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脚底板离地，身形直接没了踪迹。
不是那种带起破空声的飞掠，连周围的气流都没带偏一寸。
站在台阶底下的云游子，手里还捏着两根从厨房摸出来的葱叶，老眼眨巴了两下。
人没了。
虚空平整得没有半点褶子，连神仙遁走时惯常留下的空间涟漪都寻不见。
趴在柴房草堆里的神主，仅剩的一只独眼直愣愣盯着院门口。
他原以为张卫东要踏碎界壁，踩着虚空登天。
结果对方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迈出一步，整个人从凡界直接抹掉了。
这根本不是借助天地法则挪移。
而是天地本身的距离，在他眼里就是后院跨进前厢房的门槛，抬腿就到。
神主嘴皮子直哆嗦，残破的身子贴着柴堆，连骨头缝里的血水都吓得停止了流动。
三十三重天外。
原本金碧辉煌的各处神殿，早就被灰蒙蒙的浓雾遮得严严实实。
数不清的肉瘤怪头从混沌裂缝里挤出来，大如山岳，嘴里吐着粘稠发酸的灰水。
那些被称为天外古魇的凶物，身上长着千百条苍白的触须，在神域废墟上贪婪地翻找着散碎的道则碎片。
一口下去，方圆万里的玉石地基就被啃掉一个大豁口。
几个被困在阵法残骸里的仙官，缩在玉柱底下发抖，法宝碎了一地，护体真元薄得只剩一张纸。
“完了……三十三天彻底沉了……”
一个白发天将两手抓着短枪，喉咙里发出等死的嘶喊。
就在这一瞬。
翻滚的灰雾正中央，一道青衫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一颗悬浮的碎石上。
千层底布鞋踩稳，衣摆甚至都没被罡风掀动。
张卫东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鞋尖。
刚才走得顺脚，布鞋边沿沾了一小块院子里的湿黄泥，是喂鸡时被水泼湿的。
鞋脏了，囡囡瞧见又要念叨他邋遢。
张卫东眼尾压着，视线扫过前方密密麻麻的肉瘤。
这些玩意儿长得太恶心，连个囫囵的五官都没有，浑身冒着黄绿色的脓疱，酸水滴在虚空里滋滋作响。
味道比东街烂菜市闷了三天的死鱼还冲鼻。
“长成这副死样，还敢往外跑。”
张卫东从袖筒里抽出一只手，随手在鼻尖前头扇了扇。
那群正埋头大嚼神域废墟的古魇，突然停住了动作。
数以万计的肉须在虚空里猛地绷紧，所有长满利齿的口器，齐刷刷转向那块不起眼的碎石板。
它们没有神智，全凭本能觅食。
在它们的感知里，眼前这个两脚站着的生灵，体内没有半点外溢的灵气，也没有神性的金芒。
平平无奇，连泥土都不如。
距离最近的一头万丈古魇猛然昂起头颅，数百根粗壮的惨白触须抽碎虚空，带起大片腐蚀性的酸液，当头朝着张卫东卷了过来。
后头那几名缩在柱子底下的仙官吓得闭上了眼睛。
这种古魇的触须，连大乘期修士的神体都能瞬间抽成肉泥，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扛的。
张卫东没躲。
他只是往前迈了半步，身子侧开，右手五指平平常常地探了出去。
没有法天象地的神通，手掌依然是凡人的尺寸。
可当那只手迎上去的时候，数百根粗如峰峦的白骨触须，硬生生砸在肉掌中央。
啪。
一声极为干脆的闷响。
万丈古魇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的触须在碰到那只手掌的瞬间，表皮寸寸干裂，内里的灰黑脓血当场凝固成死灰。
张卫东掌心微微发力，五指扣紧。
他单臂向后一拽。
那头体型庞大到能压碎小半个星域的太古凶物，被他像拎麻袋一样，从灰雾深处硬生生拔了出来，在虚空里抡起半圈圆弧。
轰！
巨物被砸在神域坍塌的南天门废墟上。
整片坚硬无比的先天玉石广场凹陷下去数万丈，古魇体内的骨骼碎成齑粉，连一声惨嚎都没吐全，当场烂成了一滩肉泥。
四周死一般寂静。
躲在柱子后头的那几个仙官，眼珠子险些从眶里掉出来。
单手把以星辰为食的太古古魇当破布条甩？
这青衫汉子到底是什么路数？
张卫东拍了拍掌心沾到的灰白黏液，神情越发厌恶。
“皮糙肉厚，手感真烂。”
他甩了甩手腕。
周围剩下的数万头古魇似乎被激怒了。
虚空深处泛起一层浓重的黑潮，无数双长在肉瘤底下的惨白眼珠同时睁开，滔天的怨气与煞气凝成肉眼可见的灰色飓风，齐齐压向张卫东所在的方寸之地。
那是足以将整整一个大千世界生生炼化的死劫。
换作寻常圣人在此，也得退避三舍，不敢撄其锋芒。
张卫东双手插回青布袖管里。
他站在狂暴的灰色飓风中央，连一根发丝都没乱。
“吃饱了撑的，在门口堵着路。”
张卫东眼皮耷拉着，从袖中摸出一柄寻常木匠用来刨木料的铁刨子。
那是他平日里在院子里给囡囡做木剑剩下的家什，刃口磨得极薄，木把手被手汗浸得发黄。
他握住铁刨子，对着前方的灰色浓雾，反手向前推了过去。
动作极慢，像个老木匠在平整一块坑坑洼洼的杨木板。
滋——
刺耳的声音从整片星空深处响起来。
没有金光，没有真言。
只有平整的推力。
铁刨子的刃口划过虚空，前方那数万头遮天蔽日的太古古魇，身躯就像被铁刨子削掉的木卷一样，一层层被整整齐齐地削下皮肉。
骨骼、内脏、神煞、怨气。
在凡铁刃口推过去的一刹那，全化作了薄如蝉翼的白灰色碎屑。
第一层推平。
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张卫东推着刨子，往前走了三步。
三步跨过，整片笼罩了三十三重天的万丈灰雾，被硬生生刨掉了三千里厚度。
里头藏着的古魇大军，连逃跑的动作都做不出来，被平整地削成虚无。
那条被它们撕开的界壁大裂缝，顺着刨刀走过的轨迹，原本犬牙交错的空间断面，竟然被推得比镜面还要平滑。
躲在远处的几个仙官两膝发软，扑通跪倒在碎石上。
修补天道裂痕，神帝得焚香拜天，拿无数功德神料去填。
这人拿把修门板的铁刨子，推两下就平了？
张卫东收起刨刀，在掌心拍了两下，吹掉刃口上那点微不可察的灰烬。
裂口外头，死寂的宇宙深处。
一双比整座神界还要巨大数倍的猩红巨瞳，缓缓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古魇一族的母体，活过了数个纪元的终极梦魇。
那双巨瞳死死锁定了张卫东的身影，冰冷、暴戾，带着毁灭一切的贪婪。
然而还没等母体张开口气吞噬星光。
张卫东抬起头，视线隔着万里深空，跟那双猩红巨瞳对上了。
张卫东右手扬起，手里的铁刨子在半空随意挽了个花。
“看什么看？”
张卫东嘴角扯了扯，嗓音不大，顺着星风砸进黑暗。
“再瞅一眼，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做尿壶。”
死寂。
那只活了不知几千万年的恐怖巨瞳，在对上张卫东视线的第一个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它感知到了那柄凡铁刨子上残留的某种气息。
那是连大道混沌都能随手劈柴烧火的蛮横。
下一息。
那双足以遮蔽诸天的猩红巨瞳，竟连半句嘶鸣都没敢发出来，以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态，轰然合拢，疯了一样往宇宙最底层的死水里缩回去。
庞大的阴影消散得干干净净。
连带着周围翻滚的残存雾气，也在几个呼吸间退得一干二净。
九天之上，重归明朗。
碎裂的南天门前，只有秋风卷着碎玉屑在打转。
张卫东把铁刨子塞回后腰，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被弄脏的鞋底，叹了一口气。
“麻烦。”
他拍了拍青布袍子，脚底下一抹，身影再次凭空淡去。
……
京城东街的小院子里。
苏月刚把洗好的大葱码在案板上，正拿起菜刀切葱花。
老道士云游子还在后院柴房门口守着，手里的剔骨刀在磨石上蹭得沙沙响。
囡囡趴在石桌边，拿着小木马在桌面上划拉，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门槛上的光影忽然微晃。
张卫东穿着那身青布长衫，踩着千层底布鞋，迈步走了进来。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他手里甚至还顺路带回来一把刚从街口老刘头摊上顺来的脆水萝卜。
苏月手里的菜刀猛地一顿，差点切到自个儿葱白般的指尖。
她惊愕地抬起头，望向天穹。
原本沉在京城上空的那股让人透不过气的大道死气，不知何时彻底散了，日光重新透亮地洒在老槐树的叶子上。
这就……完事了？
柴房里，趴在草堆里的神主猛然睁开独眼，满脸惨白，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他能感知到，上界那股灭顶的凶煞之气，被连根拔除了。
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这个男人出门一趟，灭了让神域近乎覆灭的太古浩劫，耗费的工夫跟去茅房蹲个坑差不多。
张卫东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清水，把手上的灰洗干净，顺便洗了洗手里的水萝卜。
他掰了一半，递给颠颠跑过来的囡囡。
“脆的，咬着吃。”
囡囡接过来，两只小手捧着，咔嚓咬了一大口，甜水顺着嘴角淌。
“爸爸，你去哪抓耗子了，怎么这么快？”
“没多远，就在房顶上拍了两只大飞蛾。”
张卫东在石凳上坐下，嘴里嚼着剩下的半截萝卜，嘎嘣脆。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厨房门口的苏月。
“肉汤快见底了，再去添两把柴火。”
苏月一个激灵，赶紧把头低下去，两手扯着衣角：“奴婢……奴婢这就去！”
张卫东咬着萝卜，目光落在院角的鸡圈上。
被开天祖碑压得平平稳稳的鸡窝里，那只秃毛大公鸡此刻正把屁股撅在外面，翅膀死死捂着肚皮底下。
咕嗒，咕嗒。
公鸡浑身皮肉都在抽搐，嗓子里发出极其艰难的闷哼，像是肚子里塞了块磨盘。
张卫东嚼萝卜的动作停了下来，半眯着眼睛打量着鸡窝。
“老道。”
云游子赶紧从柴房跑出来：“主子有何吩咐？”
张卫东用咬碎的萝卜尖指了指那只公鸡。
“过去瞅瞅，那只不下蛋的扁毛畜生，好像憋出来一个硬货。”
云游子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鸡窝前，伸手把那只快要翻白眼的公鸡往旁边一拨。
干稻草堆里，赫然躺着一颗通体泛着暗金色神纹、表面还在跳动着大道符文的巨大鸟蛋。
蛋壳上，隐隐现出一道太古真凤的虚影。
公鸡两眼发黑，瘫在稻草堆里直喘粗气，连头都抬不起来。
云游子眼皮猛跳，两手把那枚滚烫的神蛋捧起来，走回石桌前。
“主子……这扁毛畜生被开天石碑的混沌气冲了气海，硬生生……憋出一枚祖凤卵。”
囡囡扔下手里的木马，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小胖手伸过去摸了摸发烫的蛋壳。
“爸爸！鸡真的下蛋了！”
小姑娘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咽了一大口唾沫。
“爸爸，这个蛋好大，今天中午能做成炒鸡蛋吗？囡囡要吃放多多的葱花！”
趴在鸡窝里的公鸡听到这话，两腿一蹬，彻底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