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那只被水珠打烂脑袋的黑乌鸦摊在泥地上，身子还在神经质地抽搐，黑羽毛散落了一圈。
张卫东耷下眼皮，看着那团烂肉，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微的嗤笑。
他真是服气了。
这天底下的耗子洞到底有多少个，怎么堵都堵不完。
神界的神主刚瘸着腿在后院学会挑水，天外的骷髅头还在槐树枝上倒悬着吹干风，九幽阎罗刚被一根建木通到底下三万里，这会儿又冷不丁从棺材板里爬出个古仙庭，大半夜派只三眼乌鸦跑来宣读天诏。
当皇帝当魔尊当神仙的，脑子全给驴踢过一遍，谁路过门口都想往台阶上踩一脚。
真当这青石板是戏台子，由着他们排着队上来唱大戏。
“主子。”
云游子把肩头的抹布往下一拽，手里握紧了生铁剔骨刀，两步迈到水盆边上。
“天亮老道就动身，顺着这扁毛畜生的因果线摸过去，把那什么古仙庭的门楼子连根刨了，拉回来给主子当引火柴。”
老道士眼底全是要杀人的阴狠，舌头顶着后槽牙。
在他看来，门外来几个送死的不要紧，要紧的是这帮东西三番五次惊扰主子洗脚安歇，这就是万死难赎的重罪。
云游子这话刚撂在地上，院子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头倒塌动静。
哗啦。
八道裹着黄泥、光着膀子的大汉，扔下手里的凡铁大锯，连滚带爬地从建木堆后头扑了出来。
古镜天尊跑得最快，脚底下的草鞋跑飞了一只都顾不上捡，赤着一只长满黑毛的脚板，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张卫东的木盆前头。
身后的赤发天尊和其他六位神界大能更是争先恐后，生怕慢了半个身位，七个脑袋齐刷刷磕在碎砖地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帝尊息怒！”
古镜天尊两只手按在泥地里，后背的油汗在夜色下发亮，嗓门压得极低，语气却急得要冒烟。
“杀鸡焉用宰牛刀！这种下三滥的烂摊子，哪能劳烦云老神仙亲自移步！”
云游子眼皮猛地往上一翻，手里的剔骨刀在掌心里打了个旋，老脸拉得老长。
这几个劈柴的苦力，居然当面抢他的差事。
古镜天尊根本不敢看云游子的脸色，只把脑门死死抵着地面，拼了命表忠心。
“回禀帝尊，这所谓的古仙庭，老奴认得他们的根底！”
“十万年前神域分立，有一脉胆小如鼠的伪仙避战不出，缩进无尽虚空深处的一座残破小天地里，自封古仙庭，关起门来自称天帝！”
“平日里他们靠着偷盗各界溢散的虚空碎屑苟延残喘，近些年天地大乱，这帮缩头乌龟八成是闻见神界崩解的动静，以为天下无主，想跳出来捡现成便宜！”
“这等腌臜下作的杂碎，要是让云老神仙去动手，那是脏了老神仙的道袍！”
赤发天尊在后头跟着把额头砸在青砖上，急声喊道：“帝尊！老奴八人自愿前往！天亮之前，若是不能把古仙庭满门上下捆成粽子拖到门前请罪，老奴八人提头来见！”
这八位曾经名动三十三重天的至高神将，这会儿眼珠子熬得通红。
他们心里比谁都亮堂。
在后院劈柴挑水固然能苟活，但这辈子也就是个下人苦力，脑袋随时悬在裤腰带上。
眼前这口从天上砸下来的飞来黑锅，对别人是催命符，对他们八个来说，却是天大的造化！
这是能替这位爷正经办事的头一遭差遣。
要是办妥帖了，往后在这院子里多挣下一口饭吃，地位稳了，甚至能从张卫东指缝里漏出点混沌机缘来。
要是去晚了，让云游子一个人把人全宰光了，他们除了接着拿凡铁拉大锯，连翻身的油星子都看不见。
张卫东慢悠悠套上另一只布鞋，脚后跟在地上磕了两下，把鞋拔正。
他靠在竹椅背上，抬起眼皮，在跪成一排的八个光膀子天尊身上扫了一圈。
八个人浑身的筋肉瞬间绷紧，大气都不敢吐出一口，冷汗顺着脊椎骨往下淌，湿透了腰间的烂麻绳。
“你们想去？”
张卫东的声音很轻，像在问明早吃不吃白粥。
古镜天尊身子伏得更低：“老奴愿立军令状！”
“成吧。”
张卫东站起身，踢了踢脚边的水盆。
“老道留在家里看着院子，明早还要给囡囡煮甜粥，省得身上沾了外头的腥气。”
云游子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主子的规矩大过天，立刻把手里的剔骨刀插回后腰，恭恭敬敬退回半步：“老道遵命。”
地上的八个天尊眼底瞬间涌出狂喜，整座院子的地砖都被他们粗重的喘息带得微微晃悠。
“听好了。”
张卫东走到院门槛前，看着外头黑漆漆的长街。
“那什么仙庭的大门，我要整块的，门轴要是磕掉一个角，你们八个就自己把腿骨敲断了补上。”
“囡囡明早要在院子里跳皮筋，院当间空地小，那门板拆回来，正好垫在东墙根下头当踏板。”
“还有。”张卫东转过头，补充了一句，“他们后山要是种着果子，挑熟透的摘两筐回来，酸的不要，囡囡倒牙。”
“老奴领法旨！”
古镜天尊低吼一声，猛然从地上弹了起来。
八位天尊根本没敢耽搁半口喘息的工夫，生怕张卫东反悔。
古镜天尊反手扯起腰间那根挂着锯沫子的麻绳，另外七人各抄起随身的铁斧与铁钩，腾空而起，身躯在虚空之中撕开一条漆黑狭长的巨大裂缝，直接撞向三千界外的混沌深空。
连一点空间波动的风声都没敢留在小院里，利索得像八只扑食的恶狼。
……
三千界壁之外，无尽虚空风暴最深处。
一座方圆万里的青金仙阙静静悬浮在黑潮当中，四周环绕着九道璀璨夺目的周天星斗大阵。
这里便是与世隔绝了十万载的古仙庭。
南天门外，两尊身穿金甲、身高百丈的仙将手按宝剑，面容傲然。
金碧辉煌的灵霄宝殿内，上百名古仙官身披霞衣，手持玉笏，分立两旁。
中央的九龙至尊宝座上，古仙庭之主苍穹仙皇身穿九色龙袍，头戴十二琉璃平天冠，面容隐在无量仙光之中。
“天诏算算时辰，也该送达下界了。”
苍穹仙皇缓缓开口，声音浩瀚无边，在大殿内激起重重道鸣。
“启禀仙皇。”
下方一名留着三绺长髯的白袍仙官出列，躬身行礼。
“那下界罪血仗着凡夫蛮力，击溃神域残部，以为天地无人能制。”
“如今帝尊法诏亲临，以古仙庭十万年皇道威严压顶，那罪民若识相，此刻定已自缚肉身，跪在城门外候旨发落了。”
周围的仙官们发出一阵附和的低笑。
在他们看来，三十三重天的神道破灭，正是古仙庭重掌诸天乾坤的天赐良机。
人间那些蝼蚁般的生灵，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远古道统的底蕴。
“报——”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