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眉头猛地一皱,正要开口把价钱往上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洪亮,还带着几分刻意张扬炫耀的男声。
“老王婶,听说你家院子打算出手?两千二太便宜了,我出两千三,这院子我要了!”
几人闻声一同回头,只见一个挎着供销社帆布包的中年男人正堵在大门口,油亮的分头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慢悠悠扫过一身布衣的苏晚,眼底漫上一层不加掩饰的轻慢,压根没有把这个半大姑娘放在心上。
来人正是镇上供销社的临时工老魏,方才在街坊闲谈里听闻有人前来看房,连忙揣着自己积攒多年的积蓄匆匆赶过来,打定主意要凭着现钱直接压过苏晚。
老魏大步跨进院内,径直走到老太太身侧,故意抬手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布包,一沓钞票互相摩擦的沙沙声响格外清晰。
“婶子,我是真心打算置办这处院子,买来给我家小子开一间杂货店,两千三的现钱我随身带着。
今天就能把事情敲定,用不着等谁家长辈来回奔走,省事省心。
跟小姑娘来回拉扯多麻烦,万一她家大人事后变卦,这笔买卖照样做不成。”
这番话明面上抬高报价,暗地里句句都在质疑苏晚没有做主的资格,存心拆台。
王老太太心思瞬间活络起来,视线在苏晚和老魏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的犹豫全然藏不住,再看向苏晚的时候,神色不自觉添了几分疏离。
站在一旁的智兰心里暗暗焦急,悄悄挪到苏晚身侧,压低了声音劝道:
“这人怎么这样,仗着手里有闲钱故意抬价抢宅子。实在不行,咱们就先放弃这一家,直接去看别的房源……”
苏晚轻轻颔首,神色不见半分急躁,淡然看向一脸倨傲的老魏,语气平缓地开口:
“魏叔既然这么中意这套院子,那它自然该归您。
说实话,我本来就没有多看好这里。
院墙渗水、房梁木料已经显出老化的迹象,往后住进去,大大小小的麻烦不会断,我开出两千块的价码,已经算是给足了情面。”
她转头望向神色迟疑的王老太,坦荡说道:
“奶奶,我本来是想寻一处可以长期落脚、堆放货物的宅子。
这个小院格局狭小,根本满足不了我的需求,今天过来也只是顺路看一看。
既然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钱接手,也算成全您一桩好买卖,我就不再掺和了。”
老魏原本还绷紧了心神,做好了和她一番拉锯竞价的准备,听见这话不由得一愣,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地退让。
王老太太也怔在了原地,更高的报价摆在眼前,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智兰看得一头雾水,悄悄扯了扯苏晚的衣袖,眼神里满是不解。
苏晚不动声色侧过身,飞快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她不必多言。
说完,苏晚往后退了一步,摆出无意继续商谈的姿态:
“二位慢慢商议,我们就不打扰了,先去寻访其他更合心意的宅院。”
二人转身走出王家小院,跨出院门的那一刻,苏晚余光淡淡扫了一眼紧闭的木门,心底暗道,老魏性子急躁,王老太又贪念高价,这桩交易未必就能顺顺利利谈拢,不过于她而言,已经无关紧要。
路上智兰依旧带着几分惋惜,小声跟苏晚念叨:
“刚刚再多添一点价钱,那处小院子说不定就能拿下来,张家那套宅子要五千五,价钱高出一大截呢。”
苏晚脚步从容,淡淡一笑:
“那院子又破旧又局促,往后我要存放不少货品,根本施展不开。多拿出一笔钱,换一处敞亮的大院才更划算。”
二人沿着正街继续往前走,绕过两条狭窄巷道,一座青砖围砌的老宅便出现在眼前。
院墙足有两米高,青灰砖块垒砌得严丝合缝,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紧紧闭合,门环之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铜锁。
房主张婶先前已经收到智兰捎来的口信,听见脚步声靠近,便立刻拉开门迎客。
踏入院门,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前院七间正房整齐排列,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门楼的左右两边还各设三间倒座房。
后院是一片平整开阔的空地,面积将近半亩,墙角立着一口老式压水井,前院的地面全部铺着带有纹路的青石板,防滑又整洁。
苏晚一间一间屋子挨个查看,墙面完好,房梁木料结实厚重,窗户的实木格扇全都完整无损,并不需要投入巨资大规模翻修。
单单后院开阔的空地以及临街的倒座房,已经叫她心生满意,这片空地日后晾晒物件、囤积大批货物都十分便利,倒座房推开临街的门户,直接就能改造成铺面。
张婶坐在廊下的木凳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要不是全家打算去往港城投奔儿子,这处祖宅我说什么也舍不得卖掉。
五千五一口价,一分都不能少,屋内成套的家具、灶台、水缸全部留给下一任屋主,不用额外添置。”
苏晚缓步走到水井边上,指尖轻轻拂过压水井旁洗衣池沿风化留下的砖痕,转过身从容开口:
“婶子,这院子我是真心喜欢,但是五千五确实超出了我的预算。
您看,东西厢房的墙角已经出现渗水的痕迹,后院围墙西北角的砖缝松动,之后我还得花钱请匠人修补,这些都是实打实要支出的开销。”
张婶神色一滞,下意识朝着墙角瞟了一眼:
“这点细微缝隙连蚂蚁都钻不进来,根本不值一提,完全用不着修补。
整条街上,再也找不到地段、格局都这么合心意的宅子。”
“地段的确难得,但是您一家人急着动身南下,短时间之内,想要找到能够一次性付清全款的买家并不容易。”
苏晚的语气平和,不疾不徐,“我今天当场就可以支付一千块定金,十天之内结清剩下全部房款,用不着您一次次找人扯皮讨要。
我们各退一步,五千块成交,屋内的家具、水缸、灶台全都留给我,后续修缮产生的开销由我自行承担,现在就立下字据,您觉得怎么样?”
智兰也在一旁帮着劝说:“婶子,苏晚是个踏实的孩子,拿得出现钱。您早点把宅子脱手,上路之后也省心,五千块真的不算亏。”
张婶低下头仔细盘算许久,一家人南下之后处处都要花钱,宅子一直悬着卖不出去,反倒耽误行程。
她最后咬了咬牙,点头应下:
“行,看你们付款爽快,五千就五千。”
苏晚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顺势把交易的细则交代清楚:
“我们先拟定一份临时契约,我现在支付一千块定金,十天之内,我带上爹娘过来结清四千块尾款,办理正式的房屋买卖手续。
倘若我逾期没有前来,定金全部归您所有;
要是您中途反悔,把宅子转卖给其他人,就需要双倍返还我的定金,两边都公允合理。”
张婶没有异议,连声应下。智兰主动提出充当交易的见证人,三个人一同走到堂屋,桌上已经备好纸笔。
张婶识字不多,便由苏晚执笔,工工整整写下临时购房协议。
文中写明宅院的地址、总价款五千元、定金一千元,约定十日之内付清余款、完成过户,两条违约条款写得条理分明。
文书一式两份,苏晚、张婶分别落笔签字,智兰在见证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最后一笔,苏晚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心头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轻轻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