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提笔写下这封信,我思虑许久,实在不忍心继续瞒着你。
往后倘若你再度怀上孩子,千万记得藏好消息,一点风声都不要传到老家那边。
乡下的这些妇人,不论年长年少,素来爱嚼口舌,心思狭隘,见不得旁人的日子蒸蒸日上。】
【这些日子,我日日都能看见,你的婆婆、我的婆婆,再加上街巷里一众闲来无事的老妇人,天天聚在村口的大树底下闲谈,口中没有一句良言。
她们私下里时常议论,说你留不住孩子,话语之间满是恶意。
我心底始终觉得,上一回没能保住的那个小生命,多多少少和这群人日复一日的闲言蜚语脱不开干系。】
【那天我特意凑上前去听,你的婆婆坐在石墩上唉声叹气,说陈家留不下孙辈,全部都是你的问题;
我的婆婆还在一旁跟着附和,添油加醋,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辞格外刺耳。
她们看不惯你在外过得好,生怕你平安生下孩子,往后的日子越过越兴旺。】
【我真心劝你,身在外地,手里存得住积蓄、身上有傍身的手艺,才是最牢固的依靠。
再次备孕一定要严守消息,不要留给她们嚼舌根的机会;
如果建军做生意遇上波折,你也不必一味委屈自己。
你这般能干,无论去到什么地方,都能够站稳脚跟。
老家的这群人,实在难以托付信任。】
柳红琼整整写满了好几页信纸,把这些日子偷听到的闲话、一众妇人扎堆闲谈时的完整对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苏晚。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番恳切劝告,字里行间满是心疼与愤懑。
读完这封信,苏晚缓缓把信纸折叠收好,指尖微微发颤,心口仿佛被一块寒冰冻住。
失去孩子的悲痛再一次涌上心头,原来事情并不只是时机不巧那么简单。
老家那群人源源不断的恶意揣测,竟是压垮那个小生命的无形利刃。
她坐在桌边,望着桌上那尊一帆风顺的玻璃摆件,心底最后一丝对于苏北那片土地的留恋,彻底消散。
那里充斥着无休止的流言、偏见与恶意,从今往后,她也不愿再踏足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酸涩,拉开抽屉,取出一本专门用来记录私事的账本,提笔一字一句,将借出一万元作为创业本金这件事完整登记在册。
末尾特意标注:按月核验营收账目,留存往来凭证,资金专款专用。
手里余下的八百元生活费,也被她仔细规划分成三份,一份用作日常采买食材,一份留作看病应急,最后一份作为兜底储备。
她再也不会将自己全部的底牌,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
门外传来一阵轻叩门板的声响,是三堂嫂拎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过来串门。
推开门见到苏晚神色低落,她连忙放下手中物件快步上前。
“晚晚,出什么事了?脸色这样差,是身体不舒服,还是遇上了烦心的事?”
苏晚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将信件仔细收好锁进抽屉:
“没什么,只是红琼从老家寄来一封信,说起从前一些不愉快的旧事,心里难免有些沉闷。”
三堂嫂坐到她身侧,握住她微凉的手掌,柔声宽慰:
“我知道你心里积攒了不少苦楚,苏北老家向来闲言碎语不断。
那些长舌之人的闲话,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我们都是建军的至亲,既然他在外奔波,照看你本就是我们分内的事。”
她把馒头推到苏晚手边,又拿出一小罐自家熬制的桂花蜜。
“刚蒸好的热馒头,泡点蜜水喝,养一养身子。
昨天你三哥赶集的时候特意挑了些红枣,你每天煮两颗补气血,别总把心事闷在心里面熬坏了身体。
建军出去打拼,初衷是想要撑起这个家,只是做生意难免有起有落。
你一身本事,每个月都有稳定收入,还有我们这一帮亲戚在沪市照应,再难的事都有人帮你兜底,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委屈了自己。”
苏晚抬眼望着眼前真心相待的嫂子,心头的郁气消散了大半,眼神渐渐变得坚定通透。她轻轻点头:
“多谢嫂子挂念,我已经想明白了。
往后老家那边,我不会再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凡事都会给自己留好退路。”
三堂嫂见她想得通透,终于放下心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样就对了,好好照料自己,我和你三哥,永远是你在沪市的依靠。”
送走三堂嫂,屋子再度归于安静。
苏晚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暮色,指尖轻轻抚过账本的封皮。
她倾尽所有赌上一把,寄望于陈建军的初心,可千里之外的苏北,浮躁的野心、经年的恶意都在暗处埋伏,这场赌注,从最开始就藏着变数。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唯有步步谋划,守紧自己手里全部的依仗,等到风雨来临的那一天,才能够护住自己,守住眼下难得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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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苏北盐市,市供销社旧国营旅馆一间狭小的客房之内,烟气弥漫,劣质香烟的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陈建军的心底还记得临行之前苏晚反复叮嘱的那句话:
“合伙在外做事,不要只靠着往日情分就全盘托出,凡事多留几分防备。”
只是多年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情谊在心中分量太重,他下意识将妻子的这番劝诫压在了心底。
陈建军把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重重搁在木桌之上,帆布的边角经过一路长途跋涉,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包里装着他和苏晚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整整一万块现金。
这是夫妻俩开启新生活的依仗,也是二人曾经约定,就算生意不顺,也必须留存下来的保命钱。
他抬眼看向围坐在桌边的三位老战友,眼里满是久别重逢的热忱,嗓音洪亮,带着军营岁月打磨出来的爽朗。
“老周,老蔡,阿良!隔了这么多年,咱们四个人终于又聚到一块儿了!
当年在部队,四个人挤在同一张通铺,分吃一块干粮,谁能够想到,时隔多年我们还能凑在一起合伙闯一番事业!”
坐在正中、外号小螃蟹的老周脸上堆起笑意,油腻的手掌在桌沿来回搓动,顺势递过来一支香烟,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嘴上却说得格外热络。
“建军,也就你重情重义。咱们当年是一同扛枪站岗的过命交情,这份情谊,一辈子都替代不了。
我和老蔡、阿良在盐市闯荡了一段时日,好不容易摸索出一条稳妥的财路,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
旁人想要入伙,我们理都不理,唯独对你,我们一百个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