，起身的时候忽然发现身下见红！
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流淌，她心里猛地一沉，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全身。
屋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陈建军这些天一直守在水果店，还没有回来。
隔壁热心的阿姨听见屋里传出异样的动静，推门撞见脸色惨白的苏晚，当即慌了神，一刻不敢耽搁，急忙跑去通知住在附近的二表姐。
周岚收到消息之后火急火燎赶过来，立刻打电话联系陈建军和陈建发，一行人匆匆护送苏晚赶往妇幼保健院紧急保胎。
经过医生的一番检查，最后只能无奈摇头，胎儿受创太过严重，已经无力挽回。
期盼了四五年的孩子，仅仅在腹中停留两个月，就这样匆匆离去。
苏晚躺在病床上，无声的泪水浸透枕巾，心口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空洞又刺骨地疼。
陈建军守在病床边，满心愧疚自责，眼眶通红，和三堂嫂轮流陪护，片刻不肯离开。
整整一周的住院休养，苏晚熬过了这一生当中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出院休养二十二天，小月子还没有坐满，批发部这边人手紧缺，接连发来消息催促她返岗。
老板体谅她身体还很虚弱，特意调整了排班，专门给她安排了全天白班，早上八点上岗，下午两点准时下班，剩下的时间足够她静养调理。
丧子之痛沉甸甸压在两个人的心头，陈建军心底积压已久的不安，变得越来越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