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御林军连人带马跪在泥水里，气都不敢喘匀。
大乾神皇姬昌脑门顶着冰凉的石板，双手托着那方白玉雕琢的传国大印，后脊梁骨一层层往外冒冷汗。
天边的红霞还没褪尽，长街北面忽然落下来三道刺目的青光。
青光落定，化作三个身穿紫金道袍的年轻道人。
领头的道人脚踩踏云靴，腰悬两柄青玉降魔短剑，手里握着一卷金丝编织的法帖。
青年看都没看长街两侧跪着的禁军，径直走到龙辇前头，鞋尖在姬昌托着玉玺的手腕上踢了一脚。
“堂堂人间天子，趴在平民泥巷里成何体统。”
青年嗓门清脆，语调里含着生硬的蔑意。
姬昌身子晃动，手腕被踢得生疼，玉玺险些跌在污泥里，却咬着牙没敢吭声。
天外九曜神宗的外门执事，玄阳子。
在三十三重天之上，这种宗门管辖着七百个凡俗小界，凡间的皇帝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按时收割香火钱粮的里正。
“本尊交代你的差事，办妥了没有？”
玄阳子展开手里的法帖，垂着眼皮盯向紧闭的院门。
“神宗祖师炼制九转金丹，缺一味纯阳童子血做引子，点名要这宅子里的八岁女童。”
“你倒好，带着退位诏书跑来告饶，当真以为神宗不敢换个听话的人坐龙椅？”
姬昌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嘶哑：“回上仙的话，张先生乃隐世大能，大乾万民宁可舍弃社稷，也断不敢冒犯先生清修。”
“隐世大能？”
玄阳子像是听到了极为滑稽的话头，嗤笑出声，反手把法帖卷起来，在掌心拍了两下。
“下界浊气熏天的泥坑，能养出什么大能，无非是些仗着两手粗浅把戏招摇撞骗的散修。”
他迈开步子，径直绕过跪在地上的皇帝，走到那扇用红松木拼成的小院门前。
抬起右手。
笃，笃，笃。
三声规整的叩门声在薄暮里散开。
院子里正在忙活的所有人，动作在同时间停了下来。
古镜天尊两只手握着磨盘大的凡铁斧头，斧刃停在建木神柱上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井台旁边，神主用断臂夹着水瓢，独眼直勾勾转向门板，连水瓢里溢出来的凉水泼在脚背上都没动一下。
老槐树枝头，倒吊着的惨白骷髅头把眼窝里仅存的两颗细小火星彻底缩进颅骨深处，生怕外头的人瞧见半点异样。
云游子慢慢站直了身子，把刚擦过菜刀的粗布搭在肩头，浑浊的眼珠子里浮上一层杀机。
苏月端着空茶盘立在厢房石阶前，光洁的脚背紧绷，九条毛茸茸的尾巴伏在裙袍底下。
囡囡趴在石桌上，嘴里嚼着花生米，眨巴着大眼睛。
“爸爸，这回又是谁来要饭呀？”
张卫东坐在藤椅里，双手搭在扶手上。
指缝间残留着剥花生留下的干红皮屑。
他低头拍了拍两边的长衫下摆，两只脚套进洗得发白的千层底布鞋里，慢腾腾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
张卫东撂下一句话，两手插进袖筒，弓着背朝着门口走过去。
布鞋鞋底摩擦着地面，脚步很轻，步幅不大，与乡间田埂上吃饱了遛弯的老汉没什么分别。
走到门后。
张卫东抬手拉开木栓。
吱呀一声，两扇院门朝着两边敞开。
门外的玄阳子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掌，居高临下打量着走出来的男人。
一身没有半点灵气流转的粗布青袍，手腕上挽着两圈旧线头，脚底下的布鞋边缘还沾着星星点点的干泥巴。
体内没有金丹的气旋，也没有元婴的紫府，连奇经八脉都堵得结结实实，完全是个没入修行门槛的凡夫俗子。
玄阳子眼底浮现出一抹索然无味的冷淡。
“你便是这宅院的主人，张卫东？”
玄阳子抬了抬手里的金丝法帖，动作傲慢。
张卫东双手拢在袖子里，倚在门框边上，眼皮搭着，视线落在玄阳子那双沾了些许泥尘的踏云靴上。
“门前刚泼过水，扫干净了。”
张卫东开口，声音平直：“有话站远点说，鞋底带泥，踩脏了台阶你得赔。”
玄阳子眉峰蹙起。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道人当场笑出了声，腰间的短剑随之发出轻微的撞击响动。
“放肆！”
左侧的道人跨上半步，指着张卫东的鼻子训斥：“九曜神宗巡界使者当面，凡俗贱民竟敢口出狂言！”
“张卫东，神宗开恩，要征召你家幼女上界充当丹鼎童子，此乃你张家祖坟冒青烟的大造化！”
“还不速速将那孽障抱出来，随我等去九曜山领受神恩！”
张卫东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偏过头，越过玄阳子的肩头，看向跪在台阶下头的姬昌。
“这三条杂鱼，就是你说的天外神宗？”
姬昌吓得浑身哆嗦，脸埋在烂泥里，半个字都不敢搭茬。
玄阳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在大千世界巡视多年，就算是各大古国的太上皇见了他，也得焚香叩拜，奉上千年灵药。
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居然张嘴闭嘴管他们叫杂鱼。
“看来久居下界，确实让这帮凡人忘了天威何在。”
玄阳子冷笑一声，手中的金丝法帖泛起刺目的青芒，一股排山倒海的气浪从他体内横扫开来。
青石板路瞬间被割裂出数道细纹。
玄阳子抬手成爪，直奔小院内里抓去，掌心凝聚出一只由纯粹罡气化成的百丈大手，当空压向石桌旁的囡囡。
“冥顽不灵，本尊亲自去拿人。”
“若敢阻拦，今日便血洗你这破烂门庭！”
掌风刚刮进院门半寸。
院落东南角的柴堆前，古镜天尊猛地将凡铁斧头往建木上一剁。
井台边，神主独眼里迸发出一股极其刺眼的幽光。
老槐树上挂着的骷髅头，牙关开始剧烈磕碰，发出密集的得得声。
这帮在诸天万界受尽折磨的巨擘，这会儿看玄阳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把脑袋往磨盘里伸的白痴。
张卫东站在门口，动都没动。
他只是把插在袖筒里的右手抽了出来。
食指微屈，大拇指扣住指肚，冲着半空落下的百丈罡气大手，极轻地弹了一下指甲盖。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
玄阳子引以为傲的九曜神宗本门破虚爪，在指风落下的刹那，连同周遭翻滚的青色灵气，像是被烈火舔过的薄纸，毫无征兆地溃散开来。
连一丝风声都没能留存。
玄阳子伸出去的右手猛地僵在半空，掌心传来的剧烈反震让他体内经脉疯狂逆流，一口逆血硬生生涌到了嗓子眼。
“你……”
玄阳子后退了小半步，脚跟在青石板上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身后的两个道人更是面色骤变，下意识拔出腰间的青玉短剑，法宝发出的嗡鸣瞬间被死死压制回剑鞘内。
整条长街上的空气像是灌满了水银，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张卫东转动手腕上的旧线头，视线从玄阳子的脸上滑落，挪到他的腰带上。
“拿我闺女当药引？”
张卫东往前迈了半步，踩出门槛。
千层底布鞋落在白玉石阶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九曜神宗是个什么东西，炉子里炼的又是哪路断子绝孙的烂药？”
玄阳子强压住胸腔翻腾的淤血，手指暗中掐紧袖底的传讯符箓，语气依然维持着大宗弟子的强横。
“狂徒！你可知我九曜神宗宗主是何等修为？那是渡过了三次天人五衰的准帝至尊！”
“得罪了神宗，上至九天，下至幽冥，无人能保你全尸！”
张卫东没有听他把话说完。
他抬起右手，掌心张开，平直地往前送了半尺。
没有法天象地的光影，也没有山呼海啸的气势。
可在玄阳子的视线里，那只普普通通的肉掌在推过来的瞬间，四周的整座虚空彻底凝固了。
他体内的浩瀚真元被死死锁在丹田之内，连调动一丝气力的可能都没有。
甚至连眨眼的动作都无法做出。
啪。
张卫东的手掌按在了玄阳子的面门上。
五指收拢，扣住了对方的天灵盖。
玄阳子双眼圆睁，瞳孔剧烈收缩，脑门上的骨骼开始发出让人心头发凉的碎裂声。
“准帝？”
张卫东手腕向下压了三分。
玄阳子的双膝不受控制地弯曲，砰的一声砸碎了脚下的石板，重重跪倒在姬昌身侧的污泥里。
“三十三天我拆了一半，凌霄殿的柱子就在后头码着劈柴。”
张卫东低头俯视着面孔扭曲的玄阳子，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跟隔壁掌柜算面粉钱。
“你家那个三次五衰的老不死，脖子比建木还硬？”
玄阳子面孔充血，口鼻同时往外喷出金色的道血。
他的眼角余光穿过门缝，终于彻底看清了小院内里的景象。
那个打着赤膊、满头大汗劈柴的大汉，脖颈后头浮现的八卦道纹，分明是神域赫赫有名的古镜天尊。
井台边那个挑水的残废，残躯周围环绕的皇道神辉，赫然是三十三重天共尊的神域之主。
老槐树上用麻绳吊着的骷髅脑袋，散发出的荒古恶念，是传闻中以真仙为食的太古纪元狩猎者。
鸡圈里垫脚的破石板，透出的是先天混沌气。
玄阳子的神魂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彻底冻结成冰。
这不是凡俗宅院。
这是诸天神魔的屠宰场。
他们九曜神宗在中州作威作福，甚至妄图抓这院子里的女童去炼丹。
这哪里是采药，这是把整个宗门的九族性命，主动送到了活阎王的案板上。
“前……前辈饶命……”
玄阳子喉咙里挤出带血的哀鸣，先前的傲慢荡然无存，两只手死死抓着泥浆，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张卫东五指发力。
咔嚓。
玄阳子的护体神光连带着顶上三花，在指尖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流光消散在空气里。
一身万年苦修的道基，被当场抹去。
张卫东松开手，玄阳子像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眼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绝望。
站在后头的两个年轻道人手里的短剑当啷落地，两腿一软，齐刷刷跪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张卫东从衣襟里扯出一块洗得发硬的粗布帕子，一点点擦干净手指上的金色血迹。
“老道。”
云游子提着尖刀快步走出院门，躬身抱拳：“老道在。”
“把这三个丢去后山喂野狗。”
张卫东随手把染脏的帕子扔在玄阳子的脸上，转身走回门槛。
“至于那个九曜神宗。”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扫了一眼天际深处翻滚的云海。
“天黑前，让他们宗主提着脑袋来院门口跪着。”
“少来一颗头，今夜就把九曜山推平，抓去填东海的眼子。”
门外的姬昌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动，心头的骇然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整座人间的至高宗门，在这个男人嘴里，就跟乡野间说要铲掉一座蚂蚁窝一样轻巧。
院门吱呀一声，重新合拢。
门栓落下的动静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院子里。
囡囡咬着手里的半截甜黄瓜，从小凳子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颠颠跑过来。
“爸爸，门口那些坏蛋打跑了吗？”
张卫东蹲下身子，拍了拍女儿头上的小碎发，顺手把她嘴角的黄瓜籽抹掉。
“打跑了。”
“那咱们今晚吃什么呀？”
小姑娘两只大眼睛笑成了月牙，抱着张卫东的胳膊晃来晃去。
张卫东站起身，视线落向厨房案板上那块切好的五花肉。
“猪肉大葱馅的饺子。”
他话音刚落。
小院上方的天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为刺耳的钟鸣。
咚——
九天之上，一座方圆万里的巨型青铜神钟破开虚空，裹挟着灭绝万物的太古禁制，直直朝着京城东街压落下来。
钟面上，刻着九颗血色的太阳。
神钟后头，一道苍老威严的神念顺着界壁猛然轰落：“狂徒安敢废我神宗道子！今日便叫此方天地，尽化焦土！”
恐怖的威压瞬间将整个人间的空间挤压成碎片。
石桌边。
小神凤吓得两眼一闭，一头扎进囡囡的衣兜里装死。
古镜天尊脸色惨变，手里的斧头险些脱手。
张卫东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走到案板前，伸手抓起一根粗木擀面杖，在掌心掂了两下轻重。
案板上的面团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张卫东握着擀面杖，顺着敞开的厨房窗户，对着天上那口遮天蔽日的万丈神钟，极不耐烦地向上抡了半圈。
呼。
凡木划过空气，没有半点声响。
天穹之上那口延绵万里的九曜神钟，在与木棒走势相对的瞬间，钟身上的九颗血色太阳，同时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