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里，红木方桌上摊着厚实的粗麻纸。
囡囡抓着一根羊角毛笔，鼻尖上蹭了半块干墨，嘴巴翘得老高。
“爸爸，‘天’字底下那个‘大’，横要拉多长？”
张卫东坐在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小锉刀，低头给手里的小木剑修去毛刺。
“横平竖直，写正了就行，别写成歪脖子杨树。”
木屑顺着裤管滑到地上，落在青砖缝里。
苏月端着白瓷洗笔盆迈过门槛，裙摆贴着修长的腿侧，走动时没有带出半分风响。
狐妖把水盆搁在桌角，垂首退后三步，立在墙边。
院子西北角，那八位从上界跌落的天尊脱了外衣，膀子上搭着擦汗的破布巾，轮流抡起钝铁斧子。
神界凌霄宝殿的七十二根万丈建木，被码得整整齐齐，斧刃砸在木纹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切削声。
他们谁都不敢用上半分法力，全凭凡俗肉力往下砸，生怕磕出一点响动惊着屋里练字的小姑娘。
古镜天尊额头挂满油汗，挥动铁斧的胳膊酸胀得发抖。
后院井口边，神主挑着晃荡的木桶挪出来，断臂夹着扁担，独眼盯着泥地，老老实实往大水缸里倒水。
老槐树枝头，倒挂着的巨大骷髅头缩着眼窝里的绿豆火苗，被秋风吹得直打晃，连哼都不敢哼出一声。
长街东头，突然卷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石板路上响起了皮靴踏地的杂乱动静，踩碎了路边的烂菜叶。
东荒姜家的家主姜震天，带着紫云洞天的掌教赤云道人，身后还跟着六名身穿青灰法袍的化神期长老。
八个人腰间配着高阶灵剑，袖里扣着杀伐阵盘。
就在半炷香前，远在东荒祖祠里的本命玉牌突然裂开，姜洛神重伤濒死的气息自大乾京城方向传回。
堂堂拥有天凰神体、被中州圣地内定的真传道种，登门退个凡俗婚约，竟被人打碎了护身大阵扔进荒山泥潭。
姜家倾巢出动，连紫云洞天的掌门都被请动出山。
“好大的胆子。”
姜震天按着剑柄，脚步沉得快要踏碎街砖。
“区区凡俗皇城，连灵脉都没长全的泥坑，也敢伤我姜家的天凰神女。”
赤云道人手持拂尘，白眉倒挂，语气硬邦邦的：“今日若不平了那处宅院，紫云洞天往后在中州还如何立足。”
八人转过长街拐角，停在小院门前。
木门半掩着，门槛上还落着几片枯黄的槐树叶。
门缝里飘出淡淡的柴火烟气，混杂着白菜炖豆腐的残余香味。
姜震天抬手止住身后众人，伸出两根手指，准备推门问罪。
指尖刚碰到木板，门轴嘎吱一声滑开半尺。
姜震天的视线顺着门缝往里探，整个人当场定在原处。
赤云道人凑上前，原本准备吐出唇齿的问罪言辞，硬生生烂在舌头底下。
院子里很静。
西北角的泥地上，八个打赤膊的大汉正闷头劈柴。
那些被凡铁斧头一下下劈开的木柴，通体泛着耀眼纯正的至高神性，那是上界三十三重天的主梁建木。
劈柴的领头汉子，后颈处隐隐显出一枚通天八卦金轮。
那是神域东天门的古镜天尊。
旁边那个擦汗的红发老者，额间浮动着真阳九变印记，那是镇守神界南荒的赤发天尊。
八个名震万古、受无数飞升仙人叩拜的上界天尊，这会儿身上全裹着黄泥，跟庄稼汉子一样光着膀子锯木料。
赤云道人的两颗眼珠子差点从眶里滚出来。
视线往井台边挪动。
一个缺了双臂、瞎了一只眼的老者，正用枯瘦的肩膀架着水桶，把水瓢放进粗瓷缸里。
老者身上残破的袍服缝隙间，透出的是神界之主的无上皇道残韵。
赤云道人已经开始打战。
那是神主。
统御诸天万界的大道源头，此刻在凡俗院落里当挑水杂役。
院当间的老槐树上，还倒吊着个磨盘大的白骨脑袋。
那股来自星河极深处的纪元凶煞之气，哪怕隔着三丈远，也让姜震天体内的元神险些崩碎。
那是天外纪元狩猎者。
传闻中以真仙为食的太古葬神颅，现在被一根麻绳捆成粽子，在树梢上充当风干腊肉。
鸡圈木门底下，垫着一块灰扑扑的石碑。
开天祖碑。
一只掉光了杂毛的芦花公鸡缩在柴垛里，肚皮底下还残留着太古凶禽的霸道气息。
囡囡脚踏的小凳子旁边，趴着一只巴掌大小的赤红小鸟，翅膀被红绳捆着，正缩着脑袋装死。
那是能焚尽万界的九彩祖凤。
屋门帘子掀开。
张卫东左手端着一只粗瓷海碗，右手捏着几根剔牙的细竹签，踩着布鞋走下门阶。
青布袍子洗得泛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肉没有半点灵气波动。
他喝了半口凉茶，抬起眼皮，扫向敞开的院门。
四目相对。
姜震天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血液逆流回心口。
那双深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威严，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偏偏落在他身上时，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先前被他们视作凡夫俗子的男人，随手拉扯着诸天神魔当护院。
姜洛神哪里是来退婚，这分明是跑进阎罗殿前踢翻了阎王的生死簿。
赤云道人拂尘脱手，掉进门外的积水坑里，溅湿了鞋帮。
张卫东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高低：“东荒姜家的？”
姜震天喉结上下滚动，双腿抖得像筛糠，嘴唇煞白，连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张卫东又看了一眼赤云道人：“紫云洞天来替她撑腰的？”
赤云道人喉管发紧，后背的道袍瞬间被冷汗湿透，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张卫东转动手里的竹签，往门槛石上敲了敲。
“院里刚扫过地，踩脏了，你们八个就留下来把剩下的木头全啃完。”
这话一出。
姜震天浑身皮肉绷紧到极点，求生的本能彻底压过了世家之主的尊严。
他连头都没敢点，甚至不敢直视张卫东的脚尖。
下一刻。
姜震天脚底板猛然蹬地，整个人如同受惊的野狗，扭头就往巷口逃窜。
赤云道人跑得比他还快，连掉在地上的上品灵器拂尘都顾不上捡，两手提起道袍下摆，脚下生风，连滚带爬地扑向长街另一头。
剩下的六名化神期长老神魂震颤，连御剑飞行的法诀都掐不稳，跌跌撞撞摔在泥水里，又手脚并用爬起来，疯了一样往城门外狂奔。
一行八人，来时杀气腾腾，走时恨不得把吃奶的力气全用在脚底板上。
鞋子跑飞了，玉冠歪在耳侧，连回头看一眼院门的胆量都没有。
长街拐角处，几个卖烧饼的凡俗小贩看呆了。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修仙大能，这会儿跟被火烧了屁股的野狼一样，嗷嗷叫着撞翻了巷口的菜摊子，一溜烟没了踪迹。
院子门前，只留下一把浸在烂泥里的破拂尘。
云游子提着扫帚从柴房后头绕出来，抬脚踩住那把拂尘，老脸上浮现出一层狠色。
“主子，这帮瞎了眼的蠢货跑得倒挺快，要不要老道追上去，把他们脑袋摘下来挂在城楼上？”
张卫东端起粗瓷碗，慢慢抿了一口茶水。
“追他们做什么。”
张卫东收回目光，拍了拍青布长袍下摆的碎屑。
“跑了就算了，费那脚程跑出城去杀几条杂鱼，回来茶水都凉了。”
他走回石桌旁，坐在藤椅上，把剔牙的竹签随手扔进火盆里。
“只要老老实实的，别跑到门前瞎嚷嚷，就不用死。”
“要是再敢回头露半个脑袋，你再去把他们全家拆了喂鸡。”
云游子躬身应下，麻利地把泥里的拂尘扫进脏水沟，反手将院门合上，插好门栓。
小院重新归于平静。
西北角的八位天尊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手里的凡铁斧头落得越发轻缓。
他们心里清楚，刚才那几个东荒修士若敢在门前拔一下剑，这会儿整座东荒大陆都已经被张卫东随手抹成了尘埃。
捡回一条命的，不止是门外跑掉的八个人，还有整整一个大洲的亿万生灵。
西厢房里，囡囡放下手里的毛笔，小手揉了揉泛酸的手腕。
“爸爸，二十个大字写完了！”
小姑娘蹬蹬蹬跑出来，手里挥舞着墨迹未干的粗麻纸，一头扎进张卫东怀里。
张卫东接过纸张，低头扫了一眼。
纸面上歪歪扭扭爬着二十个黑疙瘩，横不平竖不直，看着跟一窝泥鳅差不多。
“写得太丑。”张卫东弹了一下纸张。
囡囡嘴巴一扁，两只小短腿在半空蹬了蹬：“云爷爷说我写得像飞天大鸟！”
云游子在旁边干笑两声，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张卫东放下纸，顺手从石桌底下摸出一只油纸包。
纸包揭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四块桂花糖糕，甜香扑鼻。
“字写得烂，不过没偷懒。”
张卫东拿出一块递到女儿手里：“吃吧，吃完去洗脸，满脸都是墨汁。”
小姑娘咬了一大口糖糕，甜得大眼睛弯成月牙，刚才的那点委屈转眼丢到了九霄云外。
苏月端着水盆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石阶旁，柔声开口：“主人，落雁关外头，蛮族被灭的消息已经传进大内了。”
“皇帝派了礼部尚书在巷口候着，带了三十车锦缎和万年灵药，说是要给小主子赔礼压惊。”
张卫东把油纸包重新裹好。
“让他们滚蛋。”
张卫东靠在椅背上合拢双眼：“药材留着也是招虫子，锦缎太滑，囡囡穿了容易摔跤。”
“跟他们说，真想送东西，明天早上送两坛镇江香醋过来，吃饺子用。”
苏月眼眸微动，应声退下。
秋风徐徐穿过小院，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被红绳捆着的小神凤在囡囡脚边瑟瑟发抖，公鸡缩在草窝里半闭着眼，神主提着空水桶规规矩矩立在墙角。
整座院落宁静祥和，与寻常凡俗农家毫无二致。
就在日头渐渐偏西的时候。
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叩门声。
笃，笃。
不同于先前的慌乱与张扬，这敲门声很有规律，三轻两重，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