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的手指没有松开。
林墨双脚悬空，脸色憋得发紫，双手死死抠紧张卫东的手腕，指甲崩断了，抠不破那层皮。
林墨喉管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喘息。
他不想死，他用尽全力挤出字眼。
“我爹……玄天宗宗主……你敢动我……玄天宗上下……灭你满门……”
他只有这一个筹码。
在这座城里，玄天宗就是天，没人敢不给面子。
他笃定对方会害怕。
一个依靠重力法宝的凡人，听到顶级宗门的名号，该尿裤子。
张卫东觉得吵。
他不喜欢总是有人把家里的亲戚搬出来说事，这不讲道理。
他只是走在街上，有人要拿剑砍他，他捏住对方，对方却要灭他满门。
张卫东手腕正要发力，把这根脆弱的颈椎捏碎。
长街另一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凡人的脚步。
速度极快，落地却很重，带起街面的灰尘。
几十个人，没用真气御空，没用缩地成寸的身法，就用两条腿在街上狂奔，道袍被风吹得乱响，跑得满头大汗。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人，穿着镶金边的玄色道袍，头戴紫金冠。
玄天宗宗主，林长渊。
林墨充血的眼球转了过去。
他看清了那身衣服，他认识那顶紫金冠。
他脑子里开始推演。
爹来了。
不光爹来了，后面跟着万宝阁的金阁主，天剑门的剑宗主，修真界一半的底蕴都跑来了。
林墨得出了结论。
爹知道他遇险了，特意请了全天下的高手来给他撑腰。
这小子完了。
林墨想。
这小子手里的重力法宝是我的了，后面那个长狐狸眼的女人我要带回房间，这个老头我要扔进宗门的炼丹炉。
林墨停止了挣扎。
他嘴角往上扯，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我爹来了。”
林墨盯着张卫东的眼睛，语气恶毒。
“你现在跪下磕头，把法宝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张卫东没松手。
他转过头，看向街角跑过来的那群人。
林长渊跑在最前面。
他顺着东墙那个新开的门洞一路找过来。
金不换手里的寻灵盘没敢用，怕惊动了那位。
他们只能靠肉眼找。
拐过街角，林长渊抬头。
他看到了一地重甲兵的碎肉，看到了砸在墙里的人形浮雕。
他看到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看到了被青衫男人掐在半空的、自己的独生子。
林长渊的脑子嗡响，血液逆流冲进头顶。
天衍宗的那个巨大盆地还在他眼前晃。
陆天雄的儿子只是想踹一脚门，变成了石头。
他林长渊的儿子，现在让人家交出法宝，还要灭人家满门。
林长渊的膝盖在这一刻失去了骨头的支撑。
他前冲的速度太快，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地扑向地面，下巴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条血道子。
林墨看到了。
爹这是太心疼我了。
林墨想。
急得连走路都不会了。
这天下只有我爹对我最好。
“爹！杀了他！我要把他点天灯！”
林墨用漏风的嗓子大喊。
林长渊没有站起来。
他手脚并用，在布满灰尘和血迹的青石板上往前爬。
他爬得极快，道袍蹭破了，膝盖磨出了血。
后面的金不换和剑无双停住了脚步。
他们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拉开距离，站到了街边的屋檐下。
别沾边。
金不换心里默念。
玄天宗找死，千万别溅我一身血。
林长渊爬到了张卫东面前三尺的地方。
他停下，上半身趴平，额头重重砸在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石板裂开了。
“玄天宗林长渊，管教不严，冲撞前辈，罪该万死。”
林长渊的声音在抖，音调全变了，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长街死寂。
风停了。
卖糖人的老头躲在扁担后面，忘记了呼吸。
林墨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眼睛鼓得像死鱼。
他看着自己无所不能的爹，那个跺一跺脚修真界都要地震的玄天宗宗主，像一条狗一样趴在那个青衫男人的脚边。
为什么。
林墨脑子不够用了。
他判断不出现在的局势，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冷，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张卫东看着脚边的人。
他手指松开。
林墨掉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大口呼吸空气。
“你认识。”
张卫东开口，陈述事实。
林长渊没有抬头。
“是。是小人的孽子。”
张卫东牵过囡囡的手。
囡囡正在看地上那摊重甲兵的碎铁，觉得无聊。
“他想要我的东西。”
张卫东看着林长渊。
林长渊浑身的肉都在打哆嗦。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比踹门严重一万倍。
“爹。”
林墨缓过一口气，他爬向林长渊，伸手去拉他爹的袖子。
“爹你起来，你跪他干什么。他连真气都没有，他就是个仗着法宝的废物。后面金阁主他们都在，你们一起上，还杀不了一个凡人吗。”
金不换在十步之外听到这话，脸上的肥肉抽搐。
他恨不得冲上去撕烂林墨的嘴。
你找死别带上我们。
云游子走上前，老头把拂尘搭在胳膊上，居高临下看着林墨。
“我家主子没真气。”
云游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胆子挺大。天衍宗几千号人刚死绝，你这玄天宗也想搬家去阴曹地府占个好位子。”
林墨愣住。
天衍宗死绝了。
什么时候的事。
林长渊反手一巴掌，抽在林墨脸上。
用了十成真气。
林墨的半边脸骨直接碎裂，半口牙混着血水飞了出去，整个人在地上转了三圈，撞在路边的石墩上。
“闭嘴。你这个畜生。”
林长渊咬着牙骂。
林墨眼冒金星，耳朵里全是嗡鸣。
他看着平时连句重话都不舍得骂他的爹，满脸狰狞，看他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林墨终于怕了。
他看懂了爹眼里的恐惧。
那是对死亡的绝对屈服。
苏月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手里那根空签子随手一扔，木签钉在林墨耳边的青石板里，没入半寸。
“肉老了。不好吃。”
苏月评价了一句。
林长渊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看了一眼那个青衫男人。
男人没看他。
男人在帮那个八岁的小女孩整理弄乱的衣领。
完全没把他这个一宗之主放在眼里，也没把玄天宗放在眼里。
林长渊开始推演。
求饶没用。
天衍宗宗主跪在门口扫地都没人收。
赔偿没用。
万宝阁倾家荡产人家连看都不看。
面前这个人，做事没有底线，只有心情。
心情不好，整个世界都能抹掉。
现在这个人的心情，被自己的儿子弄坏了。
玄天宗几千年的传承，十几万弟子的性命，全压在自己接下来的举动上。
林长渊做出了决定。
“前辈。”
林长渊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
“这畜生冒犯天威，死不足惜。玄天宗不敢有半点怨言。只求前辈高抬贵手，莫要牵连宗门老小。”
林长渊把话挑明了。
他放弃了这个儿子，用来换玄天宗的活路。
张卫东整理好囡囡的衣领。
他转过头，看着地上的林长渊，又看了看那个半死不活的林墨。
“麻烦。”
张卫东吐出两个字。
街上的血腥味很重。
他不想弄脏了刚买的桂花糕。
云游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主子不想自己动手，嫌脏。
林长渊听懂了。
这句麻烦，不是说杀人麻烦，是说留着是个麻烦。
林长渊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血染红了道袍。
他右手伸向腰间，握住了那把象征宗主身份的玄黄剑。
剑出鞘，发出一声龙吟，剑气四溢。
林墨躺在石墩旁，嘴里吐着血泡，他看着提剑走过来的爹。
“爹……不要……”
林墨含糊不清地求饶，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我知道错了……我回去面壁……爹你别杀我……”
林长渊停在林墨面前。
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
这是他花了几百年心血培养的接班人，用无数天材地宝喂出来的元婴修士。
林长渊的手在抖。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停下，就是全宗跟着一起死。
“下辈子。别这么蠢。”
林长渊闭上眼。
玄黄剑举过头顶，剑尖对准了林墨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