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店每个月五百块的固定薪水，看着风吹不到雨淋不着，日子安稳。
可陈建军天天站在柜台后头，日复一日重复称重、打包、算账这些琐事，心底的火气越憋越盛。
他骨子里是条硬汉子。
当初敢一腔孤勇离开苏北，千里迢迢跑到沪市闯荡，本来就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底层，靠给别人打工混一口温饱。
眼下反倒要靠着媳妇挣钱撑着整个小家，自己守着一份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死工资，作为男人那点脸面，一点点被磨得干干净净。
夜里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断回想白天老战友阿良捎来的消息。
阿跟是他在部队里过命的交情，为人活络脑子灵光。
当年在营部共事，这批一同从家乡去往苏市服役的战友当中，二人的关系最是亲近。
就连当初他能够结识苏晚，也是阿良从中牵的线。
前些日子，阿良辞别了在苏市军区医院当护士的妻子施平，还有正在读小学的儿子秦鹏，独自回到盐市老家，打算跟有心下海做生意的老蔡、老周合伙创业。
几个人想法已经谈拢，唯独启动资金还差一截。
几个人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陈建军。
秦阿良心里清楚苏晚手里攒下了家底，夫妻俩手头应当存下不少积蓄。
最后商定，由交情最深的阿良给他传了一条传呼留言。
“建军，咱们兄弟一场，我不可能坑你。
眼下政策放宽，正是做生意的好时机，死守一份固定薪水，一辈子都很难翻身。
回来跟我们搭伙干事，大伙齐心使劲。
不出两年，一定能拼出一份像样的家业。”
阿良留在传呼里的这段话，一遍一遍在他耳边盘旋。
连着思量两天，陈建军终于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这一回，他一定要放手搏一次，不能再叫苏晚一个人扛起生活所有重担。
傍晚收摊，他跟搭班的小川交代妥当。
“小川，今晚家里有点急事，我得早些走，店里剩下收尾的活儿就多劳你照看。”
小川连忙摆手：“建军哥客气什么，你只管回去忙，这边有我盯着，不会出问题。”
陈建军道过谢，一连换乘好几趟公交，从外滩赶往杨树浦路一带。
下了车，快步走向夫妻俩租住的小平房。
推开门，昏黄的灯泡亮着，苏晚正伏在桌前，捏着钢笔，一笔一笔核对这段时间批发部的收支账本，鬓边几缕碎发垂落，神情专注柔和。
望着妻子单薄却始终坚韧的背影，陈建军的喉结重重滚动，愧疚与忐忑一齐涌上心头，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他搬来一条板凳坐到苏晚对面，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绷得泛白，酝酿许久，才慢慢开口。
“晚晚，有件事我在心里憋了好几天，今天得跟你好好谈一谈。”
苏晚停下手里的笔，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是店里出了状况，还是你身上哪里不舒服？”
“都不是。”陈建军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里裹着挥之不去的酸涩，
“咱们没能留住那个孩子，这些天我夜夜睡不着，心里疼得像是割下一块肉。
我总在怪自己，是我没本事，让你怀着身孕还要天天上班操劳，才连累了我们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
提起没能保住的孩子，一层薄雾悄然漫上苏晚眼底，她指尖轻轻收拢，安静听他继续往下说。
陈建军见她没有说话，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神色渐渐坚定。
“可我转念一想，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说明我们两个人的身体都没有问题，只是时机不对。
往后我们慢慢调养，孩子总会再来，我们早晚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娃娃。
只是我实在不甘心，一辈子窝在别人的水果店里，靠着五百块的死工资混日子。”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目光直直看向苏晚。
“当初我下定决心背井离乡来沪市闯荡，就是不想守着老家那一小块天地，一辈子看人脸色过日子。
眼下这份帮工的差事只能临时落脚，撑不起我们这个小家，更没办法给以后的孩子安稳富足的生活。
战友阿良捎来了消息，在苏北市区，他约了两个信得过的老哥合伙开干货批发商行，正缺人手，特意喊我回去入伙做生意。
我想回去搏一把，挣一份属于我们自己的家业。”
他的声音低沉，愧疚之中藏着一份很难动摇的执拗。
“养家糊口本来就该是男人的本分，风雨理当由我来扛，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外拼命，跟着我受这份委屈。
当初你怀着身孕还要日日奔波上班，说到底，都是我没能护住你，没能护住我们的孩子，这件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苏晚安静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在水乡一同生活的四年光景，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掠过。
从前在苏北老家，婆家的闲言碎语漫天飞舞，所有人都拿她迟迟没有身孕说事，每一次，都是陈建军挡在她身前，替她争辩，把所有恶意拦在外面。
在她最绝望难熬的时候，他是她唯一的依靠，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底气。
她比谁都清楚，陈建军骨子里藏着一股魄力与野心。
倘若他天性懦弱怕事，当初也不会毅然离开故土，陪着她远赴异乡讨生活。
只是苏晚心里还没有意识到潜藏的隐患。
她能力越强，凭着自己的本事挣下可观收入，撑起家里大部分开销，藏在陈建军心底那一份因为自尊而生的焦虑，便会被不断放大。
她越是亮眼，越衬得他当下的处境窘迫难堪；
她源源不断为家里带来收入，他也慢慢习惯了这份兜底，潜意识里生出了一份理所当然的依赖。
前路漫长，她凭着一身本事硬生生劈开生活里的阻碍，可这份独自扛起来的重担，迟早会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一点点耗掉她大半的心力。
来到城里整整三个月，苏晚趁着休息的空档，仔细盘点了手头全部的存款。
当初从老家带出来，原本打算拿来创业的六千块本金，早先陈建军四处找活、看铺面的时候零零散散花去不少；
再加上这几个月她勤勤恳恳攒下来的薪资结余，全部核算完毕，手里一共握着一万零八百块的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