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里的热汤咕嘟咕嘟翻着白泡。
张卫东反手把厚木锅盖扣回去。
天上那张白骨大脸把整片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原本亮堂的院子暗得跟落了黑雨似的，连灶膛里的火苗都显得发绿。
张卫东用布帕子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汽。
没完了。
神域来完天尊，天尊后面跟着神主，神主前面又引来一堆恶心巴拉的肉瘤古魇，现在这锅白菜豆腐刚要滚烂，天顶上又杵着个骨头架子吆喝。
没完没了，当这是集市赶大集。
张卫东站在灶台边，搭在围裙上的右手食指轻轻磕了两下案板。
直接一巴掌碾死太便宜它了。
老这么拍碎，血水骨灰扫起来费力气，院里的地砖换得太频，连长街上的脚夫都开始起疑心。
得留着慢慢拾掇，顺带当个能使唤的物件。
“主人，那是……天外纪元狩猎者的葬神颅。”
西厢房门帘子被撩开一条小缝。
苏月侧身靠在门框边，身上那件旧青袍洗得有些泛白，领口被风吹得歪向一边，露出削瘦白净的肩头。
狐妖单手压着领口，九条蓬松的尾巴在门后紧紧绷直。
当年妖族古皇坐化，就是被这种自称狩猎罪血的太古生灵隔空吸干了皇血，尸骸在星海里漂了三千年。
神主挑着两桶水从后院一瘸一拐地挪出来，两只水桶在扁担两头晃荡，水花溅湿了他的裤管。
他仰着那张缺了一只眼的焦黑面孔，独眼死死瞪着星空深处那张白骨面具。
“葬皇……怎么连这尊老魔也苏醒了……”
神主手里的扁担险些脱手。
三十三重天建立前，这玩意儿就是挂在宇宙边荒的丧钟，专挑那些破开纪元枷锁的至强者下手。
神域历代神主立下规矩，宁可自斩修为，也绝不敢触碰界壁上层的禁忌，防的就是招惹这群天外恶犬。
现在倒好，这尊煞神直接把整个脑袋压在京城上空。
“老道。”
张卫东从厨房走出来，单手拎着一把炒菜用的大铁勺。
“主子，老道听着呢。”
云游子提着扫帚快步从鸡圈旁边绕过来，老脸上堆着笑，后腰上的菜刀倒是压得死死的。
张卫东拿铁勺指了指天上那个巨大的白骨头颅。
“院里晒衣裳缺个遮阳的棚子，天一热，囡囡嫌晒。”
“主子的意思是……”
“给它套根麻绳，拉下来当个风筝放放。”
云游子喉结动了动，躬着身子退了两步：“老道这就去柴房翻粗麻绳。”
趴在水井旁边的神主听到这话，脑壳撞在水桶上，咚的一声响。
把葬皇当遮阳棚？
还要栓麻绳当风筝放？
那是能生嚼星域的太古凶煞，光是骨缝里透出来的阴风，就能把寻常真仙的神魂冻成齑粉。
苍穹之上，那张遮蔽天日的白骨巨面似乎听到了地面的言语。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深处，陡然亮起两团惨白色的骨火。
“狂妄凡虫，死到临头还敢嚼舌。”
骨音层层叠叠压下，整座京城的房屋瓦片发出细密的抖动声。
一条条粗如山脉的惨白骨刺从星云深处刺穿而出，纵横交错，结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骨网，对准城东小院罩下。
骨刺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吸魂咒印，还没真正落下来，虚空里的草木生机便被强行抽离，化作枯黄的死灰。
它要把这方圆百里连皮带骨一口闷进去。
囡囡从西厢房里探出小脑袋。
小姑娘手里捧着那只红彤彤的小肥鸟，仰着脖子瞅天。
“爸爸，天上有个大骷髅头，长得像前街棺材铺门口挂着的灯笼。”
手里的小神凤吓得把小嘴缩在翅膀底下，浑身的细绒毛炸成一团。
那可不是灯笼，那是能把神兽骨髓吸干的葬天恶念。
张卫东走到院子中央，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踩着的白玉砖。
刚才踩碎的那块还没补齐。
“既然长得像灯笼，今天就给你留着玩。”
张卫东手里的铁勺在半空随意扬了一下。
勺柄正中骨网的交汇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动。
那张足以覆盖千里的遮天骨网，顺着铁勺磕碰的位置，像被火烤化了的蛛丝，一层层软趴趴地塌陷下来。
数十万根白骨尖刺在半空拧成一团，硬生生被一股蛮力挤压、搓揉，最后凝成了一条足有手腕粗细的惨白骨绳。
绳头的一端，死死套在天外那张白骨巨面的鼻梁骨上。
另一端，啪嗒一声落回小院石桌旁。
云游子眼疾手快，扑过去一脚踩住骨绳末梢，两只手抓起绳头，挽了个死扣，结结实实拴在老槐树的主干上。
老槐树猛地晃悠了一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掉在石桌上。
星空深处的白骨巨面猛然一滞。
两个惨白火球般的瞳孔骤然缩成两点针尖。
它想往后缩回宇宙裂隙。
可鼻梁骨上的那条绳子绷得笔直，整座星域的力量顺着绳子反向倒灌过来，把它的天灵盖生生拽向大地。
“尔是何人……这不可能……”
白骨巨面喉咙里发出刺耳的骨骼摩擦声。
它的法身由万千星辰的死气浇筑而成，就算天道意志亲临，也无法用这种蛮横的方式将它禁锢。
“话真多。”
张卫东站在树底下，右手抬起来，抓住了拴在树干上的骨绳。
他手臂往后随意一扯。
轰隆！
万里天幕上的白骨巨面像被巨力抛下的秤砣，顺着云洞直挺挺往下坠。
从原本遮蔽天穹的万丈大小，随着距离靠近，被四周紧缩的空间规则疯狂压制，一路从万丈缩到千丈，再从千丈缩到十丈。
最后，一张磨盘大小、通体惨白的骷髅头，顺着小院敞开的大门，重重砸在门槛外的空地上。
泥浆四溅。
白骨巨面陷在地里半尺深，原本眼眶里的两团凶狠骨火，被砸得只剩下绿豆大小，在泥水里忽明忽暗地抖动。
张卫东迈着布鞋走到门槛前，铁勺垂在身侧。
“不是要找罪血后裔吗？”
张卫东抬起脚，踩在骷髅头的下巴骨上，脚底板稍微用了半分力道。
咔擦。
下颌骨裂开一道细缝。
“你继续叫唤，刚才那声挺响亮的。”
骷髅头深陷泥里，两团惨白骨火疯狂打转。
它现在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
没有境界，没有神芒，连体内的血液流动都与凡夫俗子无异。
但脚底板传来的重量，是把整座古纪元的崩塌重量，凝聚在三寸布鞋底压下来。
这是在远古神战中，徒手撕碎了混沌神祖、把原始界域打成三千废土的那个杀星。
它以为这尊怪物早已随纪元葬灭。
没想到他隐在凡尘一隅，穿粗布长衫，在小院里炖白菜豆腐。
“尊……尊神饶命……”
骷髅头嘴里吐出含混的泥水，整张脸贴在青石板上，连眼眶里的火苗都吓得快熄了。
西厢房门口，苏月裹了裹身上的青袍，玉腿在开衩处若隐若现。
狐妖掩着嘴唇，低低笑出了声。
刚才耀武扬威要把人间当点心的太古凶煞，这会儿被踩着下巴啃泥巴。
“老道，拿把铁锯过来。”
张卫东移开脚掌，随手把铁勺搁在院墙头上。
云游子把扫帚往旁边一丢，从柴火堆翻出一把生满黄锈的宽刃大铁锯，屁颠颠跑过来。
“主子，锯哪块？”
“脑门顶上那块骨头平整，锯下来给囡囡垫桌脚。”
张卫东扫了一眼石桌底下那块垫得歪歪扭扭的碎瓦片。
“剩下两只眼窝子掏空，洗干净了，给鸡圈当食槽。”
骷髅头听到这话，浑身的白骨发出牙酸的抖动声，绿豆大的骨火彻底吓散，在眼眶深处疯狂撞击。
拿纪元狩猎者的头骨垫桌脚？
眼眶挖出来喂杂毛鸡？
这比把它挫骨扬灰还要狠毒万倍。
“尊神！小魔知晓天外神魔古墓的下落！小魔愿奉上三十六枚至尊神丹，求尊神留小魔残魂一命！”
骷髅头疯了一样张合着破裂的下巴，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张卫东转过身，抬手拍了拍袖口的灰尘。
“用不着。”
张卫东走回石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敲了敲空碗。
“你骨头太硬，锯下来费劲，云游子，先把它吊在老槐树底下挂着风干。”
“啥时候嘴没那么硬了，再下锅煮水喂猪。”
云游子应了一声，抄起骨绳，像捆猪肉一样把磨盘大的骷髅头捆了个结结实实，反手甩过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枝桠，用力一拉。
磨盘大的白骨脑袋倒吊在树梢上，随着秋风来回晃荡，两只黑洞洞的眼睛正对着院里的鸡圈。
囡囡咬着手里的半截甜萝卜，坐在石凳上直拍手。
“爸爸，这个大灯笼会晃，比前街买的好看！”
张卫东揭开铁锅盖子，浓郁的豆腐香气顺着院子飘散出来。
他舀了一大勺热腾腾的白菜豆腐扣在囡囡的米饭上，拿手背碰了碰碗沿。
“慢点吃，小心烫嘴。”
门外，神主挑着两桶井水迈进院门，路过老槐树下时，独眼悄悄瞥了一眼吊在半空发抖的骷髅头，脚底板直冒凉气。
三十三重天完了，现在连天外的狩猎者都被当成了风干腊肉。
这院子，根本就是诸天万界的终点站。
张卫东端起碗刚扒了一口饭，门外的长街忽然又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一辆挂着金丝绣龙锦帘的楠木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小院门外三丈远的地方。
驾车的不是凡俗马夫，而是一个白发披肩、身穿灰白道袍的中年道姑。
道姑跳下马车，伸手掀开车帘，躬身请出一位身形单薄、面覆轻纱的宫装女子。
女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黄绫包裹着的古朴檀木长盒，步子走得极为沉重，停在小院门口。
“东荒姜家，奉先祖遗命，特来向张先生归还当年的退婚书。”
女子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传进院落。
张卫东夹着豆腐的竹筷子，悬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