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鳳家的四個孩子，五年之內接連降生，年歲依次排開，平日里湊在一處總是熱熱鬧鬧。甦晚來了，孩子們也多了個可以說笑解悶的伴。
晚飯過後，甦晚和家琴、家慧三個人擠在大姐家正屋西房的拔步床上。
三個小姑娘頭朝里並排躺下，雙腳隨意搭在床沿的踏板之上。靠東邊躺的是家慧，西邊是家琴，甦晚睡在正中間。
前世，從初三一直到高中三年，絕大多數周末，甦晚都是這般在大姐家中度過。
三個人嘰嘰喳喳閑談許久，夜色一點點沉下去，身側終于響起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整座院落悄然歸于寂靜。
黑暗之中，甦晚在心底一遍一遍推演往後的規劃。
這一夜，她睡得十分安穩。
次日清晨吃過早飯，甦晚辭別甦鳳一家，獨自踩著鄉間土路，步行去往楊集鎮北街，朝著智蘭的家走去。
“晚晚來啦！”智父與智母正守在自家門口打理小買賣，遠遠瞥見甦晚的身影，連忙熱情地揚聲招呼。
甦晚手里拎著一只粗布袋子，進門之後輕輕擱到堂屋的八仙桌上︰
“大伯，伯母，這是我媽讓我捎來的新收的早稻米，拿來給你們嘗個鮮。”
智母嘴上帶著幾分嗔怪，眉眼間卻是藏不住的歡喜︰
“你這孩子，過來玩哪里還用特意帶東西。回去記得替我跟瞿妹子道聲謝！
智蘭，甦丫頭來了，快出來拿點點心招待你的同學！”
“知道啦，媽，我把最後一件衣裳晾好馬上就出來。”智蘭的聲音從後院悠悠傳過來。
甦晚熟門熟路穿過堂屋，繞過智蘭的臥房走到後門，正看見老同學把漂洗干淨的衣物，一件件仔細搭到晾衣繩上。
“甦晚，今天怎麼有空跑到鎮上來？該不會專門過來看我的吧？”
“那可不？今天我就是特地來找你的。”
智蘭臉上擺出一副早已看穿內情的神情，眼含笑意望著她︰
“我可不信，無事不登三寶殿，快說說，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甦晚不再繞彎，左右張望一圈，確認街邊沒有閑逛路過的街坊，才壓低了聲音緩緩開口。
“我打算在正街一帶尋一處閑置宅院，普通小院也可以，但最好臨街，盡量格局開闊，主房多、廂房齊全，要是還能帶上一小塊空地就再好不過。
往後既可以自住落腳，空余的屋子還能夠堆放貨物。
你在鎮上住了這麼多年，門路熟，幫我打听打听，有沒有誰家打算賣掉老宅、舉家搬走的。
遇上合適的房主，麻煩幫我牽線引薦一下，可以嗎？”
智蘭聞言微微一怔，拉著甦晚回到擺著一大盤點心的八仙桌邊，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油餈粑放到她面前的瓷盤里。
“想要面積偏大的宅子？鎮上普通人家大多只有三間主房配一間偏房的小院。
稱得上大院的，基本都是早年商戶留下來的老宅，房間多、佔地廣，價錢自然也要高出一大截。這麼大一件事，你爸媽甦叔甦嬸知道嗎？”
“自然是知曉的，大方向已經定下來，只是慢慢挑一處合心意的宅子。
資金方面你不必擔心，只需要幫我當個中間人搭線，談判交涉的事情我自己來。”
甦晚沒有直白表露自己手頭寬裕，四千塊的稿酬僅僅只是置業資金當中的一部分，只把這件事說成家里長遠的規劃。
鄉下的人情世故向來如此，一旦傳出誰家手握巨款打算在鎮上購置大院，不出兩天消息就會傳遍整個村子，上門攀交情、開口借錢的人能踏破門檻，私下低調看房，才是穩妥的選擇。
智蘭沉吟片刻，很快理清了思緒。
“還真有兩處可以看一看。一處是正街中段王家的臨街小院，三間正房帶著西邊一間偏房。
佔地不算大，好在大門臨街，適合做點零散小生意。
戶主老兩口準備跟著兒子搬去縣城養老，心里的底價是兩千二百塊。
還有一處在東街，離第二中學不遠，靠內側的倒座房臨街，不過那條街人流量一般，自住沒問題，做生意就不太理想。
另外還有老張家的宅院，解放前留下來的商戶老宅，一進兩院的格局。
前院六間主房，左右各三間廂房，四間倒座房，後院還有差不多一畝的空地，可以種菜，也能搭簡易棚子存放貨物，院牆全部是青磚壘砌，地基十分穩固。
戶主一家打算舉家南遷，急著脫手，就是報價偏高，開口就要五千五百塊。
這三戶人家如今都在家，咱們可以先去王家的小院簡單看一看，之後再重點去老張家那套兩院大宅。”
甦晚越听，心底越是泛起波瀾。
東街門戶朝東，緊挨著第二中學，那本就是絕佳的居住位置；
而張家那座帶著大片空地的老宅，更是剛好能夠放下她囤積物資、長遠經營的打算。
她心底暗自感慨，有些機緣果然是躲不開的，恨不得立刻就前往張家大院親眼看一看。
“那就麻煩你帶路，這幾處宅子我們都去走一趟。”
甦晚同智蘭辭別兩位長輩，結伴出門，順著北街向南慢行，一路走到東西走向的正街主干道。
行至正街中段王家門前，院門虛掩。
智蘭上前，指尖輕輕叩響木門，開門的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
“是智蘭呀，今天過來有什麼事？”
“王奶奶，這是我的同學甦晚，听說您家宅子打算轉手出售，特地過來瞧瞧院子的格局。”
老太太的目光慢悠悠在甦晚身上上下掃過，見她一身樸素衣衫，看上去不過是個鄉下半大姑娘，嘴角掠過一絲淡淡的不以為然。
礙于智蘭的情面，她還是側身，把二人請進院內。
整個院落的規模算不上大，三間青磚瓦房坐北朝南，西側一間偏房用作廚房。
院牆以夯土修築，多處牆皮層層剝落，臨街那一面牆體還算平整，日後隔出一間小鋪面剛剛好。
院子地面平整，牆角幾棵老槐樹濃蔭蔽日，整體收拾得還算干淨，只是屋檐瓦片缺損好幾塊，牆角的土坯常年被雨水浸泡，土質已經松垮。
甦晚沿著房屋、院牆緩步走了一圈，指尖輕輕敲了敲松動的牆基，房屋磚瓦朽壞、房頂漏水的隱患，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雙臂抱在胸前，一副不愁客源的姿態，把價錢咬得很死︰
“既然是智蘭帶來的熟人，我也就不說虛話。
這處院子的位置擺在這兒，緊挨著正街，逢集的時候人來人往，想開個小買賣再合適不過。
一口價兩千二百塊，少一分我們老兩口都不賣，不少人托人過來打听，我一直都沒有松口。”
智蘭下意識看向甦晚，這個價位已經摸到鎮上同類小院的行情上限，後續修繕還要再額外支出一筆錢，實在算不上劃算。
甦晚語氣從容，不慌不忙開口，每一句話都直指房屋現存的短板︰
“王奶奶，兩千二百塊算不上低價。院牆年代久遠，大半段牆基被水泡得松動，需要重新夯土加固；
房頂瓦片缺損漏雨，每到雨天屋里必然滲水，翻修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我誠心想要，出價兩千塊，今天就可以先支付一部分定金，等我父親過來辦理手續、簽署契約，尾款一次性結清，絕不拖欠。”
老太太臉上漫不經心的神色驟然一斂，眉頭微微皺起，目光沉沉地落在甦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