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喀则到那曲,路途不算远,但海拔一路往上走,卡车在盘山道上绕了大半天,方别靠在车斗里,被颠得骨头缝都在响。
孙有才坐在对面,脸色有点发白,但硬撑着没吭声。赵大勇早在阿里就被方别打发回去送报告了,这会儿只剩他们俩。
“有才,难受就说。”方别看了他一眼。
“没事,方工,就是有点闷。”孙有才把领口松了松,“我在高原待过,知道怎么调。”
方别没再问,从包里掏出薛文君塞的那袋猪蹄,掰了一半递过去:“吃点,垫垫。”
孙有才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笑了:“方工,你说咱俩像不像以前在工地上啃馒头的时候?”
“像。”方别也咬了一口,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那时候你还说,等工程干完了,回老家娶媳妇。”
“娶了。”孙有才把猪蹄骨头扔出车斗,“孩子都会跑了。”
方别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曲的天比日喀则更蓝,蓝得发黑,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着。
他忽然想起小方晓。走的那天早上,小家伙攥着他手指不放,后来被他慢慢抽出来,那一刻他差点没忍住。
他从兜里把那张照片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小方晓在照片里瞪着眼睛,嘴巴微张,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喊什么。
“想闺女了?”孙有才瞥见了。
“嗯。”方别把照片收好,“快三个月了,不知道长没长。”
“肯定长了。”孙有才说,“小孩一天一个样,你回去保准认不出来。”
方别笑了笑,没说话。
……
到那曲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哨所在一片开阔的草甸边上,几十顶帐篷扎在避风的坡下,远处能看见雪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发着青光。
接待他们的是个中年汉子,姓扎西,藏族,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笑起来却很和善。
“方组长,路上辛苦了。”扎西把他们领进帐篷,里面烧着牛粪炉子,暖意扑面,“饭马上好,先歇歇。”
方别把包放下,先去看了供暖锅炉。锅炉是老型号,锈迹斑斑,管道接口处有几处渗水,地上结了一层冰碴子。
“去年冬天报了故障,一直没人来修。”扎西站在旁边,搓了搓手,“战士们晚上睡觉得裹两层被子,还是冷。”
方别蹲下来,把接口处的锈用刀刮了刮,铁屑簌簌地落。他把情况记在本子上,又量了量管道的直径和走向。
“能修。”他站起来,“但得换几段管子,材料得从外面运进来,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扎西眼睛亮了,“我们等得起。”
吃晚饭的时候,方别坐在帐篷里,端着一碗酥油茶。
他把碗放下,从本子上撕了一页纸,借着炉子的光写了几行字。
“晓晓,爸爸在那曲,这儿的星星特别亮,像你眼睛。等爸爸回去,带你看燕京的星星,虽然没这儿多,但也好看。你要听姥姥的话,别老哭,你妈说你最近爱哭,是不是想爸爸了?爸爸也想你。”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明天让扎西帮忙寄出去,那曲到燕京,得走好几天。
孙有才在旁边收拾工具,看见他写信,没打扰,只是把炉子里的火拨旺了一点。
帐篷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哨子。方别裹紧了军大衣,乐松盛那件旧的,沉甸甸的,确实比他自己那件薄棉的顶用。
他靠在被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管道,不是锅炉,是小方晓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的样子,是乐瑶站在院门口等他的样子,是薛文君端着排骨汤说“喝了暖暖胃”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趟出来,不是为了修多少管道,换多少锅炉。
是为了回去的时候,能更踏实地站在那个院子里。
……
在那曲待了四天,方别把三个驻地的供暖系统都跑了一遍。情况比预想的好一些,有两个驻地的锅炉还能凑合用,换几个零件就行;最偏远的那个确实得换整段管道,他把数据和材料清单写得清清楚楚,让孙有才带回去报给郑怀民。
临走那天,扎西塞给他一条哈达,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方组长,这是我们的心意。”扎西说,“等管子换好了,水通了,我们给你寄青稞酒。”
“好。”方别把哈达搭在肩上,“我等着。”
卡车往山下走的时候,方别回头看了一眼。哨所的红旗在风里飘着,十几顶帐篷缩在草甸边上,小得像几粒棋子。
但他知道,那些棋子里住着人,活人,等着热水喝、等着暖气吹的人。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车斗里,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
“方工,回燕京?”孙有才问。
“回。”方别说,“该回去了。”
……
二月底,方别回到了燕京。
他到家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斜斜地照在胡同的青砖墙上,暖洋洋的。老槐树的嫩芽已经长成了小叶片,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鼓掌。
院门开着,他还没推车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小方晓的声音,不是哭,是“啊啊”地叫着,中气十足,像是在跟谁说话。
他把车靠在墙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堂屋里,薛文君正坐在椅子上择菜,小方晓被放在旁边的竹篮里,裹着一件新的小棉袄,粉红色的,一看就是乐瑶的手艺。小家伙两只手在空中乱挥,嘴巴一张一合,看见方别,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咧嘴,是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整张脸都亮了的那种笑。
“晓晓。”方别的声音有点哑。
他走过去,把女儿从竹篮里捞出来。小方晓一到他怀里,立刻不叫了,两只小手攥住他的衣领,把脸埋进去,鼻尖蹭在他脖子上,凉凉的。
“想爸爸了?”方别颠了颠她。
小方晓“嗯”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薛文君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翘,但没说话,只是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放,转身进了厨房。
方别抱着女儿站在堂屋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小方晓的脸上,细细的绒毛泛着金光。他低头看了看,确实长了,脸圆了一圈,下巴上的肉堆出了双下巴的雏形。
“胖了。”他说。
“能不胖吗?”乐瑶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她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毛线针。看见方别,她的眼圈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小方晓在方别怀里忽然“咯咯”笑了两声,伸手去抓乐瑶的头发。乐瑶走过来,伸手把女儿的小手包住,轻轻握了一下。
“你瘦了。”她说。
“没有。”
“少骗我。”乐瑶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硌手。”
方别笑了:“那是结实。”
“结实个头。”乐瑶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厨房走,“你妈炖了排骨,你先洗个澡,一身味儿。”
方别低头闻了闻自己,确实,牛粪炉子的烟味、酥油茶的膻味、还有路上的土腥味,混在一起,自己都嫌。
他把小方晓递给乐瑶,自己去打水洗澡。热水从壶里倒进盆里,蒸汽升腾起来,他把脸埋进去,热意从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
他忽然想起在那曲帐篷里,用冷水擦身子的时候,冻得直哆嗦。那时候他想,等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泡个热水澡。
现在热水就在眼前,他却不急了。
因为小方晓在外面“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催他。
他胡乱擦了擦,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小方晓被乐瑶抱在腿上,看见他,又笑了,伸手要抱。
方别把她接过来,小家伙立刻把脑袋往他下巴底下一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你看她。”乐瑶笑着摇头,“你一回来,她谁都不要了。”
“那是。”方别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头顶,“我闺女,认人。”
晚上那顿饭吃得热闹。薛文君做了一桌子菜,排骨、红烧带鱼、醋溜白菜、一盘花生米,还特意蒸了一碗鸡蛋羹,给小方晓的。
乐松盛坐在主位,看了方别一眼:“瘦了。”
“没有,爸。”
“少废话,多吃。”乐松盛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那曲那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方别把排骨吃了,“材料报上去了,等批复。”
“嗯。”乐松盛又夹了一块,“指导组的人,用着顺手?”
“都是能干活的。”
乐松盛没再问,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又添了半碗。方别看在眼里,心里暖了一下。
吃完饭,方别把小方晓放在沙发上,自己蹲在旁边陪她玩。小家伙翻了个身,趴着把头抬起来,这回撑了有七八秒,脖子稳稳的,脸涨得通红。
“厉害了。”方别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比上次强。”
小方晓“噗”地吐了个口水泡泡。
乐瑶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靠在门框上笑了:“你俩一个德行。”
“什么德行?”
“犟。”乐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非要练抬头,跟头牛似的。”
方别笑了,把女儿抱起来,小方晓立刻去抓他的耳朵,揪住不放。
“疼疼疼。”方别歪着头,“你这手劲儿,随谁啊?”
“随你。”乐瑶和薛文君异口同声。
方别无话可说,只好认了。
夜深了,小方晓睡着了,方别把她放回小床里,掖好被子。乐瑶已经躺下了,看见他过来,往旁边挪了挪。
方别躺下来,她的手自然地搭在他胸口。
“瑶瑶。”
“嗯?”
“谢谢你。”
“又谢?”乐瑶的声音闷闷的,“你这趟回来,谢了几回了?”
“不够。”方别把她的手握住,“一辈子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