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夫脖颈处渗出黑血，两只草鞋在泥水里无助地乱蹬，扁担两头的白菜滚得满街都是。
那条长着六根倒刺的灰黑怪手，皮肉干瘪，骨节外翻。
裂缝后头藏着的东西，吸食着脚夫气海里少得可怜的凡俗阳气，发出类似嚼碎软骨的咯吱声。
“凡骨凡胎，聊胜于无。”
虚空里的声音带着含混的黏液音，意犹未尽。
怪手正准备把那具渐渐干瘪的肉身彻底拽进裂隙，灰白的眼珠子顺着巷道一转，视线直接撞在小院敞开的门缝上。
门槛内，老槐树的树根深扎在白玉地砖缝里。
院角那堆碎蛋壳上，太古祖凤散落的九彩真火还没熄透，混着泥土里的混沌祖气，在方寸之间蒸腾出浓郁得化不开的道韵。
这股味道，比千百个大千世界加起来还要诱人。
裂缝后的吸气声骤然粗重。
“鸿蒙祖根……还有刚破壳的至尊血肉？”
怪手嫌弃地甩开那个半死的脚夫，六根长刺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火星。
它根本顾不上街面上那些低贱的凡人，整条手臂从空间断层里硬生生往外挤，骨肉撕扯，带出一大片发绿的粘稠浆液。
它的目标，是那座院子。
只要吞了院里的东西，它就能蜕掉这层残破的死壳，重塑神躯。
贪念压过了所有警惕。
灰黑怪手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喷出浓烈的死灰尸气，对着小院的大门直直抓了过去。
院门台阶上。
张卫东停住脚步，垂着眼皮看地面。
新换的南天门白玉砖，平整光溜。
现在，正中间那块被压裂了一道缝。
街边那个脚夫，平日里天天挑着水灵灵的青菜在巷口叫卖，囡囡爱吃他挑来的嫩菜心。
菜被踩烂了，人被掐得翻白眼。
最麻烦的是，这怪手身上甩出来的黄绿脓水，溅了三滴在他刚纳好的布鞋鞋面上。
张卫东从怀里摸出两颗干核桃，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真不讲究。”
院墙内，云游子提着扫帚闪出门槛，老脸阴得能刮下一层霜。
“主子，老道去把这烂爪子剁了。”
“不用。”
张卫东眼皮抬了一下。
“让它抓。”
怪手速度极快，六根倒刺裹着毁灭性的规则，瞬间穿透了小院外围的气流。
在它看来，凡界所有的防御都是糊窗户的烂纸，一捅就破。
指尖顺顺利利越过了门槛。
碰到了老槐树散发出的第一缕生机。
裂隙深处的存在狂喜，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叫，剩下的半截身躯疯狂往前涌，恨不得整个人跌进院子里大吃一顿。
然而，跨进门槛的三寸之后，周围的动静全没了。
没有惨叫，没有撞击。
风停了，掉落的槐树叶停在半空。
怪兽的主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它想把胳膊往回抽。
抽不动。
门框两边原本普通的枣木板子，在这一瞬重得无法衡量。
那不是什么阵法禁制，纯粹是周遭的空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压缩成了实心的铁坨子。
它的手腕卡在虚空与院门的交界处，皮肉被挤压得发出酸涩的碎裂声。
“进来了，还想往外拔？”
张卫东站在石阶前，两只手插进袖筒，身子微弓着，平平常常往前走了一步。
怪手拼命挣扎，六根倒刺胡乱划动，试图割裂这方天地。
但在那双千层底布鞋落地的刹那，虚空坚固得像一块生铁，连半道白痕都划不出来。
裂缝后头的阴影终于慌了。
它活了太漫长的岁月，见过无数界域的毁灭，却从未感受过这种毫无道理的压制。
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纯粹是站在那里，整个天地的规则就得按他的规矩运转。
“阁下……是哪路古尊？”
裂隙里挤出一句干涩发颤的询问，之前的贪婪与嚣张荡然无存。
张卫东走到怪手跟前，居高临下看着那截卡在门缝里的烂肉。
他伸出右手，曲起手指，在那长满黑毛的手背上敲了两下。
咚，咚。
像敲在风干的冻肉上。
“踩烂我的菜，踩裂我的砖，还弄脏我的鞋。”
张卫东语气很轻，听不出怒气。
“你问我是谁？”
他反手扣住了怪手腕子上的骨刺。
指节收拢。
咔嚓。
能洞穿至尊道躯的六根倒刺，应声折断。
张卫东单臂发力，像拔萝卜一样，把那条企图缩回虚空的胳膊，一点一点硬生生往外拽。
“出来。”
裂缝深处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空间壁垒被强行撕扯开一个大洞，一个身高三丈、浑身长满脓包与黑骨鳞甲的怪物，被张卫东单手从虚空最底层硬拖了出来。
轰的一声砸在院门外的石板路上。
那是域外古魔的残蜕，当年在上古大战中侥幸逃脱，藏在虚空缝隙里苟延残喘。
今天闻着味儿跑来打牙祭，结果一头撞进了阎王殿。
怪物瘫在地上，仅剩的一只胳膊疯狂扒拉泥土，身下的青石板被它抓出道道沟壑。
它惊恐地仰起那颗没有皮肉的骷髅脑袋，两只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青衫汉子。
这根本不是人。
这是太古初开时，连大道都不敢招惹的那尊原始凶灵。
“尊驾饶命！小的无眼，冒犯尊驾道场……”
怪物声音凄厉，身躯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院子里，西厢房的帘子掀开一条缝。
苏月手里捏着针线，站在门边冷眼瞧着。
九尾狐狸红唇微勾，眼神里带着漠然的快意。
连上界的神主都在后院挑水当苦力，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游荡孤魂，也敢来这院子找吃食，真是嫌自个儿死得太安详。
囡囡趴在石桌旁，怀里抱着那只被拍晕后刚醒过来的赤红小肥鸟。
小姑娘听见动静，探头往门外看。
“爸爸，外头好臭哦，像死老鼠的味道。”
张卫东转过头，脸上的淡漠收了半分，温声开口：“回屋去，爸爸把臭水沟清理干净就做饭。”
“好哦。”
小姑娘乖巧地缩回脑袋，低头拿着一根草茎去逗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神凤。
门外，张卫东收回视线。
他抬起右脚，鞋底踩在怪物布满鳞甲的胸骨正中央。
“小声点。”
张卫东的声音压得很低。
“囡囡嫌你吵。”
怪物两手死死抓住张卫东的裤脚，骨节因为用力而寸寸发白，求饶的话还没吐出口，那只布鞋已经向下压了半分。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
怪物体内积攒了数万年的魔核与神魂，在这一脚之下，化作一滩乌黑的粉末，顺着石板缝隙陷进地底。
连一丝真灵都没能逃出。
长街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秋风卷着散落的白菜叶在地上滚动作响。
云游子提着铁锹快步上前，熟练地把地上的黑灰铲进簸箕里，又从怀里摸出一瓶药水，倒在血迹上。
呲啦一声轻响，污血化作白烟消散，地面光洁如新。
张卫东弯腰，伸手把倒在路旁的脚夫提了起来，放在街边的台阶上。
指尖在脚夫眉心轻轻点了一下，那道被吸干的阳气顺着经脉倒流而回。
脚夫哼了一声，慢慢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
张卫东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扔进脚夫的破布兜里。
“白菜我包了，挑进院子里去。”
脚夫打了个激灵，赶紧爬起来连连作揖：“谢爷！谢爷赏饭吃！”
张卫东迈开步子走回门槛。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被踩裂的白玉砖，转头看向站在柴房门口、手里还握着破木瓢的神主。
神主浑身一抖，光秃秃的断臂下意识夹紧。
“神界还有能用的石头没？”
张卫东问。
神主独眼圆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狠狠磕着柴火堆。
“回帝尊……瑶池底下还有十二块开明温玉，比这南天门的柱子更经踩，老奴……老奴今晚就去给您抠出来换上！”
张卫东踢掉脚上沾着脓水的那只布鞋，扔在门后。
“太阳落山前铺好。”
他说完，赤着一只脚，迈步走向厨房。
炉膛里的火苗还旺着，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该下白菜炖豆腐了。
就在张卫东揭开铁锅盖子的刹那。
原本晴朗的京城上空，突然毫无征兆地黑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
而是一张巨大无比的白骨面孔，自域外星河最深处压下，将整片人间的苍穹，严严实实堵了个透。
一张大到无法估量的白骨巨嘴，在星空深处缓缓裂开，带着吞噬万界的森然狂笑。
“找到你了……斩断天道枷锁的罪血后裔……”
张卫东手里的锅盖停在半空。
白汽蒸腾上来，熏得他微微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