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龙一听这话，当即梗起脖子，满脸不服，身子往前倾了倾，嗓门不自觉拔高几分：
“奔头在哪？我怎么一点没看见！
高中学费、书本费，平常在镇上的吃喝花销，哪一样不要现钱？
咱们全家守着几亩薄地，一年到头刨下糊口的粮食，根本攒不下余钱。
就算她硬熬完三年高中，难不成还能跳出这片农田？
到最后还不是回村种地、嫁人生子？
白白耽误最好的说亲年纪，早早成家过日子才是实打实的安稳！
爹，您可别被她几句空想哄住，考大学那都是画出来的大饼，哪里是普通人能摸到的门槛？
真要是读书的好苗子，当初升学考试怎么没考上市一中、县一中或是师范中专，只堪堪进了杨集普通中学？”
这话字字句句都带着贬低，满桌的气氛瞬间凝滞，连碗里稀粥荡起的波纹都慢慢平息。
瞿培芝生怕兄妹俩吵红了脸，连忙悄悄扯了扯苏龙的袖口，示意他收敛火气少说两句。
苏龙却一把甩开她的手，腕间力道不轻，直勾勾盯着苏晚，等着她低头服软：
“娘，你别拦着，我今天非得叫她看清现实，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苏晚慢悠悠放下手里的木勺，抬眼平静看向苏龙，眼底没有一丝恼怒，只有淡淡的疏离。
她轻飘飘地开口：
“大哥，冒昧问一句，我与你之间，是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吗？”
苏龙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无冤无仇，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大哥还能存心害你不成？
我这全是为家里、为你长远考虑。”
苏晚微微向前倾身，直直对上苏龙的视线，声音平稳却带着锋芒：
“既是真心为我着想，为何三番五次揪着读书这件事不放，次次都要拦着我往前走？
旁人顶多随口劝一句，唯独你隔三差五就拿学费、亲事说事，句句否定我的心思。
前几日你还特意跑去找娘念叨，劝她给我相看婆家，真当我一点不知情？”
苏龙眉头一竖，眼神不悦地扫向瞿培芝。
瞿培芝慌忙连连摇头摆手，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我往外传话！你跟我说的那些，我一句话都没敢跟三丫头提。”
苏晚轻轻勾了下唇角：“纸包不住火，娘这两天总往你院里跑，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我的婚事。”
苏龙立刻拔高声音反驳：“我不是否定你，我是过日子懂务实！
咱们家底摆在这儿，得掂量着分寸生活。
读书不是空想，是要实打实花钱堆出来的。
家里不能为了你一个人的执念，拖累一大家人。
当初二林就是为了减轻家里负担，早早辍学分担农活。
如今峰子年纪还小等着上学，地里每季耕种、收粮全要投入，处处都得用钱。”
苏晚出声打断他，“家里的难处我心里清清楚楚，用不着大哥翻来覆去提点。
我读高中所有花销，一分一毫都不会伸手跟家里要。
不用爹娘四处求人借钱，更不会分走二林、峰子念书的开销，这点我分得明明白白。
既然不用家里承担分毫，我继续读书，又谈何拖累旁人？”
这话一出，苏龙瞬间被噎住，瞳孔微微一缩，片刻的怔忪之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动，顿了两秒又迅速找出说辞反驳：
“话不能说得这么轻巧！
你整日住在家里，一日三餐吃的都是田里种出来的粮食。
就算不掏学费，照样在消耗家里的积蓄。
早点定下亲事，既能减轻家里的开销压力，还能拿到彩礼补贴秋收开支，两全其美的好事，你非要拧着性子往镇上跑？”
苏晚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我今年虚岁十七，尚未成年，爹娘养育我本就是分内之事。
再说农忙时节，割稻、收麦、打猪草、喂牲口，哪样农活我没跟着出力？
我吃家里一口粮，从来都是靠自己的劳作抵偿，从没有白吃白喝。
至于定亲嫁娶，我的人生规划由我自己做主，还轮不到旁人替我安排归宿。
大哥管好自家田地、自家小家庭就足够，不必总把心思放在我的前程上。”
“你这丫头怎么一点听不进好话！”苏龙脸色愈发难看，
“整个乡下都是这个规矩，姑娘到了年纪就要婚配成家，人人皆是这般，唯独你特殊？
多读几年书，难不成就能脱离俗世过日子？
再说你前几日独自跑去省城，说是写稿子挣钱。
我看不过是小孩子瞎折腾，城里报社哪里看得上乡下姑娘写的文字？
到头来怕是一分钱都捞不着，纯粹白费功夫。”
苏晚压根懒得为稿费、投稿一事辩解，一点没有泄露稿酬、镇上宅院的风声，只是淡淡看他一眼：
“稿子能否成事，我心中自有分寸，不用大哥费心揣测。
话说回来，你今天绕着圈子劝我放弃读书、早早定亲，难不成是惦记我万一能挣到的钱？
你认定我在外折腾无用，那便随你这么想，多说无益。”
苏龙神色骤然一僵，被戳中心底潜藏的念头，脸上掠过一抹慌乱，随即怒火更盛，一拍大腿：
“你现在年纪小，看不透过日子的难处。
等再过两年错过了说亲的好时机，往后难寻合适人家，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女孩子读再多书，到头来依旧要操持家务、生养儿女，根本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有用没用，不能单凭大哥眼界来判定。”
苏晚语气平稳，不疾不徐同他对峙，
“你这辈子只见过守田地操劳的妇人，便认定女子只有这一种归宿。
可世上出路从来不止农田一条，我不愿困在村里重复老一辈苦日子，只想借着读书，多看几分外面的天地，仅此而已。
我从不去干涉你的生活，也希望你别强行扭转我的决定。
就算往后我一直不成家，单凭自己双手养活自己，也绝不会上门拖累你分毫，这话我敢跟你保证。”
“我是你大哥，比你多活十五年，吃过的苦头比你走过的路都多。
好心劝你，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苏龙拔高声调，“爹娘性子软，一味纵容你的空想，过日子不能只靠一腔心气。
等三年高中读完寻不到安稳营生，到时候有你后悔落泪的时候！”
苏孝学见二人争执不休，重重一掌拍在木桌上，桌面震颤，碗筷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轻响，他厉声出声打断：
“够了，都闭嘴！
晚晚读书的事我和你娘心里有数，不用你日日挂在嘴边念叨。
地里花生还等着收，吃完你赶紧回自家，管好你那一摊子农活。
弟妹的前途有我这个当爹的做主，用不着你过度操心。”
苏龙胸口剧烈起伏，憋着一肚子火气，嘴唇动了几下想要辩驳，对上苏孝学威严的目光，最后还是把话咽回了喉咙，面色阴沉地闷坐在板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