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上的万丈青铜大钟挂在云层正中间。
钟面上那九颗原本烧得发红的太阳图纹，噗的一声，连着熄了八颗。
剩下最后一颗在钟鼻子上挣扎，暗红色的光斑晃了两晃，跟着冒出一股细长的灰烟，彻底灭干净了。
青铜大钟没了火光托举，在半空停住了下坠的势头，钟体表面浮现出一大片青黑色的锈斑，当啷晃动了一下。
声音顺着厚重的云层落下来，闷得人耳朵发胀。
张卫东挑起两边眉头，把手里的粗木擀面杖放平，仰起脸盯着厨房顶上那片天。
日光全给挡没了。
屋里光线太暗，案板上的面剂子看不清大小。
张卫东抓着擀面杖的一头，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一时间，院子内外连喘气的声音都没了。
西北角那八位打赤膊的天尊，两只手死死扣住斧头木柄，汗珠子从脑门淌进眼皮，没人敢眨眼。
古镜天尊后颈上的金色八卦道纹绷得死死的。
九曜神钟是中州准帝的本命帝兵，里头熔铸了九颗太古恒星的精魄，平日里只要撞响一声，就能把一方小世界的道则震成碎屑。
现在这尊杀器被一根凡木擀面杖隔空指了一下，九颗恒星火种直接给掐灭了。
古镜天尊喉结动了动，嘴皮子发干。
井台边上，神主单手撑着粗瓷大缸沿，那颗独眼睁到了最大。
他当年在神域见过九曜准帝的威风。
那老怪为了炼这口钟，生生抽干了七个星域的太阳精火，脾气硬得很，谁敢碰他的钟，他就灭谁满门。
今天这口钟的火被人生生按灭，等于当众扒了那位准帝的裤子。
神主暗自吸了一口凉气，后背上的伤口被汗水泡得发疼，身子往下缩了半寸，生怕天上的动静引来麻烦。
厨房门边，苏月手里端着装葱花的小陶盆。
狐妖身上那件青布袍子被穿堂风撩起一边，露出白生生的细腰和笔直的长腿，两条小腿紧紧并拢，脚趾扣着石板。
苏月盯着张卫东的背影。
九尾狐天生通晓天命，她能看出来，张卫东身上没有半点想要迎敌的架势。
他只是单纯烦躁屋里的光线被挡住，耽误了他擀皮包饺子。
拿中州无上至尊当扑棱蛾子打，这满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
西厢房窗户底下，囡囡两只小胖手插在小布兜里，小神凤缩在兜底，脑袋埋在羽毛里，两只爪子扣得死死的。
“爸爸，天怎么阴了？要下大雨收衣裳吗？”
小姑娘仰着脖子，伸手扯了扯张卫东的裤腿。
张卫东低下头，用没沾面粉的左手摸了摸闺女的脑门。
“不下雨，是房顶上有只烂铜盆挡着光，收不着太阳。”
张卫东吐掉嘴里衔着的一根干面梗。
他迈出厨房门槛，踩着布鞋走到院心那棵老槐树旁边。
云游子拿着菜刀跟在后头两步远，弯着腰把头压得很低。
“主子，那破钟悬在那碍眼，老道爬上去给它卸下来砸烂？”
老道士嘴上发狠，其实两边太阳穴直跳。
准帝的神兵不是大白菜，他合体境的修为冲上去，靠近百丈就会被青铜钟上的余波压成肉酱，但只要张卫东点头，他就算碎成泥也得往前冲。
张卫东扫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擀面杖插在腰带里。
“你上去干什么，掉下来砸着鸡圈。”
张卫东转动右手腕子，仰头盯住那口大钟。
云层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界壁外头，九曜神宗的主峰大殿里，盘坐在一具白玉棺椁上的干瘪老者身子歪向一边，一口金红色的逆血喷出三丈高。
老者满头枯槁的白发散乱下来，眼眶里流出两行血泪。
神钟内温养的九道恒星神魂被强行掐灭，反噬顺着因果线直接撞烂了他半边苦修六万年的道基。
“是谁……到底是谁折我帝兵！”
枯老的声音顺着青铜钟体内腔震荡出来，声音大得把长街两旁的屋瓦震掉了几排碎屑。
钟身再次猛烈晃荡，四周裂开数百条黑色的虚空大口子。
残存的准帝威压压向京城东街，地面上的青石板接连翻起，泥土混着碎石往天上飞。
玄阳子躺在门外泥坑里，半条命吊着，听见自家族祖的声音，眼睛里闪出一丝癫狂。
“老祖……救我！杀了他……杀了这宅子里的畜生！”
玄阳子用断掉的下巴在泥地里磕头，嘴里挤出血沫子。
张卫东走到院门槛前头，低头看了一眼玄阳子的后脑勺。
他没说话，抬起脚，布鞋底正踩在玄阳子的脖子脊椎骨上。
咔嚓。
玄阳子脖颈断裂，两只眼睛往上一翻，连惨嚎都没吐全，整个人瘫成了烂泥，生机尽绝。
门外跪着的皇帝姬昌吓得两眼发黑，两只手抓着玉玺，牙关咬破了嘴唇。
天穹上的青铜大钟似乎感应到了门人身死，钟身上的青铜锈斑剥落，浮现出一张巨大的老者面孔。
老者的双目透过无尽虚空，死死锁定了小院当间的张卫东。
“杀我道子，毁我帝兵，今日你纵是真仙转世，老夫也要抽干你的生魂点天灯！”
大钟四周的大道符文重新亮起，钟口朝下，对准东街小院狠狠扣落下来。
万丈巨物从天而降，带起的高温把天边的流云烧得通光，虚空被压出刺耳的尖啸。
整座人间大地都在发颤。
凡间各处大宗门的闭关老祖全从洞府里滚了出来，面朝京城方向，吓得趴在地上叩首。
院落里，八位天尊扔下斧头，闭眼等死。
这种帝兵全力一击，下界没有任何法阵能够抗衡。
张卫东站在门槛前，手腕顺势往下一沉。
他没拿兵刃，右脚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侧开，右手五指攥成了拳头。
普普通通的拳头，连骨节处的干茧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对着头顶落下来的青铜大钟底座，一拳轰了上去。
没有气浪翻滚，没有神光爆出。
院子里的人甚至没听见拳头破空的风声。
咚！
一声发闷的铁器撞击声在京城上方散开。
万丈青铜大钟在距离小院上空百丈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钟底的正中心，凹陷进去一个半尺深的拳印。
下一刻。
无数道指头粗细的白色裂纹顺着拳印疯狂蔓延，咔嚓咔嚓的声音响成一片。
整口号称能镇压纪元的九曜神钟，在半空崩成了漫天的青铜碎块。
碎块还没落到地上，就被拳劲带起的一股旋风卷住，当场碾磨成了极细的青色铜粉，散在长空里，像落了一场青色的小雨。
钟体内的准帝神念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当场被震成了虚无。
九天之上，万里界壁轰然塌陷。
中州九曜神宗主峰，整座万丈大殿连同半条山脉，顺着虚空倒灌回来的拳风，平整地塌成了一片碎石平地。
棺椁碎成木屑。
九曜准帝的身躯撞碎了三座神峰，四肢骨骼断裂大半，胸口凹进去一个大坑，躺在废墟里大口喘着血沫，眼底全是一片死灰。
“那是……什么拳……”
老者两只手抓着泥石，浑身痉挛。
隔着三千界域，一拳砸烂他的本命帝兵，顺带抹平了他的道场。
这根本不是人间的力量。
就算是三十三重天外的大道神官，也绝不可能有这种蛮横的力道。
他九曜神宗惹了一尊活在世间的终极煞星。
……
京城东街，院子里重新落满了日头。
阳光照在老槐树上，树影斑驳。
张卫东收回右臂，把袖管往下扯了扯，遮住小臂上的皮肤。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白玉地砖。
刚才出拳的时候脚底下没控制好，地砖又被踩裂了半块。
张卫东转过头，视线落在西北角的古镜天尊身上。
古镜天尊浑身皮肉绷得溜圆，两腿一弯，直接跪在碎木屑堆里。
“老奴在！”
“劈柴的声音小点，另外，去后头找块平整的玉料，把这块换了。”
张卫东用鞋尖踢了踢碎掉的砖角。
“老奴这就去办！半刻钟内换好！”
古镜天尊脑门磕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得能拧出水来。
八个天尊爬起来，连滚带爬奔向后院翻找石料，生怕慢了一步步了九曜神钟的后尘。
老槐树梢上，那个倒挂着的白骨大脸，眼眶里的绿豆火苗缩得只剩下两粒针尖大小。
它先前还打着找机会挣断麻绳逃跑的算盘，现在两排牙齿咬得死紧，一动都不敢动。
那一拳要是砸在它脑门上，连骨灰都不会剩下一两。
苏月端着葱花走过来，停在张卫东身侧半步远，小心翼翼地把陶盆递上去。
“主人，葱花切好了。”
张卫东接过来闻了闻，葱香混着辛辣味直冲鼻子。
“肉馅里少搁点姜，囡囡吃不惯姜味。”
张卫东交代了一句，迈步回了厨房。
苏月轻声应下，退到石桌旁给囡囡擦手。
厨房案板上，五花肉馅已经剁得极烂，面团饧得刚刚好，软和筋道。
张卫东系好围裙，右手抄起擀面杖，左手扯下小面剂子。
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嗒嗒嗒的声音极有规律。
一张张巴掌大小、薄厚均匀的圆形饺子皮在案板上叠成一排。
囡囡搬了个小木凳凑在案板边上，两只手抓了一小团白面，学着张卫东的模样，用手掌使劲按。
面团被按成了一个干瘪的死面坨子。
小姑娘把面坨子递到张卫东跟前，仰着小肉脸。
“爸爸，你看我包的元宝！”
张卫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乎乎的面疙瘩，嘴角扯动了一下。
“丑得跟地里的癞蛤蟆一样，放锅里煮烂了全是一锅浆糊。”
“才不是癞蛤蟆，这是神兽元宝！”
囡囡不依，抓着面疙瘩往张卫东手里塞。
张卫东接过来，随手搁在竹篦子最边上。
“留着煮熟了你自己吃，谁也不准跟你抢。”
小姑娘高兴地拍着小手，转身跑出屋去院子里逗弄那只装死的小肥鸟。
云游子提着两桶井水快步走进来，把大铁锅刷洗干净，舀了半锅清水，开始往灶膛里塞干柴。
淡金色的神火在锅底烧起来，水面上浮起一串串细密的白水泡。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暮色罩住小巷。
院门外头，皇帝姬昌还跪在青石板上，两腿早就麻得没有知觉，但他不敢动弹。
跟在后头的禁军统领大着胆子爬上前，贴着姬昌的耳朵。
“陛下……天快黑了，咱们……”
姬昌反手抽了他一个耳光，声音压得极低，满脸怒意。
“闭嘴！先生没叫醒，谁敢动一下，灭满门！”
院子里飘出阵阵饺子下锅的白汽，猪肉大葱的香气顺着院墙弥漫出去半条街。
张卫东手里拿着长柄铜漏勺，站在铁锅前，看着滚水里翻腾的一个个白胖饺子。
就在第一锅饺子快要浮上水面的刹那。
京城东面的长空之上，突然裂开了一条万丈巨大的金色通道。
通道四周没有任何杀气，反而伴随着漫天仙乐和神女撒花的异象。
九尊通体纯金、高达三千丈的法相巨影自金光中浮现。
为首的一尊巨大法相双手捧着一方紫玉锦盒，隔着万里长空，对着东街小院的方向直挺挺跪了下去。
宏大厚重的声音在整座人间的上空回荡开来。
“中州太皇道统……听闻帝尊爱女喜食灵果，特遣九大圣皇跨界，奉上先天蟠桃祖树三株，求见帝尊圣颜！”
厨房里。
张卫东手里的长柄漏勺停在沸水里。
他从白茫茫的蒸气里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九道巨大的金色影子，眉头压得更低了。
“老道。”
张卫东把漏勺重重磕在锅沿上。
“把门开条缝，告诉外头那些镀金的泥菩萨。”
“饺子刚下锅，谁要是敢让风把锅里的热气吹散了，老子今晚就拿他们身上那层金箔，给囡囡糊一万只纸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