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把蹭在石阶沿上的脚收回来。
鞋面上的烂泥点子已经渗进了布面里，发出一股经年尸油的馊味。
这双布鞋是开春时候宋青柠一针一线纳的，千层底，鞋面掐了细布边，统共也就这一双换季能穿。
张卫东转过身，抬手拍了拍女儿的发髻。
小姑娘正仰着脸看他，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只装死的小肥鸟。
张卫东轻笑了一声。
“进屋去，把桌上的算盘珠子拨弄拨弄。”
囡囡眨巴了两下眼皮，指着门外那片渗进来的绿莹莹冷光。
“爸爸，外面打雷了，地底下是不是有大耗子钻出来了？”
“没有耗子。”
张卫东顺手把女儿往屋里推了推。
“后街抬棺材的走错道了，老道去给他们引路，你算盘要是打错两个子儿，明早没有糖油饼吃。”
囡囡一听糖油饼，嘴巴抿紧，扭头抱着小神凤颠颠跑进了里屋，门帘子随之垂落下来。
张卫东脸上的笑意在门帘落下的当口收得一干二净。
他双手揣进青布长衫的袖筒里，慢吞吞转过身，视线落向后院。
后院柴堆边，古镜天尊和另外七个上界大能早把斧头扔了，八个人合抱起一根足有三丈粗细、泛着赤金神芒的建木巨梁。
建木大梁沉得很，那是三十三重天撑着紫霄殿的主骨。
云游子手里提着一把生了黄锈的刨刀，正骑在木梁一头，咔嚓咔嚓往前推，木花卷成一片片飞落，把梁头生生削出一个尖锐的梭子锥头。
“主子，削尖了，保准能扎透地心。”
云游子抹了一把光秃秃脑门上的油汗，手里的破刨刀往柴火垛上一插。
门外长街的地缝越开越大，黄泉死水顺着地砖缝隙汩汩往外涌，把沿街几家铺面的门槛泡得发黑。
百丈骨轿稳稳停在小院门外三步远。
抬轿的八具黑漆棺材上，趴着八头皮肉干瘪的青毛僵尸，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鸣。
轿帘子被一只惨白的手爪挑开，九幽阎罗半个身子探出来。
那是一张覆满黑鳞的鬼面，青色獠牙外翻，头顶戴着十二旒白骨冕旒，两颗绿幽幽的鬼瞳俯瞰着小院。
在九幽阎罗眼里，这人间皇城不过是地府底下一层薄皮，随手就能捅漏。
可轿子停下半晌，门槛内没出来告饶的孤魂，倒是有几句闲话飘出来。
“罪血贱种，胆敢轻慢冥府至尊！”
骨轿前头那面百丈黑幡猛地晃动，挑幡的阴帅厉声呵斥，声浪把长街两旁的屋瓦震得噼啪乱掉。
轿子里的九幽阎罗冷冷盯着那扇木门，鼻腔里哼出一团黑雾。
“本座亲临，生魂伏地三千丈。”
“屋里活着的，自断四肢爬出来受刑，本座尚可留你一线残魄，去油锅里滚上三千载。”
狂妄的死气压得长街泥土下沉半尺。
挂在槐树梢上的白骨面孔，在这一刻两排牙齿抖得嘎巴响。
那是纪元狩猎者的头骨，眼下却把眼窝里的凶光全收敛了。
这地底爬出来的黑泥鳅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张卫东迈开步子走下石阶。
千层底布鞋踩过积水，啪嗒一声轻响。
苏月侧身站在厨房门口，九条狐尾在裙摆下头绷得笔直，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伺候张卫东有些日子了，这男人平时话极少，哪怕拆南天门的时候，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只有这双鞋沾了脏东西，他是真动了杀心。
“老道。”
张卫东走到院当中，抬眼扫了扫天色。
夜幕沉得不见星子，空气里全是臭泥味。
“抬出来。”
云游子嘿嘿应了一声，反手一挥。
八位天尊不敢怠慢，咬着牙根，将那根重达万钧的赤金建木扛出前院，轰隆一声立在院心。
梭子状的尖头朝上，木纹里流转着纯阳神辉，把四下里的阴冷黑雾逼得退散开去。
张卫东走上前，右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指腹按在粗糙的木纹上。
“九幽在底下三万里？”
张卫东偏过头问了一句。
站在后院井台边的神主赶紧拖着残腿爬过来，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回帝尊，九幽黄泉自归墟始，最深处正是三万里幽冥苦海，阎罗殿就立在海眼正上方。”
神主声音发颤。
他认得九幽阎罗，当年神界九位大帝联手，也没能把这老鬼打出幽冥。
可现在，张卫东单手搭在建木上，神情淡得跟在肉铺挑骨头一样。
“那就三万里。”
张卫东手掌翻转，搭住建木底部。
门外的九幽阎罗似乎失去了耐性。
八具黑棺齐齐震动，棺盖弹开，八道漆黑的锁链带着滔天冤气，破空而至，直接穿透了院门的枣木板子，抓向张卫东的天灵盖。
“冥顽不灵，锁了！”
锁链带出的阴煞，足以让大乘期修士的神魂瞬间枯萎。
门板碎裂的木屑还没落地。
张卫东单臂发力。
三丈粗细、万丈长短的太古建木主梁，在他手里轻巧得如同一根缝衣针。
手臂轮转半圈，呼的一声破开虚空。
那八根洞穿虚空的勾魂黑链，碰到建木尖头的瞬间，当场被碾成铁粉。
张卫东一步跨到院门前，长衫下摆在风里掠动。
他单手擎着建木，自上而下，对着骨轿正中央狠狠掼了下去。
没有繁复的法诀，没有神通的光影。
纯粹是沉重到了极致的下坠。
九幽阎罗那双绿瞳在这一瞬骤然缩小成针孔大小。
他看清了那根木头。
那是神域凌霄殿的顶梁，带着不可违逆的镇界威压，扑面砸来。
“你……到底是何方……”
求饶和惊叫卡在阎罗喉咙管里。
轰隆！
建木尖头精准贯穿百丈骨轿的顶棚。
九幽阎罗头上的白骨冕旒化作齑粉，护体冥罡像干脆的面饼一样爆开。
整座人间大地剧烈颠簸了一下。
建木带着九幽阎罗的身子一路向下贯穿。
一层。
十层。
百层。
地壳被刺穿，黄泉死水被蒸干，幽冥海眼在这一幕之下被当场顶爆。
建木余势不减，生生将九幽地府横穿而过，直挺挺插在幽冥最深处的苦海基石上。
整整三万里！
建木尾端留在人间长街上，正好与路面齐平，化作一个圆滚滚的赤金木桩，把裂开的地缝堵得严严实实，连半点臭气都冒不出来了。
门外的抬轿黑棺、青毛僵尸、引魂旗幡，全被木头下落时带起的气流碾成飞灰，散了个干净。
整条东街死寂无声。
远在三万里地底深处的九幽，传出数以万计恶鬼的凄厉哀嚎，那是阎罗殿被生生砸穿的绝望回响。
张卫东收回右手，在长衫侧面拍了拍沾染的木屑。
地缝合拢了。
长街上的阴霾被建木的纯阳气息涤荡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截平整的木桩嵌在路当中，还能隐隐闻到一股松木被烧焦的清香。
云游子提着扫帚快步跑出门槛，老脸上堆着笑，麻利地把街面上残存的灰渣扫进水沟。
“主子，这桩子钉得结实，地底下的老泥鳅怕是连翻身都难了。”
张卫东看都没看那截木桩。
他转过身，迈回小院。
门板碎了两块，冷风顺着破洞往里灌。
“古镜。”
缩在角落的古镜天尊浑身皮肉绷得死紧，两腿一软，噗通跪倒在碎瓦片上。
“老奴在！”
“天亮前，把门修好。”
张卫东抬手揉了揉眉心。
“再漏风进来，你们八个就去底下三万里，把九幽地府的鬼魂全掏出来，给囡囡洗脚。”
古镜天尊脑门重重砸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老奴领命！老奴马上锯木头，连夜换上最好的梨木板！”
八个天尊不敢喘一口大气，抱起凡铁锯子，摸着黑开始在建木碎料上忙活，连法力都不敢漏出一丝，全凭两只肉胳膊拉大锯。
西厢房的帘子掀开一条小缝。
囡囡探出小脑袋，怀里那只小神凤也悄悄把喙伸出来一点。
“爸爸，算盘拨完了，一千二百个子儿，一个没落。”
张卫东脸上的冷硬瞬间融开。
他走上台阶，弯腰把女儿抱进怀里，顺手刮了一下她的翘鼻子。
“明早让苏月给你买两碗甜豆浆，加重糖。”
小姑娘搂着张卫东的脖子，咯咯笑出声来。
后院井台旁，神主靠着井栏，光秃秃的独眼里全是空洞。
九幽阎罗，纵横黄泉几十万年的古老巨擘，就这么被一根木头顶成了烂泥。
这凡俗的小院，已经不是什么隐世之地了。
这是悬在诸天头顶的一柄屠刀。
苏月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走出来，低垂着眼眸，跪坐在石桌旁。
“主人，水温正合适，烫烫脚去去寒气吧。”
张卫东坐在竹椅上，脱下那双脏了的布鞋，扔在一边。
双脚泡进热水里，白汽蒸腾起来，热意顺着脚踝往上走。
他靠着椅背，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为微弱的翅膀扑棱声。
一只通体漆黑、生着三只眼珠子的怪异乌鸦，落在残破的院门框上。
乌鸦张开嘴，吐出一截猩红的信子，口吐人言，声音尖细发颤：
“古仙庭天诏到……罪人张卫东，接旨……”
话音还没落完。
坐在水盆前洗脚的张卫东，脚尖在水里轻轻一挑。
一滴温热的洗脚水顺着指尖飞射而出。
啪。
黑乌鸦的脑袋当场被打得稀烂，无头尸身从门框上跌落，掉在云游子的脚跟前。
云游子眼皮都没抬，反手用扫帚把死鸟扫进簸箕，嘴里啐了一口。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扰主子洗脚。”
张卫东靠在椅子上，合着眼，声音极轻地落进夜风里。
“天亮后，让老道去把那个什么仙庭的大门拆了，拿回来烧洗脚水。”
院子里，只剩下锯木头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