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头上的白菜豆腐啪嗒掉回粗瓷碗里。
卤汁溅在桌面上。
张卫东眼皮耷拉着，手腕僵在半空。
这都什么年头了？
上界南天门都被他拆了当柴烧，神主在后院挑水当苦力，天外凶煞吊在槐树上当咸鱼晒，结果大门外头站着两个大活人，一本正经来玩退婚？
别说他根本没定过什么娃娃亲，就算真有哪家老祖宗喝高了乱指，这也未免太恶心人了。
他媳妇是宋青柠，闺女是囡囡，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冷不丁冒出来个退婚书，真嫌命长了。
囡囡咬着半截筷子，歪着脑袋看门口。
“爸爸，退婚书是什么纸？比包糖糕的油纸好吃吗？”
“擦腚都嫌硬的烂纸。”
张卫东重新夹起那块豆腐，塞进自个儿嘴里，嚼巴两下咽下肚。
云游子提着扫帚站在院门槛后头，老脸阴沉得能挤出墨汁。
老道士把手里的扫帚把子往地上一戳，浑浊的眼珠子顺着门缝扫出去。
东荒姜家？
在中州圣地跟前连条看门犬都算不上的土财主，仗着祖上出过两个飞升境，也敢跑来这方寸小院撒野？
门外，中年道姑见里头没动静，清了清嗓子，迈前一步。
她身上的道袍绣着三朵青云，下巴扬得老高，视线越过云游子的头顶，直勾勾盯在石桌边的张卫东身上。
“张先生不必自惭形秽。”
道姑嗓音发尖，端着十足的大宗派头。
“贫道乃紫云洞天长老，今日陪同洛神小姐前来，便是要替姜家了结这段陈年因果。”
跟在后头的宫装女子低着头，青纱遮面，露出半截光洁白腻的额头。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檀木盒子，指尖有些发青。
“昔年张家祖上对我姜家有半饭之恩，两家先祖酒后戏言，立下这纸婚约。”
道姑往前探了半个身子，语气听着像是在菜市口挑拣烂白菜。
“如今洛神小姐测出万年难遇的天凰神体，已被中州圣地内定为真传道种，不日便要破空而去。”
“仙凡有别，大道无情。”
“强扭的瓜不甜，张先生终究是泥坑里的凡胎，占着这桩婚约，对你，对这丫头，都是杀身之祸。”
女子姜洛神咬了咬下唇，终于启齿。
她的嗓音很脆，带着几分天潢贵胄的居高临下，又藏着自以为是的怜悯。
“张先生，洛神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她把檀木盒子举在胸前，轻轻掀开一角。
里头静静躺着三枚泛着赤红光华的药丸，还有一叠厚实的金票。
“这盒里有三枚延寿丹，凡人服之可延寿甲子，无病无灾。”
“另有大乾钱庄金票十万两，足够你父女二人在这京城富贵三代。”
“只要你交出当年的信物铁片，在退婚书上按个手印，姜家保你一生安稳。”
道姑在旁边撇嘴，搭腔道：“能得天凰神女亲自登门退婚，还赏下延寿仙丹，张先生，这可是你八辈子修不来的福分，莫要不知好歹，误了自个儿性命。”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挑水回来的神主停在井沿边，两只木桶搁在地上，光秃秃的独眼看白痴一样看着门外。
这女人说张卫东是泥坑里的凡胎？
还要赐他延寿甲子？
开天辟地的始祖在这男人面前连提鞋都不配，凡俗小宗门的小雀儿，也敢拿着几颗面粉搓的烂药丸跑来施舍？
西厢房门口，苏月靠着门框，九条蓬松的白毛狐尾在裙摆后头晃了晃。
狐妖单手挽着发丝，冷笑出声。
“东荒姜家？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跑这来当跳梁小丑。”
老槐树上挂着的磨盘大骷髅头，两只眼窝里的绿豆火苗拼命乱颤。
它堂堂纪元狩猎者都被当风干腊肉挂着，这两个雌性生灵是真嫌自个儿神魂散得不够碎。
张卫东慢条斯理地把碗底的米饭扒干净。
他抽出一根细竹签，剔着牙缝里的菜叶子，连正眼都没往门外递一下。
“滚。”
一个字，平平常常从牙缝里挤出来。
既没有呼风唤雨的威严，也没有咬牙切齿的戾气。
就是单纯的嫌恶，想赶走落在大饼上的绿头苍蝇。
门外的道姑愣了半晌。
在她预想里，凡俗汉子听见仙家名号，要么纳头便拜，要么贪得无厌想多要灵石，最不济也是羞愤欲绝地哭闹。
一个“滚”字，直接把她的算盘砸得粉碎。
道姑眉头倒竖，拂尘一甩，脸色彻底拉了下来。
“好个不知好歹的泼皮！”
“真当洛神小姐心善，你就能拿乔？”
“今日这退婚书，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若惹恼了贫道，抬手抹平你这破烂院落，看你到何处去哭！”
道姑抬起右掌，掌心里翻滚起淡淡的青色灵光，筑基后期的威压顺着石阶往前压。
张卫东把剔牙的竹签随手扔进火盆里。
他拍了拍青布长衫上的褶子，终于抬起头。
“老道。”
张卫东转动着手腕上的旧布袖口。
“去把那婆子的嘴撕烂，舌头拔出来喂公鸡。”
“至于另一个。”
张卫东扫了姜洛神一眼。
“长得丑，想得挺美。”
“老子有老婆，有闺女，她算个什么下水玩意儿，也配拿张烂纸跑来我跟前恶心人？”
“把她怀里那个破木头盒子塞进她嘴里，连人带车，扔出城外三千里。”
姜洛神脸色惨白，捧着檀木盒子的手直哆嗦。
她在东荒被无数宗门天骄众星捧月，何曾被人骂过“下水玩意儿”？
“你……粗鄙凡夫！当真以为本小姐不敢杀你？”
道姑更是勃然大怒，拂尘化作漫天青芒，对着门槛内的云游子当头罩下。
“找死的老骨头，贫道先送你上路！”
云游子眼皮都没翻一下。
老道士身形未动，手里的破竹扫帚反手抡了半圈。
呼。
没有任何法宝光晕，也没有真元激荡。
就是普普通通扫院子的一记横扫。
道姑手里的上品灵器拂尘，在碰到扫帚枝杈的刹那，碎成了漫天飞絮。
下一瞬，扫帚结结实实抽在道姑的老脸上。
啪！
皮肉撕裂的脆响传出二里地。
道姑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半边牙齿混着血水喷在青石板上，两颗眼珠子差点被抽爆出来。
她在泥地里翻滚了七八圈，撞在楠木马车的车轮上，车轴咔嚓折断。
“合……合体境大能？！”
道姑趴在血水里，满眼惊恐，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尖叫。
拿破扫帚看门的老头，居然是能开宗立派的合体期老怪？
还没等她从剧痛里爬起来，站在门槛前的云游子单手成爪，凌空虚爪。
道姑嘴里的舌头不受控制地向前拉扯，硬生生被一股无形巨力连根扯断。
血水狂喷。
“咕……咕……”
柴垛底下的秃毛公鸡眼皮一亮，颠颠迈着小碎步跑出来，低头叼起那半截舌头，脖子一仰，直接吞进肚里，还砸吧了两下嘴。
姜洛神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她看着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缩在鸡窝边吃人舌头的秃毛怪鸟，浑身血液像是被冻结成了冰渣。
这哪里是什么凡人居住的破烂胡同？
女子的视线战战兢兢顺着院子往里看。
她看见了后院水井边那个只剩下一只眼、缺了双臂的老仆。
那老仆身上虽然穿着粗麻布衣，但周身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皇道残韵，比她见过的中州圣主还要浩瀚万倍！那是神界的无上神主！
她又看见了老槐树枝桠上倒吊着的巨大骷髅头。
两个空洞的眼窝正死死盯着她，那股能吞噬大千世界的纪元煞气，几乎要将她的天凰道基当场震碎！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鸡圈木门底下。
那块垫在烂泥坑里平整鸡舍的灰色石头……
上头跳动着先天鸿蒙紫气！那是古籍里记载的开天祖碑！
天凰神女？
中州道种？
在这座院子里，连只鸡都比她尊贵万倍！
姜洛神双膝发软，手里的檀木盒子啪嗒掉在地上，退婚书从黄绫里滑落出来，沾满了烂泥。
她嘴唇惨白，想要跪下磕头求饶，喉咙却像是被铁钳死死掐住，连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张卫东从石凳上站起身。
千层底布鞋踩过地面，停在门槛前。
他居高临下看着瘫软在地的姜洛神。
“退婚？”
张卫东抬脚踩在那张写着两家姓名的婚书上，脚底板拧了半圈。
黄纸连带着金票，全被碾进了烂泥浆里，化作一滩碎屑。
“你也配？”
张卫东声音平淡。
“带上你的人，滚。”
“再敢踏进这胡同一寸，我灭你姜家满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卫东拂袖一挥。
没有狂风，空间却无声无息坍塌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倒在血泊里的道姑、面无人色的姜洛神，连同那辆砸烂了的楠木马车，全被卷入虚空乱流之中。
眨眼间，人影消失得干干净净。
长街尽头，远远传来两声重物砸进荒山泥潭里的沉闷响动。
整条巷道重新恢复了安静。
云游子提着扫帚走出门，极其熟练地把地上的残血扫进阴沟，又拿抹布把门槛擦拭得一尘不染。
老道士退回门内，顺手带上了木门。
囡囡从石凳上滑下来，颠颠跑到张卫东腿边，两只小手抱住他的小腿。
“爸爸，刚才那个阿姨好凶哦，不过她扔在地上的糖豆好像挺甜的。”
张卫东弯腰把闺女抱起来，捏了捏她的鼻梁。
“那是给猪吃的烂药丸，甜什么甜。”
张卫东抱着女儿走向西厢房。
“去把字帖拿出来，今天上午没写完的那十个大字，现在给老子补上。”
小姑娘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两只小脚在半空胡乱蹬着。
“爸爸！我手疼！云爷爷救我！”
云游子在厨房门口咧嘴笑了笑，把扫帚放好，转身去洗锅铲。
苏月掩唇轻笑，九条尾巴在身后欢快地甩动了两下，迈着碎步进屋给小主子研墨。
门外的老槐树下，秋风吹过。
那个倒吊着的巨大骷髅头随着风轻轻晃悠，两颗绿豆大的骨火老老实实收敛在眼眶深处，连半点凶煞都不敢外溢。
就在这时。
院子西北角那四根立在泥水坑边的南天门玉柱，突然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轰鸣。
虚空裂开一道千丈口子。
七十二根通体散发着耀眼金芒的建木巨梁，遮天蔽日地从裂缝中跌落下来，精准地码在柴房外头的空地上。
古镜天尊带着七位上界大能，满头虚汗地从裂缝里跌出来，噗通跪在院子当中。
“启禀帝尊！凌霄殿七十二根建木神柱，一根不少，全数拆运下界！”
古镜天尊高高捧起手里的铁斧头，额头贴紧地面。
“老奴等……特来给帝尊劈柴搭棚！”
张卫东站在厢房窗前，看着院里堆积如山的万丈建木，眉头微微皱起。
“吵死了。”
张卫东的声音穿透窗纸。
“手脚放轻点，再吵着囡囡写字，把你们骨头拆了当笔杆。”
八位天尊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抓起地上的凡铁斧头，死死咬住后槽牙，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院子里只剩下极为轻微的，凡铁斧子劈在神木上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