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上的绣花软底鞋悬在半空，脚背绷得很紧，过了好几息才轻轻落下来。
那是个穿着淡粉色襦裙的年轻女子，梳着双丫髻，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她身后跟着四个低眉顺眼的顺天府差役。
四个壮汉手里合力抬着两只描金大红木箱，箱盖开着，露出里面厚实齐整的贡缎，在院里的日头下泛着柔和的光。
刚才长街上那场变故，凡人看不见天穹裂开的大口子，也看不见无妄海的黑水。
可这几个人在街角候着的时候，整条街的活人都倒在地上翻白眼。
他们几个也瘫了半晌，爬起来时衣裳全被冷汗浸透，魂儿都快吓丢了。
女子两只手揪着帕子，步子迈得很小，进门时连院里那棵老槐树都不敢多瞅一眼。
“顺……顺天府尹之女李玉茹，给尊驾请安。”
女子走到距离灶台五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额头结结实实碰在青石板上。
“朝廷秋祭，圣上特赐了江宁织造新贡上来的软烟罗与云雾锦，特命小女送来给府上的小姐缝制秋衣。”
张卫东用长筷子从滚油里夹起一块排骨。
肉炸得酥黄，顺手丢进旁边拌好糖醋汁的粗陶大盆里。
他用木铲翻了两下，糖醋遇热散出来的酸甜味冲得人直咽口水。
“搁那边吧。”
张卫东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地上的女人，木铲往东厢房廊檐下的空地指了指。
“然后你们可以走了。”
李玉茹愣了半拍。
这是江宁织造三年才出一匹的极品贡缎，寻常王公贵族想买半尺都得看宫里脸色，怎么在这位嘴里跟两捆干柴一样不值钱？
但她哪敢多嘴。
方才在胡同外头，堂堂万宝阁金阁主跟条死狗一样缩在烂泥里发抖，天剑门的剑神坐在地上直哼哼。
她爹顺天府尹不过是个四品凡官，在这尊大神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是……小女告退。”
李玉茹爬起来，示意差役把沉甸甸的箱子轻轻搁在回廊下。
差役放下箱子时两手直抖，木箱碰在地砖上发出极轻微的响动。
那名差役吓得当场打了个激灵，连喘气都憋住了。
张卫东没理会他们。
五个人躬着腰，退着走出院门，临了还不忘把两扇木门小心翼翼地重新合拢。
直到门闩在外头扣严实，巷子里才传来几声慌乱跑远的脚步声。
张卫东盛好排骨，端着大青花瓷盘走到石桌前。
盘子往桌上一搁，囡囡的大眼睛跟着盘子转。
小姑娘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抓起一块带软骨的肉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流油。
“好吃！”
囡囡笑得眉眼弯弯。
张卫东坐在石凳上，看着廊檐下的红木箱子。
箱子里的绸缎确实光滑，花样也好看。
可凡间的蚕丝织得太薄，囡囡在院子里练拳摸爬滚打，不出半天膝盖准得磨破。
不顶用。
张卫东从怀里摸出两颗干瘪的核桃，在手心里慢慢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木头磨合声。
“苏月。”
趴在柴火垛边剥蒜的狐妖立刻站起身。
红裙下头一双光脚踩着碎石走过来，腰肢细软，在张卫东身旁三尺远停步，低着头：“主人有何吩咐？”
“你身上穿的这身红裙子，料子结实么？”
张卫东问得极随意。
苏月先是一怔，随即脸颊微微有些发红，眼睫毛跟着颤动了两下。
这红裙是她用自己本命九尾脱落的胎毛，混着极北冰蚕的元丝织成的护体妖甲，穿了足足三千年，寻常飞剑劈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回主人的话……结实，水火不侵，寻常法宝伤不得分毫。”
苏月说话细声细气，脖颈弯得很低。
张卫东点了点头。
“去脱了。”
张卫东语气平淡。
苏月脚尖猛地抠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呆立当场。
脱……脱了？
在这大院子里？
当着老道士和一个八岁丫头的面？
老道士云游子刚把那堆万古魔骨塞进麻袋，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自个儿下巴上的胡子给拽下来两撮。
老道士眼珠子乱转，赶紧把脑袋转向老槐树，假装专心致志数树皮上的裂纹。
苏月两只手揪着裙摆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脸上红得像抹了重重的胭脂。
她是九尾天狐，妖族皇室出身，何时受过这种当众解衣的待遇？
若是换作旁人说出这种话，她早一爪子把对方的脑髓挖出来下酒了。
可说这话的是张卫东。
刚刚那柄铁锹砸烂虚空、拍碎无妄海老魔的影子还在她元神里晃悠。
敢反抗么？
反抗的下场怕是直接被剥了皮做成地毯。
苏月咬紧下唇，贝齿在唇瓣上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低下头，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搭在腰间那根金丝绣成的系带上。
系带很松，轻轻一扯便能散开。
微风吹过，红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大片白玉般的皮肉。
苏月眼角泛起水汽，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满心都是被折辱的悲凉。
“云游子手艺差，裁缝活指望不上他。”
张卫东一边给囡囡擦嘴角的酱汁，一边头也不抬地接着说道：
“你把裙子脱下来剪了，挑里头最软的那层料子，给我闺女缝两套耐磨的练功短衫。”
“剩下边角料，做个装弹弓的布袋。”
嘎。
苏月手里的动作硬生生刹在半空。
她呆呆地看着张卫东。
做……做练功短衫？
不是当众受辱当玩物，只是……要扒了她的本命护体神衣，给那小丫头当耐磨的粗布衣裳穿？
站在树底下的云游子长长吐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吓死老道了，还以为前辈今天兴致大发要在这院子里演春宫。
苏月脸上的红晕一下子退了大半，转而变成了极度的肉疼。
那是她积攒了三千年的本命天狐毛啊！
放在中州任何一个大宗门，哪怕是一根丝，都足够那些合体期老怪拿极品灵石抢破头。
现在居然要被剪碎了做成小娃子的裤衩？
“主人……”
苏月眼眶微红，声音软软糯糯地带了点哀求。
“奴婢里头……只穿了一件薄纱肚兜。”
张卫东眼皮抬了一下，扫了她一眼。
“屋里有我以前不穿的旧布袍，自己去翻一件套上。”
苏月胸口憋得起伏不定，那层薄薄的红纱跟着颤颤巍巍。
她深知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格。
在这男人眼里，什么上界神将，什么九尾妖皇，价值真不如他闺女身上一件耐磨的练功服。
“奴婢……遵命。”
苏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她转身快步朝西厢房走去，红裙摆在小腿肚上甩得飞快，步履间隐隐带着几分羞愤交加的仓皇。
房门砰的一声关紧了。
囡囡咬着排骨，含糊不清地问：
“爸爸，狐狸阿姨要光着屁股出来跟囡囡玩吗？”
张卫东从盘子里挑了块肉多的骨头放在女儿碗里。
“吃你的肉，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云游子提着装满魔骨的麻袋，轻手轻脚走过来，腰弯成九十度。
“前辈，这袋子老骨头，真埋在东街老槐树底下？”
老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舍。
这可是从无妄海守界人身上敲下来的硬货，每一寸骨头里都封着无上死气与古老神纹，就这么埋了肥田，老道士心尖都在滴血。
“不埋留着给你熬汤喝？”
张卫东擦了擦手，随手合上放在膝盖上的无字古籍。
云游子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老道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这等大补，老道这就去埋，挖深点，绝不让人刨出来。”
老头扛着麻袋一溜烟溜出了后门。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秋日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把老槐树的落叶吹得在石板上打转。
囡囡吃完了最后一块排骨，肚皮吃得滚圆，靠在石桌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吱呀一声。
西厢房的木门拉开了一条缝。
苏月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慢慢挪了出来。
长袍原本是张卫东的身量，套在她纤细高挑的身架上显得松松垮垮。
宽大的衣摆拖在脚踝处，领口大敞，露出一小片雪白的香肩，两只修长圆润的小腿在袍子下摆若隐若现。
她手里捧着一叠整整齐齐的红色料子，眼角挂着委屈的红晕，光着脚走到石桌旁，把红布放下。
连带着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剪子。
张卫东看了看那堆料子，光泽内敛，入手温润，确实比宫里送来的贡缎厚实不少。
“量着囡囡的身量剪，别做小了，她长得快。”
张卫东吩咐了一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传出一阵极其沉闷的炸响。
苏月吸了吸鼻子，拿起大剪子，蹲下身给囡囡比划腰围。
小姑娘伸手摸了摸苏月身上宽大的旧袍子，嘻嘻直笑：“阿姨，你偷穿我爸爸的衣服，羞羞脸。”
苏月手里剪刀一抖，差点剪偏，幽怨地横了张卫东一眼。
就在剪刀刚要落下的一瞬间。
整座京城的地面毫无征兆地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极远的天边，地脉深处传来的某种断裂声。
京城东面的天际线上，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泛起一层不祥的暗紫。
那暗紫色蔓延得极快，不过两息功夫，就将东边的半边天吞了进去。
空气里隐隐传来千万人齐声哭嚎的诵经声。
苏月手里的剪子停住了，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看向东边。
“这是……无妄海倒灌了？”
张卫东原本迈向躺椅的脚步停顿了下来。
他转过身，两只手插进袖筒，半眯着眼睛望向东方的紫气。
紫气最浓郁的核心处，隐约漂浮着一座巍峨庞大、通体由白骨与怨魂筑造而成的巨大天梯。
天梯的最顶端，连着神界三十三重天的虚影。
天梯之下，数以百万计的修士正双膝跪地，疯狂地割开自己的手腕，将鲜血灌入地脉。
一道苍老宏大、带着森然杀意的声音，顺着地脉的震动，隔着数万里直接在整座人间的生灵识海中轰然回荡。
“神主法旨，下界凡尘生魔，霍乱阴阳。”
“今立通天诛魔梯，引上界九大天尊真身降世。”
“凡界生灵，献尔等三魂七魄以祭天门，迎神诛魔！”
那声音极具蛊惑与压制之力，院门外的大街上，刚刚恢复清醒的凡人百姓，眼神瞬间变得呆滞，纷纷从手中摸出菜刀，动作僵硬地抹向自己的脖颈。
长街四处，顿时传来妇孺的惊恐哭喊与骨肉割裂的声音。
院子里。
苏月身上的妖气瞬间被压得缩回体内，整个人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九大天尊真身……他们疯了……把整座凡间当成了降临的血祭坛……”
苏月声音发抖，仰头看着那个站在石桌旁的青衫男人。
囡囡也吓了一跳，扔下手里的糖葫芦竹签，一把抱住张卫东的大腿。
“爸爸，外面有人在哭，好吓人……”
张卫东低头看了看女儿被吓到的小脸，又看了看地上被踩脏的排骨残渣。
他弯下腰，伸手把囡囡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别怕，吵不到咱们。”
他抱着孩子，慢慢走到廊檐下。
看着东边那道直插云霄的白骨天梯，张卫东缓缓吐出一口气。
“天尊是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抠了抠怀里的那本泛黄古籍。
“摆这么大排场，是赶着下来投胎吗？”
天边那座白骨天梯的顶端，一只遮蔽了半个穹顶的金色巨足，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正破开云海，缓缓踏向人间。
张卫东抱着女儿，就这么站在台阶上，眼皮都没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