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陈建军,这三个月在水果店做工,除去平时抽烟的开销、传呼机每月固定的月租费用,零零散散攒下来的结余还不到一千块。
别说凑出创业的启动资金,就算遇上突发状况,手头也难免捉襟见肘。
如今他开口打算回乡合伙做生意,自始至终没有直白提过要钱。
苏晚心里念着夫妻本当同心共济,看得出来他这一股闯荡的劲头并不是一时冲动,是真心想要扛起这个家。
她没有迟疑,当即起身翻出存折,第二天一早就赶往银行,取出整整一万块的现金,把厚厚一叠钞票码放整齐,亲手交到陈建军的手里。
“这里一万块,是咱们家里全部的积蓄,你拿去当做创业的本钱。
在外做生意凡事都要多留心,不要急于求成,多和阿良几个人商量,踏踏实实地做事。”
她指尖捏着余下的八百块零钱,语气平和:
“我只留下这八百块,足够我一个人在沪市买菜吃饭,维持日常开销。
你不必挂念我这边,安心回去打拼就好。
还有,合伙共事就算交情再好,账目也一定要分得明明白白。
每个月不管盈利多少,务必写信寄一份明细账单回来,咱们心里都有数,合作才能够长久。”
陈建军听完微微一怔,随即重重地点头,神情郑重:
“晚晚,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你放心,我每个月一定按时记账,一字不差写在信里寄回来,绝对不会敷衍了事。”
他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钱款,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一次性拿过这么大一笔钱。
心脏怦怦直跳,小心翼翼把钱贴身收进腰包,脊背不由得挺得笔直,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攥住苏晚的手,一次又一次郑重许下承诺,语气坚定有力。
“晚晚,尽管放心。你的这份信任,绝不会被白白辜负。
我一定会踏实地打理生意,用心经营,让本钱越滚越多。
等我在苏北做出成绩,站稳脚跟,立刻就过来接你团聚。
往后咱们衣食无忧,再也不用一分一厘精打细算过日子。
我既然敢闯敢拼,这一回一定不会落空,给你挣下一份安稳的家业。”
苏晚轻轻点头,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期许,心底却藏着一份旁人看不出来的警醒。
她期盼陈建军真的能够扛起家庭的重担,可这份被不甘与自卑催生出来的急切,终究是藏在暗处的隐患。
丈夫动身回乡创业,苏晚独自留在沪市的出租小屋,日复一日过着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
每日清晨准时出门上班,午后两点下班回家。
闲暇的时候拎上菜篮去往菜场挑选新鲜食材,日子虽然平淡孤寂,却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好在留在沪市落脚的还有不少陈家的亲友。
三姑家的表哥表姐,大伯家的三堂哥与三堂嫂,也就是陈建英三弟夫妻俩,得知陈建军在外打拼,心疼苏晚孤身一人留守,隔三差五便上门探望。
三堂嫂时常拎着自家蒸的白面馒头或是刚腌好的小菜过来,表哥表姐偶尔捎来单位分发的杂粮米面,一进门就热热闹闹地唠家常。
“建军性子要强,执意回苏北闯荡,只留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们这些做长辈同辈的,怎么放得下心。”
每次登门,三堂嫂还会顺手帮她收拾屋子,擦桌扫地。
“遇上重活难事千万不要自己硬扛,尽管开口,都是自家人,互相帮衬本就是理所应当。”
苏晚的心底暖意融融。
这些都是陈建军的亲人,却没有因为她孤身留守便有所怠慢,反倒处处真心相待,驱散了独处时时不时涌上心头的冷清。
有这群亲友时常照拂,她独自生活的日子,多了几分踏实的底气。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就快要到农历七月半。
按照皖省老家代代传下来的习俗,这是母亲离世之后的第一个祭祀之日,家中子女理应回乡祭扫,尽一份为人子女的孝心。
当初母亲重病卧床的那段时日,一众亲戚凉薄自私的模样,她全都看在眼里。
那片故土留存了太多伤痛与委屈,她打心底里十分抵触,一步都不想再踏回去。
可孝道在前,习俗摆在眼前,纵使万般不情愿,最后也只能咬牙应下。
她带上相关证明材料,硬着头皮去到办公室,找领导申请假期。
“王主任,我的母亲已经离世,马上上元节到了,我想申请三天短假,回乡祭拜,尽一份孝心。”
主任知晓她过往的遭遇,心生恻隐,当即爽快地批了假期。
“没问题,孝道为先,你安心回去处理家事,三天假期足够,岗位上的工作我来临时调配。”
苏晚道过谢意,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囊,独自一人踏上返乡的长途客车。
她此刻尚且不知道,这一次回乡之后,下一次再踏上这片生养她的故土,已经是整整七年之后。
从老家回到沪市,苏晚照常按时上岗,安心工作,静静等候陈建军那边传来消息,认真规划两个人往后的前路。
她手握扎实的会计本领,每个月的底薪再加上可观的提成,收入远远超过城里大多数普通打工人。
身边又有陈家一众亲友时常关照,就算孤身在外,依旧过得体面安稳,没有半分窘迫。
只是她看不见千里之外正在悄悄滋生的危机:
怀揣着她倾尽全部拿出的一万块本钱,被急于证明自己的好胜心裹挟,陈建军的心态日渐焦躁急切。
一门心思想要快速挣到大钱、出人头地,这份浮躁,已经为往后接踵而来的风波,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苏晚伏在桌前,望着面前厚厚一摞账本,指尖轻轻抚过一行行工整清秀的字迹,心中满怀期许。
她只盼夫妻二人同心协力,跨过眼前所有难关,日子能够一步步走向安稳顺遂。
她万万没有想到,命运埋下的伏笔一旦破土,挡在前路的,将会是一波接着一波、没完没了的重重磨难。
这天傍晚,邮递员敲响了出租屋的房门,递来一封从苏北寄出的信件。
苏晚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来信人是陈建国的妻子柳红琼。
柳红琼和她是尚未出五服的堂妯娌,从前一同在老家厂区上班,是苏晚在苏北为数不多能够交心的朋友。
柳红琼的身世坎坷,早年被人贩子从川省拐到苏北成家。
远走他乡的苦楚,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够彼此共情。
当初苏晚动身前往沪市的前夕,柳红琼还特意送了一尊一帆风顺的玻璃摆件,祝愿她前路顺遂平安。
苏晚一字一句读着信上的内容,越往下看,心口一阵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