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大爪从天穹裂缝里钻出来，骨节粗得能当房梁。
指尖垂挂着发黑的烂肉，往下淌着黄水。
整条长街的青砖往上一翻，凡俗的泥土被那股腐烂味熏得发黑。
囡囡手里举着墨迹未干的黄纸，仰着脖子，眼睛眨巴两下。
“爸爸，天上有鸡爪子。”
张卫东眼皮耷拉着。
刚买的五花排骨还在筲箕里沥水，闺女的字刚写工整，饭点前总有不知死活的玩意儿跑来找不痛快。
他身子没转，右手顺着墙根一摸。
那是刚才雪神宫那帮女人修地砖扔下的铁锹，木柄磨得发亮，铁铲头上还沾着半块干黄泥。
“抓你娘的头。”
张卫东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
单手拎起铁锹，手腕顺势往上一翻。
朴实无华的铁片迎风拍上去，没带半点风声。
平平整整的铁铲面，结结实实盖在那白骨爪子的手背上。
啪！
皮肉拍在铁器上的脆响，传出半条街。
万丈长短的森白骨爪，当场凹下去一个铁锹印。
骨茬子横飞，整截小臂从天穹裂缝里倒栽葱一样坠下来，轰隆砸穿了院外的水井沿，碎骨头渣子崩得到处都是。
裂缝那头，传出一嗓子凄厉的哀嚎。
那是活人被生生拔掉指甲盖的惨叫。
云游子缩在门廊底下，抱着扫帚，脖子缩进衣领里。
老道士眼珠子往外翻。
那是无妄海的枯骨老魔，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守界凶物，骨头比天外陨铁还硬三倍，就这么被一把三文钱的凡铁锹当苍蝇拍给抽折了？
苏月蹲在柴火垛边，手里还捏着两瓣没剥完的大蒜。
红裙下头，一条白晃晃的尾巴尖悄悄探出来，蹭了蹭脚踝。
她喉咙发紧。
这男人要是拿着铁锹拍在自己屁股上，九条命都不够赔的。
天上的空间裂缝合不上。
张卫东手里的铁锹没扔，反手又往虚空里捅了一下。
这一戳，直接把裂口撕得更大。
青灰色的天幕外头，景象显露出来。
那不是什么仙家福地，是一片翻滚着黑浪的死海。
海眼当中，一口黑沉沉的青铜棺木浮在水面上，棺盖被掀开半边。
刚才被拍碎的骨爪正连在棺材里头。
此刻，那口青铜古棺剧烈震颤。
黑红色的血水顺着棺木缝隙往外喷，把方圆百里的海水染得腥臭扑鼻。
里头那个苍老的声音变了调，喘得跟破风箱一样。
“张卫东！你……你坏了规矩！”
棺材里的人在尖叫。
张卫东挽起青布袖子，露出小臂。
他踩在碎石板上，把铁锹往地上一杵，两手搭在木柄顶端。
“规矩？老子就是规矩！”
棺木里的黑血流得更急，整片死海掀起千丈巨浪。
隐约能看见棺材内躺着半具干瘪的残躯，胸口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剑柄上缠着一条暗红色的细绳。
那细绳正顺着虚空，直直连向张卫东身后站着的囡囡。
老魔头在无妄海里苟延残喘，吸的是这小姑娘身上的本源生气。
“拿我闺女养你的烂肉？”
张卫东眼尾压低，千层底布鞋在地上捻了一把。
“挺会挑食。”
棺材里的声音透出慌乱。
“帝尊！这是当年的因果！不是老奴要取，是天地大阵自己转起来的！你逆天而行，神殿不会放过你！”
“神殿算个屁。”
张卫东松开铁锹，右手往虚空里一探。
五根手指隔着万里长空，虚虚一抓。
无妄海上空，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凭空压下，捏住青铜古棺的棺盖。
嘎吱——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彻天地。
那口存在了万古、连真仙兵刃都斩不出一道白印的镇界青铜棺，硬生生被掀掉了天灵盖。
“别！帝尊饶命！”
棺里的老尸惨叫起来，黑红的血液跟泉水一样往外冒。
张卫东没收手。
他五指合拢，隔空一扯。
挂在老尸胸口的那截暗红细绳，当场崩断。
反噬的死气倒卷而回，化作一团漆黑的火球，砸在棺中老尸的面门上。
老尸满头白发瞬间化为焦炭，眼珠子爆开一颗，黑水顺着眼眶淌进烂嘴里。
“滚回你的海沟里泡着。”
张卫东甩了甩手腕，想甩掉沾在手背上的水珠。
“再让我看见你伸爪子，我就把无妄海抽干，填进茅坑里垫脚。”
大手一松。
残破的青铜棺从半空中笔直栽进黑浪，咕嘟冒起几个血泡，沉入万丈海底。
天上的裂缝缓缓闭合。
阳光落回院子里。
张卫东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断骨残渣，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云游子。
“愣着干什么？把骨头扫出去，埋在东街老槐树底下肥田。”
云游子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
“老道……老道这就去！”
老头连滚带爬跑过来，两只手抓起那些能让中州大能争破头的万古魔骨，当成柴禾棍往筐子里划拉。
这可是守界人的骨头，哪怕磨成粉也是无上圣药，在这位爷眼里真就跟烂狗骨头一个待遇。
苏月赶紧把蒜皮拢进簸箕，快步走到水缸边打水。
红裙摆在风里晃晃荡荡，小腰扭得极软。
“主人，水热了，排骨该下锅了。”
张卫东从地上捡起那柄铁锹，随手靠在门后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方洗发硬的粗布帕子，走到囡囡面前，蹲下身。
囡囡还举着那张黄纸。
“爸爸，字没弄脏。”
张卫东接过黄纸，粗糙的拇指在纸角擦了擦。
上面七歪八扭写着十个“正”字。
笔顺全错，墨疙瘩结了一大堆。
“写得还行。”
张卫东把黄纸折齐整，塞进衣襟里。
他伸手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脸颊，顺便把她嘴角挂着的口水揩掉。
“洗手去，炸排骨了。”
“要甜的！”囡囡蹦起来，两只小辫子一甩一甩，抓着小风车跑向厨房。
街角处。
万宝阁金不换从断墙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胖脸上的冷汗把领口浸得透湿。
天剑门的剑无双瘫坐在烂泥地里，怀里的断剑啪嗒掉在地上。
金不换哆嗦着擦了把脸。
“老剑……刚才天上掉下来的，是不是无妄海那位？”
剑无双嘴唇泛白，半天没吐出字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十指。
一铁锹拍碎万古老魔的本命骨，顺手掀了青铜古棺的顶盖。
这哪是凡人。
这他妈是天道它爹。
院子里传出油锅翻滚的刺啦声。
糖醋的焦香味混着肉香，顺着门缝钻出来，飘满了长街。
张卫东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木筷，把金黄酥脆的排骨捞进海碗里。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照得他侧脸一片通红。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
笃，笃。
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张先生在家吗？”
门外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听着有些发虚。
“顺天府尹家的小女，奉圣上口谕，来给小小姐送应季的缎子……”
张卫东筷子没停，夹了一块排骨吹了吹，塞进凑在旁边的囡囡嘴里。
烫得小丫头直吸溜舌头。
他眼皮都没抬，朝着门外扔了一句。
“门没锁，自己滚进来。”
院门被推开半尺。
一只穿着绣花软底鞋的脚，悬在门槛上方，抖得踩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