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底下钻进来的白雾贴着地皮爬，碰到青石板，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囡囡缩回两只脚丫子，把棉鞋往长凳上提了提。
“爸爸，脚底板跟踩在冰疙瘩上一样。”
张卫东伸手捏了捏闺女的棉鞋帮子，鞋底有些单薄，赶明儿得让苏月给纳双厚的。
他把空陶碗推到桌角，眉头压了下来。
天擦黑，饺子刚落肚，院子里的油灯还没点上，外头又开始不安生。
西厢房窗户底下，古镜天尊缩在建木堆后头，两手捏着凡铁斧子，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门槛。
门缝外渗进来的气息太冲，没有半点阳间的热乎气，带着一股埋在烂坟坑里几万年的死尸烂肉味。
那是九幽黄泉底下的死人幡。
凡人闻上一口，肉身当场烂成血水，神魂直接被扯进幽冥。
井台边，神主用断臂夹着水桶，光秃秃的独眼往门外瞟。
神界三千年前跟九幽打过一架，那帮躲在地窟窿里啃尸体的老鬼极难缠，今天居然也顺着界壁缝隙摸到京城来了。
“老道。”
张卫东转动右手腕子上的旧线头，声音很轻。
云游子正拿着抹布擦案板，听到动静，把抹布往肩头一搭，小跑着跨出厨房。
“主子，老道听着呢。”
老道士弓着腰，两只手垂在裤缝前，脸上堆着褶子。
张卫东抬手朝门板指了指。
“外头那股臭水沟味，熏着囡囡了。”
“去，给门外那几个超度超度。”
张卫东顿了顿，补了一句。
“超度利索点，别把血溅在门神画上，那是今早刚贴的秦叔宝。”
云游子眼皮翻了翻，眼里那点浑浊全化成了煞气。
老道士最拿手的就是这个。
当年他在中州当野道士，开坛做法从不念经，手里一把七星剑，谁不服就送谁归西，美其名曰早登极乐。
“老道省得，保准让他们走得安安详详，连个哼哼声都留不下。”
云游子应下差事，反手从腰带后头抽出一把油腻腻的生铁剔骨刀。
刀刃磨得发亮，上面还残留着切大葱的辛辣味。
老道士踩着碎布鞋，身形贴着青石板滑到院门前，伸手拉开门栓。
门轴没发出一丁点响动。
门板敞开半扇。
长街上的日光早已散尽，整条巷道笼罩在浓稠得化不开的灰黑烟气里。
两盏白纸糊的引魂灯挑在半空，火苗绿油油的，照着前头四道悬在离地三寸高的人影。
四道人影穿着发霉的灰白麻衣，脸上敷着厚厚的死人白粉，嘴角画着两道鲜红的血线，手里各提着一杆用人腿骨做成的小招魂幡。
骨幡晃动，带出细碎的锁链撞击声。
“大乾京城，阳寿已尽……”
领头的白脸阴差翻着死鱼眼，嘴巴不动，喉咙里发出空洞的磨牙声。
“奉九幽阎君法旨，拘拿此宅上下生魂，入十八层铁树狱……”
话音没落地。
门槛里伸出一只套着破袖管的手，一把薅住了领头阴差的后脖领子。
云游子身形快得像夜里出洞的黄鼠狼。
他五指收紧，指节卡进阴差的喉管骨缝里，硬生生把人从半空拽得砸在地上。
砰。
青石板被砸得轻微一震。
阴差脸上的白粉被震掉一层，露出底下干枯如树皮的烂肉。
“阎君法旨？”
云游子蹲在地上，手里那柄带血槽的剔骨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尖顶着阴差的下巴。
“主子说了，今晚给你们超度。”
“老道问你，想走水路还是旱路？”
那名九幽阴差两颗发白的眼珠子凸出来，手里的白骨幡猛地朝云游子胸口扎下去。
幡头上涌出数以万计的冤魂鬼脸，张着尖牙咬向老道士的天灵盖。
“冥顽不灵的下界野修，竟敢阻拦九幽勾魂……”
云游子咧开嘴，满嘴黄牙露出来。
老道士看都没看那些鬼脸，左手按住阴差的天灵盖，右手里的生铁剔骨刀顺着对方的心口窝直直捅了进去。
噗嗤。
凡铁刀刃刺穿皮肉，没有神光，却有一层沉重的大道压制顺着刀刃灌入阴差体内。
万千鬼脸在碰到老道士衣角的一瞬间，被刀气直接震碎成了飞灰。
“走旱路就是抹脖子，走水路就是扔茅坑。”
云游子手腕一拧，刀刃在阴差心口搅了半圈。
“我看你骨头轻，还是走旱路省事。”
咔嚓一声。
阴差体内的幽冥鬼核被生铁刀尖当场绞成碎末。
惨叫声被云游子掐死在喉咙里，灰白的身躯软塌塌化作一滩黑水，渗进石板缝隙里。
剩下的三个引魂差役停在半空，白纸灯笼晃得剧烈。
他们虽是地府阴灵，但好歹也是金丹以上的鬼修，平日里下界勾魂，凡人修士看见他们连动都动不了。
眼前这个腰上挂着切菜刀的老头，手法比九幽里的剥皮狱卒还要顺手。
“退……点子扎手……”
左边的阴差尖叫一声，手里的白骨幡向后一卷，化作一道黑烟就往地底钻。
“走？走哪去？”
云游子啐了一口吐沫在手心里，反手抓起门后头靠着的那根掏火棍。
生铁打的火棍在半空抡圆。
呼的一声钝响。
刚刚钻进泥土半截的黑烟，被火棍结结实实砸在脊椎骨上。
整条长街的地面凹陷下去三尺。
那名阴差被从土里硬生生砸了出来，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密实，整个人被拍成了一张薄薄的人皮纸，贴在墙根上。
云游子提着火棍上前，鞋底踩在人皮纸的脑袋上，轻轻一碾。
黑烟散尽，皮肉无存。
最后两个阴差吓得魂飞魄散，连引魂灯都扔了，转头朝着天顶上的幽冥裂缝拼命逃窜。
云游子没追。
老道士站在门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石桌旁。
张卫东正给囡囡剥花生，剥出一粒饱满的红皮花生米，扔进小姑娘嘴里。
“留活口了？”
张卫东没抬头，语气不轻不重。
云游子后背的皮肉猛地收紧。
“回主子，老道这就超度干净。”
老道士弯腰捡起地上那两盏白纸灯笼的提梁，双手合拢，用力一捏。
纸灯笼被揉成一团，里头幽绿色的冥火被压制成两颗拇指大小的火珠子。
云游子甩开膀子，像扔土坷垃一样，把火珠子顺着天幕甩了出去。
两道绿火快得撕碎了空间。
半空里传来两声沉闷的爆响，逃窜的两个阴差连影子都没留下，被冥火反噬，直接烧得干干净净。
夜风吹过来，长街上的灰黑烟气散了大半。
云游子提着掏火棍，又在门槛外头仔细扫视了一圈，把几块落下的白骨碎片踢进水沟。
确认地面干净了，老道士把火棍靠回门后，拉拢院门，重新挂上门栓。
院子里静悄悄的。
苏月立在石桌边上，手里捏着绣花针，正给囡囡的布老虎缝耳朵。
九尾狐狸抬眼扫了云游子一下，嘴角泛着浅淡的嘲讽。
“老道，手脚慢了，掉了几颗火星在巷口柳树上。”
云游子老脸一抽，瞪了狐妖一眼，嘴里嘟囔：“就你眼尖，下回你出去杀。”
苏月没理他，穿针引线，动作极稳。
古镜天尊和身后的七位大能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九幽地府的阴差，在下界横行无忌，换作以前的神界，也得给阎君三分薄面。
在这院子里，成了几棒子敲死的野狗。
甚至连让张卫东抬下眼皮的资格都没有。
神主单手撑着水桶，独眼里闪过一阵阵后怕。
当年三十三天打九幽，用了十万天兵，死伤过半才逼得九幽封门。
早知道张卫东这般手段，神界当年何必费那个劲，直接把这尊煞神供起来，哪还有后来的灭顶之灾。
囡囡嚼着花生米，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张卫东。
“爸爸，云爷爷刚才打死的是不是偷鸡贼？”
张卫东伸手抹去闺女下巴上的花生皮屑。
“不是，是送柴火的，嫌他们柴火太潮，让你云爷爷打发走了。”
“哦。”
小姑娘信以为真，低头把玩着石桌上那只红彤彤的小神凤。
小肥鸟此刻两只爪子扣紧桌面，头埋在翅膀底下，浑身羽毛缩成一团，装死装得极专业。
它太清楚刚才外头死的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幽冥勾魂使，专锁万物真灵。
结果被这院里的杂役老汉当长虫一样剁了喂地。
它这只刚破壳的神凤，要是敢扎刺，下一刻就得被扔进灶膛里当引火柴。
张卫东拍了拍手上的碎末，站起身。
天色彻底黑透，后院井口边升起一丝凉气。
他迈步走向西厢房，准备去翻翻柜子里的厚被褥。
就在千层底布鞋迈上第一级石阶的瞬间。
小院门外，那条刚刚被扫干净的长街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铜锣声。
当——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敲在生灵神魂最底处的森冷。
老槐树枝头，倒吊着的惨白骷髅头两只空洞的眼眶剧烈收缩。
原本熄灭的绿豆火苗，被这声锣响硬生生震得重新亮了起来。
整座京城的地脉深处，翻滚起无边无际的黄泉死水。
长街正中央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裂开一条宽达十丈的地缝。
一顶由八具漆黑棺木抬着的百丈幽冥骨轿，自地缝深处缓缓升起。
骨轿前头，立着一面高达百丈的黑幡。
幡面上用朱砂写着四个斗大的古字：
九幽阎罗。
阴冷的威压如山洪倒灌，瞬间将整座大乾皇城的生机彻底压灭。
轿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长满青色獠牙的阴沉面孔。
一双惨绿色的鬼瞳穿透夜幕，死死定在小院紧闭的木门上。
“打杀本座门下引魂差，凡尘罪血，当入拔舌无间！”
宏大的冥音响彻九幽与人间。
院子里。
张卫东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踩在石阶上的布鞋鞋面。
鞋面上，被刚才那股从地缝里震出来的黄泉死水，溅上了一滴带着尸臭味的烂泥点。
张卫东缓缓收回脚，把踩脏的那只鞋底在石阶沿上蹭了蹭。
蹭不干净。
长衫袖子底下，两根粗糙的指节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张卫东侧过头，目光落向后院柴房堆着的建木大梁。
“老道。”
云游子身子猛地绷直：“老道在！”
“去后头挑一根最粗的建木梁子。”
张卫东声音极平，听不出半分火气。
“削尖了，待会儿顺着外头那顶轿子，给我直挺挺钉进九幽地底三万里。”
“他们阎君要是叫得大声，就拿磨盘把他的嘴堵上。”
院落内外，瞬间死寂。
古镜天尊手里的斧头啪嗒掉在地上，砸碎了半块青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