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一愣,脸上写满不解,下意识出声反驳:
“爸妈对你向来和善厚道,当初你做手术卧床,他们寸步不离守着照料。有二老搭把手分担家务琐事,你不用一边上班一边操心家里大小事,怎么会是负担?”
“病床短期照料是一回事,长年累月同住相处,又是另一回事。”
苏晚不愿在人流密集的地方,细数婆媳之间日积月累的细碎隔阂,话说得委婉,立场却无比坚定,
“我现在只想独自清静一阵子,暂时不需要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彼此牵绊纠缠。
你拿全家团聚当作说辞劝我回头,不但打动不了我,只会把我推得更远。”
陈建军脸色骤然一白,直到此刻才隐约察觉到,自己这份自以为面面俱到的安排,完完全全踩中了苏晚所有的忌讳。
“晚晚,我知道自己错得彻底,你哪怕给我一段慢慢弥补悔改的时间也好,总不能就这样直接把我拒之门外。
你的身子亏空还没有养好,独自住在宿舍没人照看,我实在放心不下。
往后我每天收工之后过来接送你回宿舍,等四下无人的时候,我们静下心好好谈一谈。”
“不必接送。”
苏晚直接开口打断他,脚步向侧边轻挪,打算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回宿舍一路上都有工友结伴同行,人多很安全,用不着你来费心惦记。
你要是真心为这个家、为阳阳考虑,就安分踏实地干活挣钱,多抽空回老家陪陪孩子,不要总想着把所有人凑到一处,以此束缚我。”
“今天不把话说开,你定然不会顺顺利利让我离开。”
陈建军侧身再一次稳稳拦住她的去路,宽阔的身形堵在并不宽敞的林荫小道中间,语气带着一股不肯退让的执拗,
“我知道你骨子里顾及脸面,不愿意把家里的矛盾闹得全厂皆知,坏了自己的名声。
我同样懂得分寸,不会在外人面前随意吐露家事。
可你不能一直这样冷着我、躲着我,长期僵持消耗,两个人都会备受煎熬。”
苏晚停下脚步,抬眼冷冷看向他,神色依旧克制内敛,没有暴怒失态,嗓音平稳低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僵持是必然的。夫妻之间的底线一旦被打破,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覆水难收的道理,想必你心里也清楚,想要我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根本不可能。
我顾及两家长辈的颜面,顾及尚且年幼的阳阳,愿意在外维持表面和睦的假象,这已经是我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
你若是识趣,往后少到厂区门口碰面纠缠,有事约定固定时间简短沟通,互不打扰对方的日常。
倘若执意天天堵人,还一门心思打算接公婆过来同住徒增烦恼,一旦动静闹大引来厂区的管理人员,撕破仅剩的那一层表面体面,对你我二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这番话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
陈建军望着她滴水不漏、冷静疏离的模样,心里明白苏晚说到便能做到。
就算事情闹开,苏晚碍于颜面不会细说婚姻之中那些难堪的内情,却完全可以叫来厂区保安驱离外来人员,到时候自己当众被劝离,只会更加难堪。
他这才后知后觉彻底想通,自己一心期盼的阖家团圆,自始至终,都不是苏晚想要的生活。
他攥紧手里沉甸甸的礼品袋,胸口剧烈起伏数次,满腔恳切的恳求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慢慢向后退开一步,让出通行的道路,声音颓丧无力,满是挫败。
“是我考虑不周,完全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接爸妈过来同住这件事,我先暂时搁置不提。
但是这些补品,你一定要收下,就当作是我的一点弥补心意。
我不会天天过来堵你打扰,隔两天过来一趟,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你的身体调养得不错我就离开。”
“东西我收下。”
苏晚脚步骤然顿住,侧过身伸出手臂,直接接过两大袋沉甸甸的营养品,稳稳挎在臂弯之中。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眼底却没有半分软化松动的暖意,只剩一片冰凉淡漠。
陈建军垂落的手猛地抬起,黯淡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紧绷许久的肩背稍稍松弛,急忙往前迈出半步,语气带着失而复得般的急切:
“晚晚,你愿意收下,是不是代表愿意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我们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好好聊一聊好不好?”
苏晚微微后撤半步,不动声色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抬眼淡淡地看向他,语调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些食补用品本来就能够调养身体,没必要白白推拒浪费。
收下归收下,你我之间已然破碎的情分,是另外一回事,不要混为一谈,也不要自作多想。”
陈建军脸上刚刚浮现的喜色瞬间僵住,嘴唇下意识动了动,还想再次提起租两居室、举家搬迁同住的计划。
还没等他说出半个字,苏晚便直接出声打断,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方才你说起接公婆、阳阳进城同住的念头,趁早彻底打消。
我日复一日在流水线上熬上一整天,身心俱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家长里短带来的摩擦。”
陈建军眉头再次紧紧锁起,依旧没能读懂她心底积压已久的压抑,下意识又搬出之前的说辞:
“有爸妈帮忙操持家务,还能天天给你炖滋补的汤水调养身体,怎么会成为负担?”
“这些话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苏晚轻轻嗤笑一声,眼底漫上浓重的倦意,
“眼下我们之间横着一道跨不过去的裂痕,再让长辈朝夕相伴,只会滋生层出不穷的矛盾,纯粹是给我徒增烦忧。
团聚从来不是把一大家子捆绑在一起来约束我,你到现在都不懂,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份清净。”
“我可以慢慢改,往后所有事情都先听从你的安排……”
“不必了。”
苏晚直接截断他的话语,嗓音沉了几分,内里藏着压抑许久的隐忍,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你依旧天天堵在厂区门口纠缠不休,执意要把一家人捆绑在我身边逼迫我妥协,那就不要逼我直接换一座城市谋生,彻底躲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