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浑身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她,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里也带上了慌乱:
“换城市?晚晚,你就为了躲开我,打算一走了之?
阳阳还留在老家跟着长辈生活,你舍得丢下孩子不管?”
“我舍不得阳阳,可我更不愿意日复一日困在压抑窒息的日子里,不断消耗自己。”
苏晚的手指微微攥紧挎在臂弯的礼品袋,指尖稍稍用力,
“正是因为牵挂孩子、顾及两家长辈的颜面,我才愿意维持表面夫妻的体面,没有直接撕破脸皮闹到人尽皆知。
但是我的容忍有着明确的底线,不要一次又一次步步紧逼,把我逼到无路可退。”
陈建军的嗓音变得沙哑,心中翻涌着浓烈的悔意,可他依旧没能想明白,自己一心筹划的阖家团圆,每一步都在不断戳中苏晚的痛处。
“我只是想要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只想一家人安安稳稳地团聚在一起……”
“团聚从来不是捆绑与束缚。”苏晚不愿再多耗费口舌和他争辩拉扯,
“往后不必再购置任何物品送到厂区,也不要再来厂门口拦我。
踏踏实实干工挣钱,有空就回乡探望儿子,互不打扰彼此的日常,这是眼下最合适的相处方式。”
说完,她不再有片刻停留,拎着两大袋补品径直转身,步伐平稳地朝着宿舍楼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陈建军僵立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目光牢牢追随着她渐渐远去的单薄背影。
萧瑟秋风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在他脚边不停打着旋,满腔悔恨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他满心只盘算着该怎样赎罪挽回,可这份一厢情愿的团圆规划,每一次都在将苏晚推远,甚至硬生生逼得她生出远走他乡的念头。
没过多久,围过来看热闹的工友纷纷四散离开。
没有人知晓二人争执背后真正的缘由,只随口议论几句,只当是普通夫妻发生口角,之后便各自返回宿舍。
小敏快步追上苏晚,视线落在她胳膊上沉甸甸的礼品袋,压低声音问道:
“晚姐,你居然收下了他买的这些东西?方才远远看见你们拉扯,我还以为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收下。”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捋顺被秋风吹乱的鬓发,只是淡淡地敷衍了一句。
“不过是一些调养身体的吃食,丢掉太过可惜,留下来还能派上用场。”
小敏看得出来,她并不愿意多聊夫妻之间的私事,十分识趣地不再追问,安静地跟在她身侧,二人并肩顺着林荫道走向宿舍楼。
苏晚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丝毫没有流露内心的烦心事,小心守护着自己和这个家仅剩的脸面。
只是经过陈建军这一番自作主张、完全不顾及她感受的团圆计划之后,她心底那道冰封已久的隔阂,又厚重了几分。
补品她坦然收下,可二人之间残存的情意,早已彻底断绝。
倘若对方依旧步步紧逼,无休止地纠缠,她真的会毫不犹豫收拾行囊,去往另一座城市,逃离这份令人窒息的婚姻。
……
转眼一周过去,苏晚严格遵照医嘱调理休养,身上那些难受的不适感尽数消散,身体终于清爽轻快起来。
厂里难得遇上周末停工,全天不用到流水线做工。她带上简单的小包,搭乘城郊公交,回到了从前和陈建军一同租住的一楼车库小屋。
刚走到车库的铁皮入户门前,斜上方单元楼墙边,房东老太太正举着竹竿晾晒被褥衣物。她一眼看见了苏晚,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上前搭话。
老太太神色和善,上下打量了苏晚一番,语气带着过来人独有的劝解意味:
“小苏你可算回来了,这段日子小陈一直在外地的工地忙活,十天半个月都不着家。
一个男人在外接水电的活,风吹日晒的,着实不容易。
小两口过日子,哪里有不发生磕碰的?
舌头还有碰到牙齿的时候,产生矛盾别硬憋着冷战,彼此多退让一步,日子才能过得顺当。”
苏晚的心底没有泛起半点波澜,只扯出一抹浅浅的、带着敷衍意味的笑意,随口应付几句场面话,并不打算向外人袒露家中早已溃烂的内里。
“阿姨说得对,我心里有数。”
话音落下,她侧身拉开车库的铁门,抬脚走了进去,将门敞开通风。
车库小屋的面积不大,陈建军上一次离开之前倒是收拾得十分整齐,桌椅和地面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只是这一处狭小逼仄的空间,到处都留存着两个人一同生活过的痕迹。
一想起那天在厂门口,他执意想要把公婆和孩子全都接过来一同居住的提议,苏晚心中的想法愈发清晰,那条留给自己的后路,在心底刻得无比牢固。
暂且维持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不争吵、不撕破脸皮,避免流言蜚语伤害到阳阳。
私下拼命存钱,一点点积攒足够带着儿子独立生活的底气。
她心中早就做好了两套打算:如果往后陈建军真的能够彻底收心安分,再也不做出格的事情,那就暂且搭伙,一同将孩子抚养长大。
可只要他再一次犯错,她不会有半分犹豫,收集齐全部证据,拼尽全力也要把阳阳接到自己身边,独自生活。
苏晚弯下腰,低头整理桌角零散的生活用品,放在口袋里的米白色滑盖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震得她的大腿微微发麻。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备注,明明白白写着陈建军三个字。
她这才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人被她从黑名单当中放了出来。
指尖悬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方,停顿足足三秒,苏晚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干脆利落地按下红色拒接键。
手机安静下来还不到半分钟,震动声再一次响起,第二通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
苏晚的眉头轻轻蹙起,心底泛起一阵烦躁,再一次挂断来电,顺手点开设置,将手机调为静音,随手搁在实木桌子的角落。
屏幕一亮一暗,接连不断弹出来电提醒,她连余光都不愿意分给它分毫。
接连四五通电话全部遭到拒接之后,对方终于不再拨号。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接着一条的长短信,源源不断推送过来。
字里行间全是懊悔与道歉,一会儿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一会儿诉说自己孤身一人的落寞,每一句话都刻意装出卑微可怜的姿态。
苏晚随手点开一条,匆匆扫过两行文字,心底只剩下麻木与寒凉,指尖划过屏幕,一个字也不愿意回复。
这个人的示好、愧疚、关切,如今落在她的眼中,只剩下无休止的打扰,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