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完电话,陈建军攥紧手机快步走到病床边。
苏晚蜷缩在床铺上,急性阑尾炎带来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她疼得身子不停发抖,额头布满一层细密的冷汗,牙关死死咬紧,几乎连轻声呻吟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陈建军蹲下身,不敢触碰苏晚腹部剧痛的位置,只用掌心轻轻托住她被汗水浸湿的后颈,神色满是焦灼,尽量稳住语调同她商量。
“晚晚,我刚刚和老家镇上卫生院的李平院长通了电话,市里大医院各项开支太高,一天的花费抵得上老家好几天。
我眼下手里接了几单零散的水电小工程,还带着两三名工人一同干活。
工程停工一日,工人薪资、材料损耗全都要产生亏损,实在没办法长期留下来陪着你。
咱们转回镇上卫生院做手术,回家里休养,有老人贴身照料,相比在城里要更加方便稳妥。
你现在疼成这样,咱们尽快敲定,安排转诊可以吗?”
苏晚浑身肌肉紧绷,腹部一阵阵钻心的痛感蔓延至四肢,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伤痛。
她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声音微弱断续。
“听……听你的,尽快安排就好,别耽误了你手头的活。”
“傻话,最先要顾的是你的身体,工地那边我已经临时托付带班的黄明发照看,只是工程不能够搁置太久。”
苏晚听见这话,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
陈建军口中的黄明发,是苏晚工友的兄长,河南人,和苏晚老家地域相近,算得上半个同乡。
为人勤恳踏实,眼下正跟着陈建军学习水电施工。
看着苏晚强忍剧痛的模样,陈建军心疼得胸口发紧,连忙抽出纸巾,一遍又一遍擦去她脸颊、脖颈流淌的冷汗。
不敢再有片刻耽搁,他转身快步赶往护士站,加急办理临时转诊手续。
紧接着托熟人高价租下一辆面包车,折返回来之后,小心翼翼抱起浑身发软、动弹不得的苏晚安置在车上,连夜一路颠簸向着苏北老家赶路。
天边泛起蒙蒙晨光,车子终于抵达村镇卫生院。
李院长先前已经接到电话,提前做好全部术前准备,抽血、体征监测、术前消毒等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
陈建军寸步不离守在病房,一边来回踱步满心焦灼,一边对匆匆赶来的父母反复叮嘱术前注意事项。
“爸,妈,手术进行的时候你们就在走廊等候,千万不要贸然进到手术室里。
医生交代术前六个小时不能够进食饮水,就算她喊渴喊饿,一口水也不能喂。
等手术结束之后,最初几日只能进食清淡流食,油腻荤腥的食物一点都不能碰。”
婆婆连连点头应下,把带来的干净换洗衣物整齐摆放在床头柜上。
“我们心里都清楚,你不要慌。
儿媳妇受这么大的罪,我们老两口一定会尽心照料,半分都不会马虎。”
交代完这些,陈建军望着病床上虚弱无力、正承受病痛折磨的苏晚,为难地轻叹一口气,俯身靠近病床低声安抚。
“晚晚,我在这里陪你两天,等手术做完,麻药消退,你的状态稳定下来没有危险,我就得马上赶回苏市。
手里那几单小工程拖不得,工人们等着开工,材料也需要按照工期进场,耽搁一天损失不小,只能委屈你先跟着爸妈在老家休养一段时间。”
此刻的苏晚,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抬了抬眼皮,用气音挤出两个字:“去吧。”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压制腹部传来的剧痛,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争执置气。
夫妻之间积攒已久的矛盾心结,全都被当下真切的病痛压在了心底。
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苏晚被推回病房的时候,依旧处在麻药带来的昏睡当中。
陈建军一直守到傍晚,确认她生命体征平稳,刀口没有异常出血,又再三和公婆交代换药、饮食、夜间看护的全部细节,往二老手里留下充足的生活费与营养费,才怀着不舍登上返回苏市的客车,重新投入自己的工程事务。
之后整整七天的住院观察期,苏晚由公婆全天候贴身照料。
公公每天天还未亮,就提着保温桶送来小米粥、面汤一类的清淡流食,守在病房门外等候;婆婆寸步不离,照料洗漱、喂饭,按时协助换药。
每一回医生前来查房,二老都会仔细询问刀口的愈合情况,照料得无微不至。
儿子陈阳每天幼儿园放学,就由爷爷牵着手跑到卫生院,攥着路边采摘的野花扑到病床边,叽叽喳喳讲着幼儿园发生的趣事,成为苏晚休养时光里仅有的暖意。
七天之后复查,医生确认刀口愈合状态良好,没有发炎红肿,准许出院回家休养。
公婆借来邻居家的三轮车,铺好厚实的棉褥,搀扶苏晚上车,慢悠悠骑行回到安静的农家小院。
远离苏市狭小压抑的车库出租屋,还有制衣厂轰鸣不停的机器声响。
小院静谧闲适,一日三餐都是精心炖煮的汤水吃食,每日还有孩子陪在身旁。
长达二十一天的休养时光,苏晚的身体慢慢恢复,紧绷了数年的心绪,也一点点舒缓开来。
独自静养的时候,她一遍遍回想夫妻二人在外打拼一路走来的种种纠葛,心底渐渐生出释怀的念头。
休养期满当日,苏晚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公公早早拎起包裹,送她登上前往苏市的长途大巴。
大巴缓缓驶入苏市汽车站出站口,陈建军已经暂时放下手头零散的工作,早早站在人群当中翘首等候。
男人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之中的苏晚,立刻快步迎上前。
一只手稳稳接过行李袋,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腕,刻意放慢脚步。
“慢一点走,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小心牵拉到刀口。”
苏晚望向他的目光,已经没有从前的冷淡、戒备与怨怼,只剩下平和释然。
“这段日子在老家养伤,我安安静静想了很多事情。
从前我性子太过执拗,凡事都抓得太紧。
你过去冲动闯祸、随意发脾气的旧事,我总是反复记挂,什么事情都要分得一清二楚,夫妻之间反倒日渐生分,日子过得拧巴煎熬。”
陈建军猛地一怔,完全没有想到一直和自己置气较劲的妻子,会主动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局促地搓了搓手掌,脸上满是愧疚。
“以前全都是我不对,脾气上来就控制不住自己,好几次冲动行事,让你跟着受委屈,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闷气,都是我亏欠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