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心底无奈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老老实实作答：
“爸，我心里清楚，五千块就是五百张十元大团结。”
“真能挣下这么多钱？这笔钱来路要是属实，写文章挣钱这件事万万不能对外张扬。”
苏孝学眉头紧锁，眉宇间盛满忧虑，
“村里邻里口舌细碎，消息一旦传开，所有人都会盯着你的积蓄。
到时候家家户户找上门，求你教自家孩子写文章，你应下不是，推拒也不是，平白招惹一身麻烦。”
苏晚郑重地点头：“报社买断稿件签有正规单据，钱款来路干干净净。
镇子离高中很近，往后上学不用再长途往返折腾。
这宅院房间充裕，我心里还有更远的规划。”
“等秋收农活全部忙完，咱们关起门慢慢商量。
我打算接您、娘还有两个弟弟一起搬到镇上常住。
小弟可以直接在镇上念小学，二林也能去超子所在的三校复读初中。”
苏孝学微微蹙眉，并不看好这个想法：
“二林辍学一年多，书本早就抛在了脑后，哪里还能坐得住课堂？”
“这件事不急，到时候先托超子问问校方的规矩，实在不行就从初一年级从头读起。
他今年才十五岁，一切都还来得及。”
苏晚语气十分笃定，“旁人总说读书无用，可我仅仅读到初中毕业，靠着提笔写稿，就赚到了旁人辛苦劳碌一辈子都攒不下的积蓄，读书带来的好处，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一家人搬到镇上之后，课余之余我还可以带着您做点小买卖，不必死守家里的几亩薄田，日日辛苦劳作。
一家人住在一处，三餐能够彼此照应，我也不用单独开火做饭。
娘平时闲来无事，后院那半亩空地可以开辟出来种菜，自家吃不完的，还能送到集市换些零碎收入。”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带上几分无奈：
“只是买房、稿费的事情一定要捂严实，千万不能让大哥知道。
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总是处处针对我一个小姑娘。”
苏孝学指尖捏着薄薄的购房协议，在小院当中来回踱步，心绪纷乱。
他素来知晓自家女儿文笔出众，当年在林甸中学读书，她的作文时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在全班朗读。
也知道女儿动身去往省城投递稿件，只不过从前并未放在心上，只当小姑娘出门散心打发时日。
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真的靠着文字挣下一笔巨款，还一口气拿出五千块在镇上置办宅院。
这份眼界与胆识，连他这个只读过几年私塾、在外奔波大半辈子的中年人都比不上。
眼下地里秋收的琐事堆成一团，往返二十多里的山路来回折腾太过耗费时间精力，实在耽误不起。
半晌，苏孝学长长呼出一口气，拿定了主意：
“也罢，钱款来路端正，就按照你的打算来。
今晚我把户口本、村里开具的证明全部收拾妥当，明天天不亮，咱们父女二人就动身赶往镇上。”
“买房、高额稿酬这两件事，暂时瞒着你娘和苏龙，对外只说进城帮你办理高中入学手续。
如果有村民打听写稿挣钱的事，你含糊应付过去，不要揽下教人写文章这类麻烦事。
举家搬迁、摆摊谋生的计划，要等过户手续全部办完，咱们一家人关起房门私下细说，绝对不能让苏龙听见一点风声。”
“我都记牢了。”苏晚应声答道。
恰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苏林胳膊挎着一大竹筐沉甸甸的猪草走进院子：“三姐回来啦？你的文稿卖出去没有？”
苏晚上前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筐子，手臂猛地往下一沉，心底暗自诧异，难不成重生之后，自己的力气反倒变小了？
她不动声色稳住身形，开口回话：
“嗯，稿子卖出去了。待会儿给你分些东西，我写文稿的那半个月，多亏你包揽家务，时常帮我端茶倒水，辛苦你了。”
说着，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十元钞票塞到苏林手里：
“藏好，别叫妈看见，不然大哥迟早也会知道，明白吗？”
苏林接过钞票，目光望向苏孝学，见父亲没有出言反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谢谢三姐！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苏晚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二弟最懂事，不像有的人，成天就只会过来给我添堵。”
“三姐，你回来啦？有没有带好吃的？”苏峰人还没进院，喊声先飘进了院落。
苏晚和苏林对视一眼，瞬间领会对方的心思。
苏林连忙把钞票贴身藏好，轻咳一声，匆匆找了借口：“那个，我先去喂猪了。”
苏孝学看着一双儿女这番心照不宣的互动，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苏晚又拎起随身的帆布包，从里面拿出几块切好的扇形火烧馍：
“好吃的自然少不了，谁让我小弟是个小馋猫呢。
不过不能一个人独吃，要给爸妈各留一块，剩下的你和二哥平分。”
苏峰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睛弯成月牙：
“知道啦！爸，这块给您，妈妈那份我先替她收着。二哥，有好吃的！”
望着眼前鲜活温暖的家人，苏晚的眼眶微微泛起涩意。
一切，都还来得及。
昏黄的煤油灯光铺满矮木桌，桌上摆着一碟腌萝卜，几碗清汤红薯稀饭，一家人安安静静低头吃饭。
院门外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大哥苏龙肩头扛着半袋刚从地里收上来的花生，裤脚沾满泥点，随手把布袋撂在墙角，大大咧咧拖过长条板凳重重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灌下大半口稀饭，放下碗的时候力道很重，瓷碗磕碰木桌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才在路上，他已经听邻里闲谈，知晓苏晚外出多日方才归家，心中早存了一番盘算。
他目光直直落在苏晚身上，一开口就带着一股执拗：
“爸，妈，这话我还是得再说一说。晚晚今年都十七了，再去镇上读高中，纯粹是白白糟蹋家里的钱粮。
乡下姑娘认得几百个字，能记账、写名字就足够，犯不着耗费三四年光阴念书。
趁早托媒人寻一户本分人家定下亲事，彩礼拿来补贴秋收买化肥、修缮农具，难道不比往学堂里白白扔钱要强？”
母亲瞿培芝眉头紧紧皱起，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身上的粗布围裙，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是轻轻叹出一口气，左右为难，半句劝解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苏孝学握着竹筷的手一顿，脸色沉了下来，沉闷的饭桌上气氛骤然凝滞，他沉声开口：
“孩子自己一心想要读书，心里有奔头，你这个当大哥的，少去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