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山巅的青铜大钟撞了整整九下。
钟声顺着万丈山门滚落下去，把云层震得稀烂。主峰方圆八百里内，三万外门弟子和七百内门真传全都丢了手里的法宝，面朝祖祠方向跪在青玉砖上，脑门紧紧贴着地面。
九道高过千丈的金色虚影自祖祠后山升起。
皇道威压沉甸甸压下来，连飞鸟都被按在树梢上动弹不得。
八宝飞轿的轿帘被一把扯开。
苏清寒从轿厢里跨出来，站在踏板上，仰起尖俏的下巴盯住院顶上的九道法相。她握着折扇的指尖原本因为气恼有些发僵，此刻却松快下来。
九皇齐现。
这是太皇圣地立宗以来第三次同时唤醒九大圣皇法身。上一次这般动静，还是三万年前围剿一尊作乱的天外凶兽。
底蕴。这就是横压中州的大宗底蕴。
苏清寒整理了一下留仙裙的褶皱，手腕轻甩，换了一柄干净的白玉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凡界的泥坑里能有什么人物，就算出了两个懂点粗浅横练功夫的看门老奴，在九尊圣皇跟前，也不过是一脚踩烂的蚁虫。
刚才在东街破院受的那点闲气，转眼被她抛在脑后。
张卫东。
那个穿洗白布袍、连正脸都没露一下的凡夫俗子，还有那个拿破抹布满嘴喷粪的老道士，真当圣地的脸面是路边的烂瓦罐？
“起驾去祖祠。”
苏清寒吩咐了一声，根本不愿再坐轿子，足尖在踏板上轻轻一点，化作一道白芒掠向后山。她要亲自在九大圣皇跟前奏禀此事。区区凡俗罪民，抗拒圣恩，踩碎圣令，按宗规当诛灭九族，炼成魂油。
穿过九道护山禁制，苏清寒轻巧落在祖祠白玉台阶下。
殿门敞开着。
殿内没有点灯，只靠九道巨大的法身散出金芒照亮牌位。香炉里的沉香断了三截，灰烬落在供桌边缘，没人收拾。
苏清寒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迈着极规矩的莲步跨过门槛。
九位圣皇的本尊正盘坐在蒲团上。
居中坐着的是太皇道统的第一代圣皇，皇甫嵩。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明黄龙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干枯的手背上满是老人斑，头顶悬浮着一颗暗淡无光的本命道果。
苏清寒撩起裙摆，规规矩矩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地面。
“弟子苏清寒，拜见九位老祖。”
殿内很安静，甚至有些发闷。
皇甫嵩眼皮抬了抬，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磨盘在对擦：“你方才下界去了？”
“回老祖的话，弟子正是刚从凡界归来。”
苏清寒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恭顺，声音清亮：“弟子奉宗门长老年规，前去大乾皇城考量那处异动的宅院。本想念在天地大劫将至，赐他们张家一个杂役名额，渡他们凡胎入太皇山避难。”
说到此处，她咬住下唇，从袖中取出一小截断裂的扇骨托在掌心。
“谁料那张家主事之人顽劣不堪，窝藏在破院内不肯露面，只放纵一个看门老奴持刀行凶。”
“那老奴不仅当众辱骂我太皇圣地，甚至将圣地赐下的青铜腰牌踩碎在泥水里。”
“弟子本想当场出手清理门户，但念及今日老祖齐聚祖祠，恐有灭世大敌压境，不敢因凡俗杂碎误了宗门大事，这才先行回山复命。”
苏清寒深叩首，言辞铿锵：“弟子恳请老祖降下法旨，准执法堂调动三艘破界战舟，踏平大乾京城，将那狂悖张氏满门剥皮抽魂，悬首中州城门，以正圣地神威！”
话说完了。
苏清寒跪在地上，心口怦怦跳动。她能想象到接下来执法大殿金鼓齐鸣的场景，三万弟子随战舟下界，青石胡同化作焦土，那个在灶台前忙活的面食汉子跪在废墟里痛哭流涕。
然而，大殿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一息。
两息。
整整十个呼吸过去，没有法旨，没有震怒，连半点杀伐之气都没泛起来。
苏清寒有些不解，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朝正前方的蒲团看去。
这一眼，让她背脊上的寒毛竖了起来。
剧中的第一代圣皇皇甫嵩，那张平日里威严深重的老脸，此刻白得像糊棺材的纸。皇袍袖口底下，两只枯瘦如柴的手正按在膝盖上，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坐在左侧的第三代圣皇更是不堪，眼角抽搐，嘴唇惨白，喉管里挤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吼。
“你……你说什么？”
皇甫嵩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在苏清寒脸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去了哪里的宅院？”
苏清寒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老实答道：“大乾皇城东街，一处挂着松木门的破旧瓦房，门内有棵大槐树……”
“谁让你去的？！”
坐在右侧的第七代圣皇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被他带得乱晃，平日里的圣皇气度荡然无存。他伸出一根发抖的食指，隔空戳在苏清寒鼻尖前三寸处，声音歇斯底里：“本皇问你，是谁给你的狗胆，去碰那座院子的？！”
苏清寒彻底懵了。
“是……是天机阁执事推演星象，说大乾有乙木神物降世，宗门惯例……”
啪！
一道金光呼啸而至，结结实实抽在苏清寒的脸上。
耳光清脆，带起两颗带血的白牙。
苏清寒整个人从地上横飞出去，重重撞在祖祠碗口粗的铜柱上，滚落在地。她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发髻散乱，白玉簪子断成两截，整个人被打得七荤八素。
自她被立为圣女以来，宗门上下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她说过。如今老祖出关，居然一巴掌将她抽成这副狼狈模样。
“蠢货！瞎了眼的下贱东西！”
皇甫嵩从蒲团上摔了下来，两脚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才站定。他死死按着自己的胸口，胸膛剧烈起伏，嘴角甚至溢出一缕暗金色的逆血。
昨夜在中州之外，他亲眼看着九曜神宗的那口万里帝钟被一只肉拳当空砸碎。
那是准帝的本命神兵，连带着半条神脉都被拳风隔空抹成平地。
他们九个老不死吓得魂飞魄散，连夜从后山禁地里挖出祖传的三株先天蟠桃树苗，跪在东街泥地里送礼求活。回来之后连口茶都没喝，召集全宗法身，开护山大阵，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封山闭界！为的是向全天下宣告太皇圣地自断香火十万年，绝不踏出山门半步，只求那位爷包完饺子吃饱喝足，别顺手把太皇山也抹了！
结果呢？
他们前脚刚在门槛下磕完头，自家圣女后脚就带着飞轿跑去给人发杂役腰牌？
还要踏平东街？
还要把那杀星满门剥皮抽魂？
皇甫嵩只觉得头皮发麻，脑子里的元神都要当场炸开。这根本不是招揽门人，这是把烧红的烙铁直接往太皇圣地的祖坟里塞。
“老祖……弟子不知何错之有……”苏清寒趴在血水里，涕泪横流，声音尖锐：“不过是个凡间的破落户，九位老祖法相通天，何至于惧怕几个泥腿子？！”
“泥腿子？”
皇甫嵩气得身躯哆嗦，抬脚踹在苏清寒的肩膀上，把她踹得在地上翻滚了三圈。
“你可知昨夜送去那宅子里的三株树苗，是老祖我亲自跪在泥水里奉上去的？！”
“你可知神界的神主在那院里挑水？”
“九天十地的天尊在后院劈柴，太古纪元的狩猎者挂在老槐树上当咸鱼风干！”
“你算个什么下水货色，敢去那院子跟前抖威风？！”
这一字一句，像生铁铸成的大锤，结结实实砸在苏清寒的天灵盖上。
苏清寒趴在冰凉的地砖上，瞳孔扩散，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完全冻结。
神主挑水？
天尊劈柴？
老槐树上吊着的那个骷髅头……是纪元狩猎者？
她想起了大门背后，那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手里握着的凡铁石撬，想起了后院井沿旁只剩下一只眼、缺了双臂的老杂役，还有那个用千层底布鞋一下下碾碎青铜令牌的老道士。
那不是凡夫俗子装腔作势。
那是她自己瞎了狗眼，一脚踩进了活阎罗的屠宰场。
她甚至还要执法堂发兵踏平大乾皇城。
“完了……全完了……”
苏清寒喃喃自语，裤管底下渗出一滩温热的黄水，将名贵的留仙裙浸得透湿。
“传本皇法旨！”
皇甫嵩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嘶哑至极，传遍整座太皇山：“剥夺苏清寒圣女之位，废去全身经脉道基，打断双腿！”
“天机阁满门上下，连同推演星盘的所有长老，当场斩立决，神魂俱灭！”
“将苏清寒装入生铁囚车，由执法堂长老亲自押送，一路膝行下界，跪在东街小院门前领死！”
“宗门库房全部打开，所有九阶以上的极品神玉、万年灵髓，全数起出！”
老圣皇仰起头，看着祖祠顶上的牌位，两行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淌下。
“老夫亲自去后山拔光白发，负荆请罪……若是那位爷还不消气……”
他惨笑了一声，闭上眼皮。
“那便自断太皇道统，各自逃命去吧。”
……
大乾京城，东街小院。
日头升高了些，晨光穿过老槐树发黄的叶子，在石桌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圈。
院门前头，那两扇被换上的青金仙门擦得光可鉴人，东墙根下头垫着的青金踏板平平整整，囡囡正穿着新换的红布鞋在上头蹦蹦跳跳。
西厢房窗户下。
张卫东坐在竹椅上，怀里揽着囡囡刚吃剩下的青花瓷大海碗。
碗底朝天，连一滴葱花汤都没剩下。
囡囡手里抓着半个洗干净的仙桃，咬得咯吱咯吱响，桃汁顺着白嫩的下巴滴在衣襟上。“爸爸，东墙这块大青石板踩着真硬实，比以前的烂泥地好跳多了。”
张卫东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燥的手帕，把女儿下巴上的桃汁蹭干净。
“慢点蹦，刚吃饱肚子，小心岔气。”
后院井台旁，神主挑着两桶水稳稳当当地走过来。他身上的粗麻布衣裳洗得干净了些，独眼低垂着，路过石桌时脚步放得极轻，水桶里的井水没有溅出一滴。
苏月拿着一件刚缝好领口的青袍走出来，站在张卫东身侧，双手将袍子奉上。
“主人，换季的衣裳改好了，袖口按您的习惯放宽了半寸。”
张卫东接过来，指尖在细密的针脚上划过。凡间的粗麻布，吸汗，耐磨，比那些穿在身上滑溜溜的仙金丝绸顺手得多。
他把袍子搭在椅背上，转头看向厨房门口。
云游子正拿着铁铲在大铁锅里翻炒着咸菜疙瘩，柴火烟顺着烟囱直往天上冒，透着一股凡尘烟火的微辣香气。
院门外头。
长街东头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拖在青石板上的刺耳动静，伴随着皮肉被粗糙地面磨烂的沉闷声响。
一道苍老凄厉的哭嚎声，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地顺着门缝钻进来：
“罪宗皇甫嵩……率太皇道统残部……背负荆条，携逆徒前来领死……”
院子里的人动作各自慢了半分。
古镜天尊从建木堆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擦了一把脖子上的热汗，有些鄙夷地啐了一口。
囡囡咬着手里的仙桃，眨巴着大眼睛仰头看张卫东：“爸爸，门外又有大马猴在叫唤，是不是演杂戏的进城了？”
张卫东伸手从女儿手里拿过那半个仙桃，塞进自个儿嘴里咬了一大口。
桃肉挺脆，确实很甜。
他嚼着桃肉，眼皮都没往门外抬一下，只伸手指了指墙角的扫帚。
“老道。”
云游子提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咧嘴一笑：“主子，老道懂。”
老道士把锅铲往围裙上一抹，转身抄起墙根那把生满倒刺的硬竹扫帚，甩了甩手腕。
“敲断骨头，连人带车扔进护城河，别耽误了中午吃炸酱面。”张卫东咽下桃肉，淡淡吩咐了一句。
门栓轻轻拉开。
晨风里，老道士的身影跨出门槛，手里那把竹扫帚在石阶上拖出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