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抱着囡囡，胳膊稳稳当当托着女儿的后背。
小丫头两只胖手抓着他的衣襟，把脸全埋在他肩窝里。
长街两边的嚎哭声很杂。
那些被紫气迷了心窍的凡俗百姓，拿着剁肉刀、剪子，顺着脖子往里划，血淌在门槛上，淌进排水沟。
这排场铺得太大，脏水都快流到自家门口的排水沟里了。
张卫东脸上的那点松泛劲彻底没了。
这些人找麻烦，挑饭点就算了，现在直接在门口泼脏血。
一次两次打跑了，没完没了地递刀子。
真当他这院子是戏台，天天由着各路牛鬼蛇神来搭班唱戏？
苏月跌坐在石板上，两只手死死抓着那件大长袍的领口，雪白的肩膀露在外面，后背抵着石桌，瑟瑟发抖。
她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喉咙里往外冒酸水。
那九个从上界探出来的气息，压得她九条狐尾在皮肉底下打结。
妖皇在那些存在面前，也不过是一盘端上桌的下酒肉。
“主人……那是九曜神君的本尊法身……下界承受不住……整个人间都要被压塌……”苏月牙齿打颤，吐字都不真切。
张卫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月赶紧把嘴闭上，趴在地上不敢喘气。
云游子提着铁锹，刚从后墙根拐出来，还没走到石桌前，腿肚子一软，当场跪在鸡窝旁边。
老道士手里的铁锹当啷砸在泥里，嘴唇咬得发黑。
“前辈……天地屏障被他们用生魂撕开了……这是要屠界……”
张卫东没听他们啰嗦。
他低头拍了拍女儿的脑壳。
“囡囡。”
囡囡抬起头，眼睛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刚才吃排骨蹭上的糖醋汁。
“爸爸，我们要搬家吗？”
“不搬。”张卫东抬手用指腹蹭掉那点糖渍，“这院子住着顺当，菜市也近。”
“那外面好吵，好多人在流血。”
“马上就不吵了。”
张卫东左手抬起，袖管垂下。
掌心处裂开一道两寸宽的缝隙。
缝隙里头是一片青翠的小山头，山脚下有一座小木屋，一条小溪绕着屋子打转，水里还游着几条红尾巴的胖头鱼。
那是他平日里随手捏出来的小天地，搁着几箱陈年米面和囡囡玩腻了的旧木马。
“进去跟大黄玩会儿，桌上有刚晒好的红薯干，挑软的嚼。”张卫东说。
囡囡懂事地点头：“那爸爸你快点抓完耗子，我还想看小人书呢。”
“抓完就接你出来。”
张卫东把女儿轻轻往掌心的虚空里一放。
小女孩化作一道细微的亮光，落进那个安静的小世界里，趴在草地上抓蚂蚱去了。
张卫东收回手，目光落在地上的苏月和云游子身上。
苏月光着脚缩成一团，身上的大袍子乱糟糟的，露出小半截白花花的腰肢。
云游子趴在鸡窝前，额头死死顶着泥巴。
“都进去，别在院子里碍眼。”
张卫东手掌一翻。
无形的气流兜住两人，没等苏月张嘴求饶，也没等云游子表忠心，两人的身影凭空一晃，被一股脑扔进了小世界的后山柴房里。
院子里空了。
老槐树在发干发冷的风里晃了晃，落下一片枯黄的叶子。
地上的青砖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整座人间的大地都在发抖，地脉像是被万千根铁钩子死死拽住，往东边拉扯。
张卫东站在院子正中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
鞋帮子上还沾着一粒没洗干净的米饭。
他抬脚，踩在那片落叶上。
咔嚓一声。
落叶碎成渣。
他的身形在原地散开，不是瞬移，不是遁术。
整座城东小院的空间，被一股蛮横到了极点的力量向后推开。
京城上空的防御大阵，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糊窗户的破烂麻纸，连个响动都没发出来，整面天空裂开了一道两万里的巨大豁口。
天穹不是被切开的。
是被人硬生生用蛮力撕成两半。
……
东海之滨。
千万里的海水此刻全成了紫黑色。
腥臭的血水从地底深处往外涌，海面漂浮着数以百万计的凡人与低阶修士的尸首。
他们的手腕全被割开，伤口外翻，体内的每一滴精血都被吸上了半空。
半空中，一座万丈宽的白骨天梯拔地而起。
天梯通体由天外陨玉与远古神魔的颅骨砌成，每一阶台阶上，都跪着七十二名身穿金袍的阵法神官。
神官们手里摇晃着引魂铃，嘴里吐出沉闷复杂的祭神咒文。
“血祭乾坤，重塑天阶！”
“恭迎九曜天尊降世，荡平下界妖孽！”
天梯最高处。
虚空被硬生生凿出一个巨大的金色窟窿。
窟窿里头，神光翻腾，九道遮天蔽日的宏大身影并排而立。
每一个，都身披数十丈宽的厚重神甲，头顶悬着由星辰内核凝练的本命神轮。
他们脚下踩着雷池，身侧游走着灭世黑炎。
仅仅是透出来的一缕气息，就让方圆万里的海域瞬间干涸，露出发黑的焦裂海床。
最前方的一尊天尊，长着三颗头颅，六条手臂，手里各自攥着神枪、宝轮、天印。
那是执掌刑杀的赤阳天尊。
“雷罚那废物，竟被一个下界凡俗吓破了胆，损了法眼，简直丢尽神殿颜面。”赤阳天尊当中那颗脑袋冷冷开口，声音滚滚如惊雷，震裂海床。
旁边另一尊头顶悬着青铜古镜的天尊淡然接话：“那人身上有些古怪，多半是上古活下来的某具尸解仙，借着下界法则压制作祟。”
“尸解仙又如何？”赤阳天尊冷嗤一声，“我等九大天尊真身齐至，又引动整个人间的生魂设下‘万古镇魂阵’，任他有通天本事，落入阵中，神魂也得化作脓血。”
“神主法旨，不仅要抹杀张卫东，这方下界……也没必要留了。”
“生了魔障的地界，洗一遍便是。”
九大天尊的神威如潮水般压向大地。
跪在天梯底部的无数修士满脸狂热，他们双眼血红，甚至主动将短刀刺入自己的心脏，以心头热血供养白骨天梯。
他们以为这是飞升的恩典，是见证神迹的荣耀。
就在那只金色的遮天巨足即将踏上下界地界的一瞬间。
天裂了。
不是虚空坍塌，是万里长空之上的天幕，像被人抓在手里的破布，刺啦一声从中间裂到底。
一道穿着青布长衫的身影，就这么从裂口里迈了出来。
没有漫天祥云。
没有耀眼神光。
他踩着虚空，就像村夫踩着田埂上的泥巴路，一步一步朝白骨天梯走来。
布鞋，青袍。
袖管挽在肘弯处，两只手里什么兵器都没拿。
赤阳天尊当中那颗头颅猛然转动，六只眼睛同时眯成一条缝，死死盯住了那个走过来的男人。
“张卫东？”
周围的天地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罐子里，所有流动的风、翻滚的浪、甚至悬浮在半空的血雾，全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住了。
跪在天梯上的几百个神官，手里的引魂铃僵在半空，嘴里的咒文卡在嗓子里，连舌头都缩不回去。
张卫东在天梯前百丈远的虚空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一地的干瘪尸首。
看着被血水泡烂的海床。
看着那座用活人生魂堆起来的白骨阶梯。
“你们……”张卫东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死寂的天地间，听起来格外清楚。
赤阳天尊六条手臂微微收紧，神枪泛起刺目的金芒，冷笑一声：“凡人，见神不跪，还敢直面天威？”
张卫东没理他的废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衫的下摆。
刚才撕裂虚空赶路，跑得太急，衣摆边缘被空间乱流刮起了一道小小的毛边。
这件青衫也是宋青柠当年亲手纺线给他做的。
他平日里都舍不得用力搓洗。
现在，被这帮杂碎弄烂了一条边。
张卫东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里，没有杀意，没有波澜，只有浓郁到了极致的厌烦。
“我闺女刚才被吓着了。”
张卫东从袖筒里抽出了右手。
“她今天下午本来能安安稳稳吃完排骨，写完字，睡个好觉。”
“全被你们这群畜生搅和了。”
赤阳天尊三张脸同时变色。
他根本没感觉到任何灵力运转，甚至感觉不到法则的调动。
可一股大祸临头的恐惧，像尖针一样，狠狠扎进了他的元神深处！
“结阵！镇压他！”赤阳天尊尖叫起来，再无半点高高在上的威严。
九大天尊同时引动本命法宝，九道神轮在苍穹之上轰然交汇，化作一方足以压碎万界的灭世磨盘，朝着张卫东头顶狠狠砸下！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张卫东只是把右手掌心向下，虚虚按了一下。
就像在拍平一张被风吹皱的废纸。
“都给我，趴下。”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