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曲起食指，在囡囡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爆栗子。
“小馋猫，见着圆的就想下锅。”
囡囡两只小胖手捂着脑门，身子往后仰，嘴巴噘得能挂油瓶。
“爸爸，鸡蛋炒大葱可香了。”
“这是野鸟蛋，壳子比城墙还厚，扔油锅里能把铁锅崩个大洞，咬下去磕掉你的乳牙。”
张卫东从云游子手里接过那枚温热的暗金大蛋，单手托着。
蛋壳沉得很，上面的神纹像活物一样转圈。
祖凤卵吸饱了开天碑的本源，内里生机横冲直撞，换作外头的合体期老怪抱在手里，肉身早被这股暴虐的大道罡气冲烂了。
张卫东掌心微微压了一分力，把乱窜的神煞全逼回壳子里，顺手递回给女儿。
“拿去滚着玩，不许往茅坑里扔。”
囡囡两只手抱住比自己肚子还大一圈的金蛋，眉开眼笑，刚才挨打的那点委屈全没了。
既然不能进肚子，当蹴鞠踢也是极好的。
小姑娘两只胳膊抱着蛋，低头看了看那只两腿蹬直、躺在草堆里装死的秃毛公鸡。
她迈着小短腿，跨过地砖，走到鸡窝跟前，伸出鞋尖踢了踢公鸡的屁股。
“喂，懒鸡，起来干活了。”
公鸡浑身皮肉抽搐了一下，一只眼皮偷偷掀开一条缝。
见张卫东正坐在石凳上喝白开水，公鸡骨碌爬起来，脖子缩在胸口，两只爪子规规矩矩并拢，喉咙里压着讨好的呜咽。
它刚才被开天碑冲破了妖府，强行排出一枚祖凰遗蜕，神魂亏空得厉害，走路都在打晃。
“爸爸说这个不能炒着吃。”
囡囡把那颗重逾千斤的大金蛋往前一推，咚的一声撂在公鸡面前的草堆上。
“你把它生下来的，你负责把它孵出来。”
公鸡两颗红眼珠子当场瞪得凸出眼眶。
它是一只公鸡。
哪怕追溯到十万年前，它是纵横三千界、生吞真仙肉身的九冥阴凤，也是天地间至阳至烈的雄禽。
雄性凶物，哪来的抱窝神通？
更何况这是吸了混沌祖气的祖凤神卵，要孵化出壳，得去九重天外的南明离火海里泡上三千年，再由九头纯阳神禽日夜不休吐出本命真火温养。
就凭它现在这身掉光了翎毛的烂皮肉，拿肚皮去捂？
怕是蛋没热，它这点残存的骨髓先被蛋壳吸干了。
公鸡两只翅膀拼命摆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脚步连连往后退，缩进柴火垛的黑缝里。
“你不听话？”
囡囡小脸一板，两手叉着腰。
“云爷爷，拿菜刀来，这只鸡偷懒，爸爸说不干活的畜生要剁碎了喂猪。”
站在水缸边的云游子嘿嘿笑了两声，挽起袖管，反手就从后腰抽出了那柄寒光森森的切肉刀。
刀锋在老道士掌心刮擦，发出极细微的破风声。
老道士眯着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公鸡光秃秃的肥屁股，嘴里嘀咕：“主子，这扁毛畜生屁股上的肉最嫩，用滚水褪了皮，下重八角生抽慢煨，小主子保准爱吃。”
公鸡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干稻草上。
它扭头看了看站在石阶上的张卫东。
张卫东正拿布帕子擦着那柄铁刨子，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很清楚。
在这座院子里，那小丫头的话就是圣旨，忤逆了小祖宗，下一刻自个儿真得进铁锅跟土豆作伴。
公鸡喉咙里挤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闷啼。
它认命了。
两只覆满鳞甲的黑爪子颤巍巍伸出来，小心翼翼护在神蛋两边。
公鸡深吸一口气，把扁平的肚皮使劲往前挺，撅起光秃秃的尾巴根，整个身子软绵绵往下一趴。
噗。
公鸡的肚皮刚挨着冰凉的蛋壳，神蛋表面的暗金神纹猛地大亮。
一股霸道绝伦的吞噬吸力从蛋壳深处爆发出来。
公鸡浑身剧烈颤抖，鸡冠子由红转白，气海深处仅剩的那点本命真元，顺着肚皮上的毛孔被疯狂往外抽。
“咕——咕咕！”
公鸡疼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两只翅膀疯狂拍打地面，枯草和黄泥溅得满院子都是。
它想爬起来逃命。
站在旁边的囡囡拍着巴掌叫好：“动了动了！公鸡抱窝了！它在打滚给蛋翻身呢！”
小姑娘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树枝，伸手捅了捅公鸡的后脑勺。
“别乱动，好好趴着，把毛捂紧点，漏风就冻坏了。”
公鸡把嘴巴死死闭上，硬生生把惨叫咽回喉咙，两只翅膀死命抱住大蛋，眼角崩裂，淌出两道黑红的血泪。
这哪是翻身。
这是在生抽它的真魂血髓。
苏月端着洗好的陶碗从厨房出来，瞧见这一幕，忍不住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九尾狐狸在妖族里算机灵的，可看着堂堂上古阴凤被折腾成这副惨相，她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小丫头看着粉雕玉琢，折腾起妖物来，手段比她那个阎王老爹还要狠三分。
“主人，外头长街上的阵仗退了。”
苏月走到石桌前，两手把陶碗放下，语气放得极柔。
“大乾皇帝在皇城门口立了三块九丈高的玄石碑，昭告天下三十六州，谁要是敢踏进城东三里半步，就按谋反罪诛灭九族。”
张卫东把铁刨子收进袖子里。
“随他怎么写。”
张卫东从怀里摸出两颗干瘪的核桃，在手心里转着。
“今天顺天府送来的五花肉太精，肥膘不够厚，下回让他们挑三层膘的送。”
苏月眼角抽动了一下，垂首应下：“好的主人。”
神界碎了一半，天尊在扫地，上古神凤在抱窝，这男人的心思全在红烧肉的肥瘦上。
柴房的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浑身裹着烂麻布的神主，单手拄着一根烧火棍，极其艰难地从门槛里挪出来。
他身上的断臂处结了黑痂，只剩下一只浑浊的独眼，满头白发散在额前。
神主扶着墙根，走到石桌三步外，扑通跪在地上。
“罪奴……叩谢帝尊活命之恩。”
神主额头触地，身子抖得跟落叶一样。
他刚刚在柴房里调息，亲眼透过门缝看见张卫东单手拎着刨子，在虚空里像推木板一样，把吞噬神界的远古古魇推成了齑粉。
那是让三十三重天道统尽灭的绝世大凶。
在这个男人手里，连半炷香都没撑过去。
神殿这帮蠢材，之前竟然妄图下界来诛杀这样一尊存在，简直是蚂蚁去撼动须弥山。
张卫东靠在椅子上，眼皮都没翻一下。
“伤养好了就去后头挑水，水缸见底了。”
神主心头猛地一跳，独眼里涌出狂喜。
让挑水，就是留了他的命。
堂堂统御诸天万界的神域之主，如今成了这破院子里的杂役脚夫，他心里不仅没有半分屈辱，反倒生出一种捡回狗命的巨大庆幸。
“罪奴遵旨！罪奴这就去挑水！”
神主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两条断腿，瘸着脚往后院水井走去。
院子中央。
公鸡已经快被吸成了干尸。
它身上的杂毛彻底掉光了，皮肤干瘪发皱，两只眼珠子泛白，舌头吐在嘴壳外头，出气多进气少。
而那颗被它护在肚皮底下的大蛋，上面的金光却越来越刺眼。
咔嚓。
极细微的脆响在死寂的院子里响起。
囡囡耳朵尖，立刻扔掉手里的树枝，趴在地上凑过去看。
“爸爸！蛋破了！小鸡要出来了！”
蛋壳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紧接着，一股纯粹到了极点的太古洪荒气息，顺着裂缝猛然喷涌出来。
整座京城的地脉在这一瞬剧烈震颤。
苍穹之上，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烧成了一片赤红，九万里火烧云铺天盖地压下，虚空里隐隐传来万禽齐鸣的声音。
南天门外残存的那些神将仙官，感应到这股源自开天之初的禽族皇道威压，吓得纷纷跪倒在云端。
“祖凤出世……这是天地初开的第一头神凤复苏了！”
院子里。
公鸡两腿一蹬，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妖力，两眼翻白，昏死在稻草堆里。
那枚大蛋顺着裂缝彻底崩碎开来。
一道刺目欲目的九色真火从蛋壳碎片中腾空而起，在半空盘旋交织，化作一头足有千丈虚影的九彩真凤。
神禽昂首，翎羽华丽夺目，长尾拖曳着漫天星光，张开巨喙就要发出震碎九天的第一声长鸣。
它是在天地混沌中孕育的至尊生灵。
哪怕刚刚破壳，骨子里的皇道凶威也绝不容许凡尘生灵直视。
真凤虚影双瞳带着漠视众生的冷冽，双翅一展，神火呼啸着卷向四周。
囡囡站在风火正当中，两只小手抓着裙角，眼睛瞪得大大的。
“哇……好大一只野鸡……”
千丈真凤虚影在半空猛然顿住。
它低头，看见了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的青衫男人。
张卫东正端着茶碗，刚准备喝水，头顶落下来几点火星子，正好掉进茶汤里，把水面烫出一股白烟。
茶脏了。
张卫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抬头看了看半空那头耀武扬威的九彩大鸟。
张卫东右手抓起桌角搁着的那柄破铁锹，反手往天上一甩。
朴实无华的凡铁木柄逆空而上，没有带起半点神光，也没有破空声。
啪！
铁锹面结结实实拍在千丈真凤的脑门正中央。
漫天翻滚的九色真火当场熄灭。
千丈巨大的神禽虚影被这一锹拍得像散了架的纸鸢，哀鸣一声，身形在半空急速缩水。
从千丈缩到百丈，从百丈缩到十丈，最后化作一只巴掌大小、毛茸茸、通体赤红的小肥鸟，打着旋儿从天上倒栽葱摔了下来。
噗通。
小肥鸟摔在囡囡脚边的烂稻草里，脑袋陷进泥坑，两只嫩黄色的小短腿在空气中无力地蹬了两下。
铁锹在空中转了半圈，稳稳落回张卫东手里，顺手靠在门后头。
九万里赤霞在呼吸间退得干干净净。
老槐树掉下一片黄叶，砸在小肥鸟的屁股上。
院子里重归安静。
囡囡蹲下身，伸手把泥坑里的小肥鸟拔了出来，托在手心里。
小鸟浑身红彤彤的，长得像个圆滚滚的面团子，脑门上顶着一根被铁锹拍弯了的金色小翎毛，两只绿豆大小的黑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冻得直打哆嗦。
“爸爸，它长得好胖哦。”
囡囡拿手指戳了戳小鸟肉乎乎的肚皮。
小肥鸟吓得两翅紧贴着身子，把小脑袋死死埋进囡囡的掌纹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它刚刚破壳，体内的太古记忆还没彻底苏醒，就挨了一记能把星辰拍碎的铁锹。
那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恐惧，让它本能地明白，眼前这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凡人，能随手把它捏成肉泥。
张卫东倒掉脏了的茶水，重新拎起水壶添满。
“长得肥，肉才多，养两天炖汤刚好。”
听到这话，囡囡手里的小肥鸟浑身一僵，两眼一翻，直接在小姑娘手心里晕了过去。
“不要炖它！”
囡囡急了，两只手把小鸟护在胸口，跟护食的小狗一样警惕地看着张卫东。
“它会喷火，以后天冷了给囡囡暖被窝！”
张卫东看了看女儿那副护短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你。”
囡囡欢呼一声，捧着装死的小神凤跑向西厢房，嘴里还嚷嚷着要给它找布条做小衣裳。
苏月赶紧跟了过去，生怕那头上古凶物醒过来伤了小祖宗。
老道士云游子提着扫帚走过来，把地上的碎蛋壳一片片捡进竹篓里。
这些碎片沾了混沌气和凤血，随便拿出一块去中州拍卖，都能换回三座城池，在这院子里只能当柴烧。
“主子，后巷肉铺的刘瘸子刚才托人送信，说明儿清早给留了一整副黑猪下水。”
云游子躬身低语。
张卫东嗯了一声，把手里的核桃放进袖子里。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响。
秋风吹过，门外的长街隐隐传来市井的喧闹声，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顺着门缝钻进来。
就在这时。
院门外的青石板上，突然落下一道极淡的阴影。
虚空中，无声无息裂开了一道丈许长的灰色缝隙。
一只通体漆黑、生着六根尖锐骨刺的细长怪手，从裂缝深处猛地探出，没有抓向小院，而是闪电般扣住了长街边正挑担走过的一个凡俗脚夫的喉咙。
骨刺瞬间没入皮肉。
虚空深处，传出一声冰冷刺耳的狞笑。
“凡界的生魂……果然比神域的废渣甜美……”
张卫东刚迈出去的脚步，停在了半空。
脚底板下的白玉地砖，无声无息裂开了一条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