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板上的半截大葱被菜刀切断，发出笃笃两声脆响。
张卫东手腕停在半空，刀尖抵着木芯。
门外的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清脆，细软，偏偏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腔调。
昨晚太皇圣地的九个金身法相刚跪在门外献了三株树苗，连口热茶都没敢讨，夹着尾巴逃回中州。
这才过去几个时辰，天边刚见亮，门外就来了个圣女，张嘴闭嘴要收人去当端茶倒水的杂役。
这帮宗门世家，大的前脚刚走，小的后脚就撞进来，消息隔了一层界壁，像是完全断了线。
张卫东转过半边身子，目光越过窗棱，落在院当间的云游子身上。
老道士正挽着袖子，手里提着半桶昨晚剩下的洗锅水，准备往墙角的泥地里倒。
碰上张卫东递过来的视线，云游子手里的木桶轻轻放回石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
不用主子开口。
这种跑上门来自以为施舍天大恩惠的蠢物，张卫东连眼皮都懒得掀，更犯不上脏了切葱的刀刃。
云游子弓着后背，两脚踩着碎步，快步穿过天井。
走到大门后头，老道士把门栓往上一抬。
嘎吱一声。
门板拉开一道三尺宽的口子。
晨光穿过胡同，照在门外站着的女子身上。
苏清寒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留仙长裙，腰间悬着两块环佩，青丝用一根白玉簪子挽在脑后，手里捏着一柄合拢的金丝锦缎折扇。
她身后停着一辆用青鸾骨架拉着的八宝飞轿，两名抱剑的年轻侍女垂首立在轿帘两边，靴子离地三寸，半点不沾地面的尘土。
见门开了，苏清寒收回望向天空的下巴，目光扫过云游子满是油污的粗布围裙，眉头往中间拧了拧。
“你便是这宅院的主事下人？”
苏清寒拿手里的折扇挡在鼻尖前，后退了半步，扇面上绣着的雪莲散出一股浓郁的异香，强行压入院子里飘出来的猪油葱花味。
云游子斜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抓着刚才擦过手的黑抹布，浑浊的眼珠子在女人的八宝轿子上打了个转。
“大清早的，不睡觉在门前号丧，有屁快放。”
苏清寒握着折扇的五指紧了紧。
在中州境内，凡人见到太皇圣地的飞轿，隔着三里地就得跪在烂泥里磕头迎驾。
眼前这个干瘦老头，不仅没跪，嘴里吐出来的话脏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站在轿边的侍女当场拔出半截灵剑，长剑震颤出刺耳的铁器声。
“放肆老奴，我家圣女亲自登门，是你天大的祖荫，嘴里再敢不干不净，立刻削了你的舌头喂狗。”
云游子眼皮翻了翻，拿着抹布反手甩在门板上，啪的一声响。
“舌头就在嘴里长着，有本事你伸手来拔。”
老道士咧开嘴，露出两颗黄板牙。
“昨晚九个浑身抹金粉的泥胎刚在街口磕了头，今早换个抹了二斤香粉的雏儿过来，太皇圣地的人，办事全看辈分大小反着来？”
苏清寒抬起左手，制止了身侧要动手的侍女。
她眼底沉下来几分，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只当老道士嘴里的话是凡间下人胡言乱语的泼皮腔调。
什么九个金粉泥胎，中州圣皇是何等通天的大能，平日里连各大洞天的掌教都求见无门，怎么可能跑来这臭水横流的下界胡同。
苏清寒从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腰牌，手腕一抖，牌子当啷落在云游子脚边的台阶上。
铜牌正面刻着太皇二字，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光，落在地上，把门缝里渗出来的泥水溅起两星。
“本圣女没工夫与你这等粗鄙老奴嚼舌根。”
苏清寒扬起颈子，语气冷硬得没有半点起伏。
“昨夜天地异动，中州星宿盘显兆，此地降下过一丝乙木神韵，宗门长老推演，断定是这破落户里藏着半块古药残蜕。”
“念在张家献宝有功，太皇圣地格外开恩，破例赐你家主子一个杂役名额，准他随侍本圣女左右，入太皇山做个挑拣灵草的粗使童子。”
苏清寒折扇收回袖里，居高临下瞥向门槛内的天井。
“凡人寿元不过百载，骨头烂在泥里，终究是枯骨一堆。”
“能入圣地侍奉，哪怕做个刷洗丹炉的下役，沾上几缕仙家香火，也能脱去凡胎，保你张家三代不受轮回之苦。”
“去，把你家管事的喊出来，让他净手焚香，跪在石阶下领了这枚腰牌，半个时辰内收拾好行囊随飞轿启程。”
话音落地，长街两侧静悄悄的。
晨风吹落老槐树上的干枯叶片，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滑过。
东墙根下头，八个打着赤膊的大汉正抬着刚拆回来的青金门板往地上码。
听到苏清寒这番言语，古镜天尊手里的石撬险些脱手砸在脚面上。
赤发天尊嘴唇咬得发青，光着的膀子上青筋鼓成一团，两颗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门外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让帝尊去太皇山当粗使童子？
还让他净手焚香跪领腰牌？
三十三天主神当年给张卫东端洗脚水都嫌手慢，这不知道哪座山头蹦出来的小麻雀，真敢把天翻过来当被子盖。
院落东南角，云游子低头看着脚边那块青铜牌子。
老道士右脚抬起来，千层底的破布鞋踏上去，脚底板稍微加了点力道，顺着石阶石缝来回碾了半圈。
咯吱。
刻着太皇二字的传世铜牌，在鞋底底下直接被磨成了青黄色的铜沫子，混着积水烂成一滩泥浆。
苏清寒的脸色当即挂不住了。
“放肆！”
她两步踏上第一级台阶，周身掀起一片白色的罡风，衣袍猎猎作响。
“你家主子就是个连仙门都没见过的泥腿子，本圣女心存善念给他指一条登天明路，你这恶奴竟敢踩碎圣地法器！”
“不识抬举的贱骨头，真当太皇圣地非收你张家不可？”
云游子抬手扣了扣耳窝，顺势把耳屎弹在门槛石上。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老道士嘴皮子一耷拉，眼里那点浑浊散了个干净，透出一股阴恻恻的死气。
“主子在屋里给姑娘煮挂面，没工夫搭理外头叫街的叫花子。”
“收起你那套骗傻子的仙家大饼，滚回你的太皇山去。”
“再多叫唤半句，老道把你的腿骨敲折了，插在东墙头上当避雷针。”
苏清寒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金丝折扇啪的一声捏断了扇骨。
她是太皇圣地千万弟子中选出来的唯一圣女，各方古族的神子见了她都得以礼相待，何时受过这种连土狗都不如的辱骂。
“好，好得很。”
苏清寒往后退了两步，踩在飞轿的踏板上，目光穿透门缝，死死盯入院落深处。
“区区凡界泥潭，几百年也生不出一颗通天灵根。”
“本圣女本想渡你一步登天，是你自绝生路。”
女人声音尖利，甚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怨毒。
“既然一心想当蝼蚁，那就缩在这阴沟里烂成泥水！”
“待到大劫压顶，中州大阵闭合，四海八荒皆化炼狱，到那时，你就算跪着爬出万里荒原，磕破了天灵盖求入太皇山当一条看门犬，本圣女也绝不看你一眼！”
云游子呸的一声吐出一口黄浓痰，精准落在飞轿抬杆的正前方。
“叫你滚，没听见？”
老道士反手抓住大门把手，猛地往回一合。
哐当！
两扇木门撞得严丝合缝，门框上的灰尘噗噗掉下来，糊了轿前两名侍女一头一脸。
苏清寒气得身躯轻颤，一抖长袖跨入轿内。
“起轿！”
“传令下去，中州各大灵草铺子，谁若是敢卖给这处宅院半片叶子，便是与我太皇圣地为敌！”
青鸾骨架发出一声低鸣，双翼展动，卷起一阵狂风，八宝飞轿朝着中州方向呼啸而去，片刻间消失在晨雾深处。
长街重归冷清。
院门后头，云游子把门栓重新挂好，手背在围裙上抹了抹，迈步走回前院。
古镜天尊扛着青金门板的一角，额角挂着大颗冷汗，压着嗓门凑上前。
“老神仙，就这么放她走了？要不要老奴暗中跟上去，把那劳什子飞轿打碎了喂妖兽？”
云游子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主子让你劈柴垫门，没让你多管闲事，抬你的木头去。”
古镜天尊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嘴，继续用蛮力把门板往东墙下夯平。
厨房门口，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撩开。
苏月端着一只粗瓷盆走出来，盆里码着洗好的青菜，水珠顺着菜叶子往下滚。
九尾狐狸在石桌旁停住，看着厨房里张卫东忙碌的背影，低声问了一句。
“主人，太皇圣地要是封了中州的灵药路子，您看……”
张卫东从热气腾腾的铁锅前转过身，手里抓着一把刚挂好的细面条，面条落在滚水里，咕嘟冒起一阵白沫。
他拿长竹筷在锅里划拉了两下，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让他们封。”
张卫东从灶台上捏了一小撮盐粒，洒在锅里。
“菜地里种着大白菜和甜萝卜，够囡囡吃了。”
“至于那个什么圣女。”
张卫东盖上锅盖，侧头瞥了一眼东面泛白的天际，语气淡得没有任何火星。
“她要是能活到大劫压顶那天，再来看看烂在泥里的是谁。”
西厢房的木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囡囡揉着发红的眼睛，光着脚丫子跨过门槛，手里还攥着昨晚那只被吓傻了的小神凤。
小姑娘抽了抽鼻尖，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爸爸！我闻见荷包蛋的香味了！”
张卫东脸上的冷意瞬间化开，招了招手。
“洗脸去，洗完出来吃面。”
小院里，水瓢舀水的哗啦声，柴火在灶膛里毕剥作响的碎裂声，还有囡囡清脆的笑声，再次杂乱而踏实地融在一处。
而万里之外的太皇圣地上空。
苏清寒的青鸾飞轿刚落在大殿前方的白玉广场上，还未踏出轿门，主峰大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为刺耳的钟鸣。
太皇道统的九大圣皇法相，同时从祖祠内显现出来。
整座天穹瞬间被一片肃杀的金光死死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