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被老周这番话堵得无言以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留下来,仓库里的编织袋只会一直积压,夫妻俩的积蓄早晚被这群人一点点耗空。
若是转身离开,先期投出去的五千块本钱必然全部付诸东流,一分钱都收不回来。
但苏晚从前反复叮嘱他的底线,牢牢刻在他的心底。
就算全部赔光,也绝不能跟着这群人涉足旁门左道。
这既是妻子给他划定的安全红线,也是他当过兵、一辈子恪守原则的立身之本。
他咬着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耗下去。
短短三个月,整整一万块现金,尽数被几个人吃喝玩乐挥霍一空。
成堆的编织袋堆在仓库里积满厚灰,他们口中吹得天花乱坠的成品油生意,自始至终连一丝货源的踪迹都没有。
兜里空空如也,身上再无一分余钱,陈建军的心彻底沉到谷底。
他独自坐在简陋的旅馆客房,望着窗外萧瑟冷清的街景,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一夜熬下来,眉宇间凭空多出许多憔悴,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不少。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彻底看清,当年军营之中同吃同住、情同手足的战友,历经十年世事沉浮,心性早就已经变了。
从最开始他们就已经算计妥当,挖好了陷阱,一心想要掏空他手里全部的积蓄。
万幸,他自始至终守住本心,没有被裹挟着触碰那些违法的勾当。
这是身陷绝境之时,唯一能够稍稍宽慰自己的事情。
他默默收拾起空空荡荡的旧帆布包,指尖摸出苏晚临行前特意塞给他、他分毫未动的返程路费,心头才生出一丝踏实。
他找到正凑在一处闲聊的老周、老蔡与阿良,嗓音沙哑,满是连日煎熬带来的疲惫。
“我的钱已经一分不剩,我要回沪市。”
“咱们这么多年的战友情,我不想和大家撕破脸面,但是从今往后,你我之间的情分到此为止。”
老周脸上一贯和善的伪装瞬间卸下,满脸不耐,随意摆了摆手。
“随便你,生意亏本我们也没有办法,是你自己执意要走,可怨不得旁人。”
这一句冷冰冰的答复,彻底碾碎了陈建军心底最后一丝念想。
他心如死灰,独自一人踏上返程的路途。
口袋里攥着妻子提前为他备好的退路,哪怕此刻一无所有,他心里依旧明白,只要家里还有苏晚在,就永远有一处安稳的归处。
一路舟车劳顿,他拖着满身的狼狈与疲惫,终于回到沪市租住的小屋。
苏晚看着他空空荡荡的行囊,没有苛责与埋怨,只是安静坐在一旁,听他将这三个月在盐市遭遇的层层圈套,一字一句全部道出。
听完事情完整的来龙去脉,苏晚眉头紧紧蹙起,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语气冷静通透。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正经经营生意。
先用编织袋套牢你的本金,再拿油料生意当做说辞,一步一步榨干你手里剩下的全部积蓄。
平时整日流连声色场所,行事处处游走在律法的边缘,这群人迟早会惹出祸端。”
她早就预判过其中潜藏的风险,此刻冷静地梳理复盘整件事,同时也给心灰意冷的陈建军一份宽慰。
这一次惨重的亏损,表面看损失巨大,实则是花一万块钱,换来了往后识人辨人的阅历。
陈建军垂着头,肩膀无力地垮下,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悔意。
“都怪我识人不明,一味执念于往日的战友情谊,把我们辛苦积攒的积蓄全部赔光,到头来还要拖累你跟着我一起吃苦。”
没过多久,从苏北传来了确切的消息。
老周铤而走险参与假币流通牟利,事情败露之后,被法院依法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老蔡靠着自己小舅子四处奔走斡旋,侥幸躲过牢狱之灾,只是名声彻底败坏,在当地再也抬不起头。
阿良嗅觉敏锐,早早察觉到风头不对,提前一走了之,堪堪躲开这场祸事。
尘埃落定,每个人都为自己的行为吞下恶果,恰好印证了苏晚先前所有的判断。
作恶之人自有律法加以惩戒,此前积压在心中的郁结,此刻尽数化作大快人心的结局。
当初四人一同入局,唯独陈建军牢牢记住苏晚的提醒,守住底线及时抽身。
就算当初阿良和他一样提前脱身,终究没有深陷违法的漩涡。
和牢狱之灾相比,一万块钱财的损失,已经是代价最轻的教训。
陈建军坐在屋内,听闻消息之后后背一阵阵发凉,后怕不已。
当初他怀揣一万块积蓄,满怀壮志奔赴苏北,满心以为依靠昔日战友的情分,可以打拼出一份像样的家业。
最后却两手空空,家底损耗殆尽,差一点就跟着旧日战友一同坠入万丈深渊。
只是这份痛彻心扉的教训,是再多钱财也换不来的人生阅历。
苏晚缓步走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钱没了,可以慢慢再攒,人能够平平安安回来,就是最大的幸运。”
“往日的情谊再深厚,也抵不过人心的变迁。
往后看人多留几分心眼,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家底早晚能够重新积攒起来。”
夫妻俩的根基尚在,彼此同心的心意还在,能够遮风挡雨的小家依旧安稳立在这里。
只要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难熬的难关,终究能够一步步跨过去。
陈建军抬眼望向苏晚,眼眶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摔得头破血流的教训,狠狠敲醒了执着于旧日情分的自己。
往后漫长的人生路,他再也不会仅凭当年的一段战友过往,就押上全部身家贸然行事。
这一场满怀期许的创业之行,最后空手而归,却磨去了他身上莽撞冒进的一腔热血,添了几分沉稳谨慎。
世事往往难以尽如人愿。
夫妻俩尚且没有来得及慢慢消化陈建军耗费三个月光阴、分文未挣,反倒亏光一万块创业本金这件事,苏晚任职的批发部突然生出大变故。
批发部老板在外长期和第三者往来,老板娘忍无可忍,二人闹到撕破脸皮,打起了离婚官司。
夫妻俩全部心思都耗在官司纠纷当中,没有多余的精力打理铺面,干脆决定直接将店铺转手出让。
新接手的老板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用人偏好,苏晚心里清楚,自己未必还能够继续留在店里安稳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