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铁锅里的滚水顶着白沫子翻腾。
白生生的饺子在热水里打着滚，皮子底下透出大葱和肉馅的深色。
云游子把搭在肩头的破抹布取下来，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上的油灰。
“老道这就去回话。”
他从后腰抽出那把带血槽的剔骨尖刀，脚底下踩着碎布鞋，快步穿过小院的天井。
苏月把装着葱花的空陶盆往灶台上一搁，两截玉臂挽起袖口，紧跟在云游子后头往院门走。
九条雪白的狐狸尾巴在长裙里头收得极稳，半点毛尖都没露出来。
那九个所谓的中州圣皇要是手脚不干净，落下一星半点风沙吹脏了饺子锅，院里这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门闩拉开，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长街外头，三千丈的金光法相把整座京城的屋顶映得通亮。
为首的那尊圣皇法相低垂着金光流淌的眼皮，双手高高捧着紫玉锦盒，锦盒里透出先天乙木的浓郁生机。
跪在门槛下头的皇帝赵明德，脸皮紧紧贴着烂泥地，连脖子上的冠冕歪了都不敢扶正。
云游子反手握着剔骨刀，一步迈出门槛，站在最上一级台阶上。
老道士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球往天上翻了半寸。
“叫唤完了没有？”
云游子的嗓音干瘪沙哑，听着像粗砂纸在刮锅底。
“主子在里头煮饺子呢，火候刚好，皮子正紧着。”
“你们九个镀了铜皮的蠢货，把天上的冷风全往院子里引，真当主子手里的木棍敲不碎你们的天灵盖？”
天上为首的圣皇法相身形一顿，眼底的金芒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他们横跨大千世界而来，送的是能让凡人肉身成圣的先天蟠桃祖树，放眼九天十地，哪个圣地宗门不得跪迎三十里。
可站在门阶上的干瘦老头，手里提着杀猪刀，言语里全是要扒皮抽筋的凶意。
圣皇法相嘴唇微动，正想开口表露诚意。
苏月从门缝里侧身闪出来。
她立在云游子身侧，修长白皙的手指抚平青袍领口，声音不大，透着一股极淡的轻蔑。
“主子原话。”
“谁敢让锅里的热气散了半分，今晚就把你们身上的金皮剥干净，给囡囡糊一万只花灯笼。”
“树放下，人滚蛋。”
“数到三，天顶上要是还亮着一丁点金光，你们九个就自己把脖子割了，挂在南城墙上风干。”
这话一落，天上那九尊顶天立地的金色法相，膝盖骨同时发出沉闷的咔嚓动静。
他们是活了数万年的老怪，自然分得清轻重。
先前九曜神宗那口万里帝钟被一拳砸成了烂铜粉，余威甚至跨界推平了半条神脉，这消息早就传遍了中州核心道统。
那位爷说要扒他们的金皮糊灯笼，就绝不会拿去当垫脚布。
“太皇道统……谨遵帝尊法旨！”
领头的圣皇法相喉咙里压着颤音，双手一送，三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流转着九色神霞的蟠桃祖树幼苗，轻飘飘落在门槛外的石阶旁。
紧接着，漫天金光猛地向内收敛。
九道巨大的虚影连呼吸的工夫都没敢耽搁，直接撕裂身后的虚空，像避瘟神一样，疯了似地钻回中州界壁深处。
金光散去，暮色重归长街。
赵明德跪在台阶下，后脑勺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进泥洼里。
“皇……皇帝？”
云游子转过身，手里的剔骨刀在赵明德眼前晃了一圈。
“没听见我家姑娘的话？外头不留活人看热闹，你带着你这帮喘气的甲胄，滚回皇城去。”
“要是耽搁了明早给小院送镇江香醋，老道亲自进宫摘了你的顶戴。”
赵明德浑身一抽，两手撑着石板，连滚带爬地往后倒退。
“退……起驾！快退！”
皇帝嘴唇惨白，连轿子都没敢坐，提着龙袍下摆，踩着泥浆带着禁军一路小跑，眨眼间消失在长街尽头。
整条胡同一下子空空荡荡，连只野狗都没留下。
苏月弯下腰，捡起台阶上的三株蟠桃祖树幼苗。
这等在界外能引得无上道统打破脑袋的先天圣物，此刻在她手里跟三棵野葱苗差不多。
“老道，这玩意儿搁哪？”
云游子把剔骨刀插回后腰，伸脚把地上的泥印子蹭了蹭。
“主子没发话，先扔后院茅房边上的菜地里，小主子要是想吃果子，浇两瓢井水催一催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院门合拢，门栓挂上。
厨房门帘掀开，一股混杂着肉香和麦香的热汽涌出小院。
张卫东端着一只大号的青花瓷大海碗走出来。
碗沿上冒着滚烫的白汽，一个个肚子滚圆的胖饺子码得整整齐齐，浸在亮晶晶的面汤里。
正当中，赫然卧着一个捏得七扭八歪、边缘发黑的面坨子。
“吃饺子了。”
张卫东走到石桌边，把大碗稳稳当当放下。
囡囡坐在小木凳上，两只手捏着一双竹筷子，两只小短腿欢快地在半空踢腾。
“吃饺子喽！”
小姑娘伸长脖子，第一筷子就奔着那个面坨子夹过去。
面坨子皮厚馅少，煮熟了胀得跟个发面窝头似的，还带着一股干面粉的生味。
囡囡小心咬了一小口，小眉头立刻皱成了肉包子。
“爸爸，这个元宝饺子不好咬，里面没塞肉肉。”
张卫东坐在藤椅上，拉过旁边的小碟子，倒了半碟香醋，又滴了两滴香油。
“你自己捏的蛤蟆，跪着也得咽下去。”
张卫东拿筷子夹了一个皮薄馅大的胖饺子，在醋碟里滚了半圈，吹了两口热气，递到女儿嘴边。
“先吃这个垫垫底，肉多，少嚼两下吞不着舌头。”
囡囡张大嘴巴，一口把水饺吞进腮帮子里，嚼得满嘴流油，大眼睛顿时笑成了两道小月牙。
“香！比肉铺的烧饼还香！”
院子西北角，古镜天尊和七个天尊缩在建木堆后头，手里抓着生铁斧子，两眼发直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辟谷了数万年，此刻闻着这股凡间的猪肉大葱味，肚子里竟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张卫东眼皮抬了一下。
古镜天尊浑身一僵，死死按住肚子，后背紧紧贴着木料，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月捧着一个粗陶小坛子走过来，半跪在石桌边，挽起发丝替张卫东斟了一碗自酿的黄酒。
酒水浑浊，泛着米香。
张卫东端起陶碗喝了一大口，又夹了半个饺子送进嘴里。
“老道。”
云游子快步走上前，弯着腰立在桌旁：“主子。”
“后院井里的水太硬，煮饺子容易破皮。”
张卫东嚼着嘴里的葱花，语气平直：“明早去西山挑两桶甜泉水回来。”
“老道记下了，五更天就去。”
囡囡抱着小肚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汤吸溜个精光，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巴。
小姑娘忽然想起什么，从小布兜里把那只赤红的小神凤掏出来，摆在石桌上。
小鸟浑身羽毛炸开，肚皮贴着桌面，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爸爸，它怎么不吃饺子皮呀？是不是病了？”
囡囡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戳了戳小神凤圆滚滚的屁股。
小肥鸟吓得两只绿豆眼一翻，嘴里挤出一声极微弱的抽泣，两只嫩黄色的小爪子直打摆子。
张卫东瞥了它一眼。
“它不吃面食。”
张卫东放下酒碗，伸手从小神凤脑袋上那根翘起来的金羽毛上抹过。
“它吃碳火。”
“柴房里还剩几块烧红的木炭，一会儿抓两块扔它窝里，不吃就扔锅里熬油。”
小神凤浑身剧烈一抖，两只翅膀疯狂扒拉桌面，对着囡囡拼命点头，恨不得把石板磕穿。
苏月在旁低头抿嘴，九条尾巴尖悄无声息地在裙底下翘了翘。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院门外头的青石板路上，忽然传过来一阵微弱的沙沙声。
像是干燥的布条在地上拖动。
紧接着，小院那扇厚实的门板下沿，渗进来一缕细如发丝的惨白雾气。
挂在老槐树梢上的白骨大脸，猛然张开了黑洞洞的眼眶。
那两点缩在骨缝深处的绿豆小火苗，在这一瞬骤然熄灭。
白骨巨兽的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一连串密密麻麻的轻微声响。
张卫东端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嘴边半寸处。
他垂下眼，看着那一缕顺着地砖缝隙、直奔石桌底下钻过来的白色雾气。
雾气里没有生机，没有死气，只有一种空无一物的虚无。
囡囡揉了揉发困的眼睛，小脑袋往张卫东胳膊上靠。
“爸爸，门底下漏风了，脚脖子凉飕飕的。”
张卫东放回酒碗，掌心按在女儿的发顶上。
他低着头，视线穿过院门底下的木缝，望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长街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