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軍望著妻子冷硬的背影,長長嘆了一口氣,滿心無力,只能默默把錢塞進她的衣袋里,閉了嘴,不再自討沒趣。
不久後,在甦春的介紹下,甦晚又找到一份位于市中心不遠處的天使飯店前台工作。
同樣是隔日輪班,只不過崗位需要連續值守二十四小時。
仗著都是熟人牽線,甦晚分別和兩位老板商量,每日都提前半小時離崗,騎行趕路剛好能夠餃接兩份工作的上班時間。
大華飯店老板于偉林,還有天使飯店的郁幼軍,全都同意了這樣的排班安排。
拿到兩份崗位的應允答復之後回到出租屋,甦晚難得主動和陳建軍多說了幾句。
“我堂弟幫我找到了天使飯店的前台差事,二十四小時一班,和大華這邊錯開半小時,騎車來回趕工剛好餃接得上。
兩份活一起干,手頭能寬裕不少。
往後我每個月只有十五個夜晚回家,你也不必天天對著我這張冷臉。”
陳建軍正擠在狹小的灶台前煮面條,听見這話回過頭,眉頭緊緊皺起。
“連續二十四小時在崗?你的身體怎麼扛得住。
這樣算下來,天使飯店值完通宵,轉頭又要去大華飯店值守十二個鐘頭,就算鐵人也熬不住。”
“多一份活就能多一份收入,總守著那五百塊的固定薪資不是長久之計。”
甦晚正整理剛買回來的自行車鑰匙,語氣十分堅定,
“孩子、老人處處都要花錢,我們在這里的房租水電,日常吃喝開銷,樣樣離不了錢。
你在工地干活的收入時高時低,多攢一些積蓄,心里才能踏實。”
陳建軍放下手里的鍋鏟,不自覺抬高了聲調︰
“錢和身體哪一樣更要緊?要是真的缺錢,我可以多接一些私活加班,用不著你這樣拼命透支自己。”
甦晚抬眼掃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絲譏諷。
“呵,指望你來養家糊口,怕是日子早就過得捉襟見肘。
當初獨自開店不光賠光本錢,連整套廚具都一並弄丟,你現在跟我說該怎麼攢錢?
要是你真的能夠扛起一家之主的擔子,我又何苦這般勞碌奔波?”
這一席話剛好戳中陳建軍心里的痛處,男人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到最後,只化作一聲沉悶的嘆息,低下頭繼續攪動鍋里翻滾的面條。
就這樣,甦晚每日在兩處工作地點來回奔波,忙活一個月下來,收入也僅僅只有千元上下。
時光匆匆流逝,數月之後,天使飯店隔壁廠區的職工宿舍樓突發特大火災,整條街區都被管控。
那天清晨,甦晚興致勃勃趕去上班,才剛騎到巷子口,入目便是層層拉起的警戒線。
甦晚當即僵在原地,心底一片冰涼。
走進飯店,大廳里面已經擠滿了受災住戶的家屬。
听當夜值守的服務員講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甦晚暗自慶幸,出事的時候並不是自己當班,如若不然,恐怕會長久留下心理陰影。
得知這份工作已經沒法繼續,她攥緊車把,失魂落魄地騎車回到出租屋,進門之後直接癱坐在小板凳上。
“嚇死我了,實在萬幸。”
陳建軍剛從工地收工回來,滿身塵土,看見她面色慘白、精神萎靡的模樣,連忙放下工具包上前詢問。
“怎麼了,晚晚?臉色這麼差,是哪里不舒服?”
“天使飯店隔壁院子起火,這片區域關停整治,這份工作沒了。”
甦晚的聲音低沉,滿心疲憊,“安穩了才四個月,到頭來又只剩下大華飯店每個月五百塊的固定工資。”
陳建軍蹲到她身前,想要抬手撫一撫她的額頭安撫,又怕被她躲開,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沒了也就沒了,少跑一份差事,反倒不用那麼操勞。
五百塊的基本工資很穩定,我這邊工錢按時結算,日子勉強還能過下去。”
“勉強?難道我這輩子就只能將就度日嗎?”
甦晚猛地抬起頭,眼底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全部翻涌上來,
“我一回回尋找工作,一回回遭遇變故,你倒是過得心安理得!”
二人再一次陷入僵持冷戰,往後幾日,小屋之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平日里幾乎零交流。
轉眼快要到元旦,大華飯店頒布了新的規定,在崗員工年末可以領到一百元的節日獎金。
甦晚日復一日掐著日子盤算,打算拿到這筆獎金添置毛線,給兒子編織新衣裳,心里總算生出一點盼頭。
偏偏就在這個關鍵節點,意外再度找上門來。
這天夜里下班之後,甦晚像往常一樣先上樓到員工浴室洗澡。
溫熱的水流沖刷掉一日的疲憊,生理期驟然到訪,渾身酸軟乏力,就連抬手梳理頭發都格外費力。
她靠在浴室牆壁上緩了許久,掏出兜里的藍屏翻蓋手機,一字一句編輯短信發給陳建軍︰
【建軍,我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職工宿舍留宿一晚。明天六點半還要交接班。】
短信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甦晚收好手機,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走向員工宿舍,只想躺下好好休息一夜。
另一邊,陳建軍剛剛在外和戰友阿良、好友施春吃完晚飯,幾人有說有笑朝著公共澡堂走去,打算泡個熱水澡,消解一日工地勞作的疲憊。
兜里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他停下腳步掏出手機點開短信。
僅僅一行文字看完,他的臉色驟然陰沉,周身的氣壓瞬間降了下來。
阿良察覺到異樣,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建軍,怎麼不走了?臉色這麼難看,是誰發來的消息?”
施春也回過頭打趣道︰“嫂子查崗來了?不至于把臉拉得這麼長吧。”
陳建軍的指尖死死攥緊手機,指節泛白,一股無名怒火順著胸腔直沖頭頂。
他完全沒有往甦晚身體不適的方向去想,偏執地認定,她只是找借口在外留宿,刻意回避自己。
“洗澡不去了,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陳建軍丟下一句話,轉身大步狂奔,朝著大華飯店的方向疾沖而去。
留下身後二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覷。
“這人怎麼說翻臉就翻臉?”施春撓著頭,滿心疑惑。
阿良眉頭緊鎖,隱約猜到了緣由︰
“十有八九又是和甦晚鬧了矛盾。建軍這個性子,遇事很容易鑽牛角尖,可千萬別鬧出什麼亂子。”
陳建軍一路狂奔沖到大華飯店大門口,夜色之下,飯店透亮的燈光刺得他雙眼發紅。
滿腔怒火徹底沖垮理智,他蓄力抬腳,狠狠踹向門面一整塊寬大的鋼化玻璃大門。
“ 當——”
一聲巨響響徹整條街道,厚實的鋼化玻璃瞬間碎裂,碎片 里啪啦散落一地。
飯店內值班的保安連忙沖出來阻攔,看著滿地碎玻璃,又望著情緒失控的陳建軍,厲聲呵斥︰
“你是什麼人?瘋了不成!這飯店大門屬于公共財物,怎麼能說踹就踹!”
陳建軍雙眼通紅,掙開保安的拉扯,伸手指向前台的辦公電腦嘶吼︰
“甦晚在哪?叫她出來!躲在宿舍里面算什麼本事,故意不肯回家,到底想要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