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的青石板结着一层薄霜。
云游子提着硬竹扫帚，趿拉着烂布鞋跨下石阶。
门前三丈远的泥坑里，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领头的皇甫嵩光着脊梁，背上捆着九根带刺的龙血荆条，皮肉被扎得血肉模糊，暗金色的血液顺着老皮往下淌，滴在石板缝里滋滋冒白烟。
后头立着一辆生铁铸的囚车。
苏清寒披头散发缩在铁笼子底，双腿软绵绵搭在干草堆上，骨头早被打得粉碎，下巴上挂着半干的血迹和眼泪，喉咙里咯咯作响，连句整话都吐不顺溜。
太皇道统十几个活了上万年的太上长老，脑门全扣在冻硬的泥巴上，撅着屁股抖成一团。
皇甫嵩见着门里出来人，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挣扎着把头往泥水里撞。
“老奴皇甫嵩……管教不严，携孽畜前来领罪！”
皇甫嵩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碎炭。
昨夜在中州，他隔着三万里看那只拳头把万里神钟砸成铜沫子，整宿没敢合眼。
今早苏清寒自作主张跑来发腰牌的消息传回祖祠，老头差点当场掐死自己。
云游子把竹扫帚倒转过来，粗竹竿握在干瘦的掌心里，在皇甫嵩眼前晃了半圈。
“叫唤完了？”
老道士斜着三角眼，唾沫星子喷在皇甫嵩脑门上。
“主子说了，敲断骨头扔进护城河，别耽误中午吃面。”
皇甫嵩听完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怨恨，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反而吧唧一声落了回去。
扔护城河，那就是还能留个全尸，甚至没株连整座太皇山。
“谢帝尊隆恩！”
老圣皇身子伏得更低，额头把青石板撞裂开一道寸许宽的缝隙。
车笼子里的苏清寒听到“护城河”三个字，浑身痉挛了一下，翻着眼白，直接吓昏过去。
云游子懒得听他们哼唧，手里那根生满竹刺的扫帚把子直接抡了起来。
啪！
竹竿抽在皇甫嵩的肋骨上，没有半点道纹闪烁，纯粹是合体境修士的肉身蛮劲。
皇甫嵩两边肋条当场折断，整个人闷哼一声，嘴里喷出一股血沫，却咬紧后槽牙硬挺着没敢挪动半寸。
云游子甩开膀子，扫帚把子在半空舞得呼呼带风，顺着太皇道统十几个长老的脊梁骨挨个抽过去。
咔嚓声此起彼伏，清脆利索。
十几个在中州跺跺脚山崩地裂的老怪，被打得皮开肉绽，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反而一个个撅着屁股往前凑，生怕挨打挨得不够彻底，惹得屋里那位爷嫌他们态度不端正。
云游子打完收工，竹竿往地上一杵，抬脚踹在生铁囚车的轮轴上。
“滚去河里泡着去。”
皇甫嵩吐出两口带牙槽的血沫，忍着胸骨剧痛从地上爬起来，两只血手抓住房檐下的囚车套绳。
十几个断了骨头的长老跟在后头，连滚带爬，推车的推车，拉绳的拉绳，带着那辆生铁笼子，一路磕磕绊绊往城西护城河逃窜。
整条长街除了拖在泥里的血道子，连张烂纸片都没敢留。
云游子把扫帚重新夹在胳肢窝底下，踢掉鞋面上沾着的烂泥，哼着小调迈回小院。
两扇青金大门关拢，门闩卡合。
院子里，八个光膀子的天尊正蹲在东墙根下忙活。
古镜天尊手里拿了把破刨子，正趴在刚铺好的青金门板上，一点一点刨去边缘翘起的细毛刺。
赤发天尊蹲在边上，手里攥着块抹布，沾着井水把门板擦得反光。
八个人瞧见云游子进门，身子齐刷刷往旁边挪了挪，眼里全是一副学聪明了的谄媚。
先前他们被张卫东一巴掌从三十三天拍下来当苦力，心里总归还揣着点上界神将的别扭。
现在看太皇圣地的老祖宗被打断骨头还千恩万谢，心里那点仅存的傲气彻底烂成了渣子。
在这破院子里劈柴挑水，不仅不是耻辱，反而是诸天万界最大的护身符。
没看外头那些所谓的准帝圣皇，求着来挨两扫帚都得排队看脸色。
后院井台旁。
神主单臂夹着木桶，正往大水缸里蓄水。
他身上的粗麻布衣衫被井水浸湿了一大块，光秃秃的独眼里没有了先前的麻木，反而多了一股认命后的精细。
他把水瓢在木桶沿上磕了两下，控制着手腕的力道，将井水沿着缸壁缓缓倒进去，半点声响都没带出来。
神界塌了，九幽穿了，古仙庭的门板在墙根垫脚。
他这个神主能在井台边上当个倒水的下人，已经是踩了天大的狗屎运。
“水挑满了就去后头把菜畦子翻翻。”
张卫东从厨房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两根剥好的大葱，随口吩咐了一句。
神主身躯一挺，连忙低下那颗满是焦黑伤痕的脑袋：“老奴这就去翻，保证把土坷垃全砸碎。”
西厢房门帘挑开一条缝。
苏月端着一小碗切成细条的豆干碎走出来，腰肢扭动间，青布长裙的开衩处露出一抹白生生的细肉。
狐妖走到案板旁，把豆干搁在张卫东手边，顺势抬手帮张卫东把卷起来的袖管往上提了提。
“主人，甜面酱在坛子里捂了半个月，老道刚才尝过，酱香味正浓。”
苏月眼眸微垂，声音软糯得像温水泡过的。
张卫东嗯了一声，手里的菜刀顺着案板笃笃笃切下去，豆干变成规整的碎丁。
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手腕上的旧棉线。
媳妇宋青柠走的时候，天还没这么冷。
这一晃过去大半年，上界的烂摊子拆得差不多了，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宗门神庭整天跑来敲门，烦得要命，媳妇那边却连封像样的家信都没送回来。
下回要是再有不长眼的跑来门前号丧，得让他们把沿途的界壁顺道扫干净，省得挡了送信的路。
囡囡从东墙根的青金门板上蹦下来，一路小跑冲进厨房，两只小油手在张卫东裤腿上蹭了蹭。
“爸爸，老槐树上挂着的灯笼闭眼睛了！”
囡囡指着院子当间那棵老槐树。
树梢底下倒挂着的巨大骷髅头，这会儿两排白骨牙齿咬得死紧，黑洞洞的眼眶深处，两粒绿豆大的火星死死缩在颅顶骨缝里，装死撞得极彻底。
刚才皇甫嵩带着囚车在门外挨打的声音，一字不落全落在这颗太古凶煞的耳朵里。
它挂在这当风干腊肉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要是敢露出一星半点动静，下一刻就得被扔进灶膛里当柴烧。
张卫东伸手揉了揉闺女的小脑瓜，顺手从竹筐里挑了个最小的紫云蜜桃塞到她手里。
“别理它，风吹干了拿来扣鸡窝。”
囡囡抱着桃子咬了一大口，甜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转头又去追缩在柴垛里的小神凤。
小肥鸟吓得扑棱着翅膀，顺着鸡圈木栅栏往泥坑里钻，嘴里咕咕乱叫。
云游子洗干净手走回灶台前，拿火钳子夹起两块烧透的硬炭，塞进风口底下。
火苗子呼哧呼哧舔着大铁锅底。
一勺菜籽油滑进热锅，滋啦一声，浓郁的油烟子顺着烟囱往院子上方窜。
张卫东抄起长柄铁勺，把切好的五花肉丁、豆干碎倒进热油里，大火翻炒，刺鼻的肉香和酱香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云游子站在灶膛边上，吸了吸鼻翼，满脸陶醉地搓着两只老手。
“主子这手艺，中州那些辟谷的老神仙闻见，怕是道心都得当场崩成八瓣。”
张卫东拿勺子敲了敲锅沿，没搭理这老道士的马屁。
“老道。”
“老道在。”
“下午去城南木匠铺，扯两尺老布，再打四根结实的桌子腿。”
张卫东翻炒着锅里的炸酱，声音平稳：“西厢房那张红木桌子被囡囡踢裂了一块，重新搭一个。”
云游子躬身应下：“老道吃完面就去，挑最好的黄花梨。”
院落西北角，古镜天尊和赤发天尊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同时顿了顿。
八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珠子亮得吓人。
木匠铺的破木头哪配给小主子做桌子？
古仙庭的后山，可是长着三万年的沉香龙纹木，平日里是拿来给仙皇做棺椁的料子。
今晚夜黑风高，正好再去一趟仙庭后山，把那几棵老木头连根刨回来。
院子门外的长街拐角处。
大乾神皇赵明德带着两名随行太监，正提着两坛子密封严实的镇江香醋，蹑手蹑脚地往小院这边挪。
刚转过弯，赵明德便瞧见了街面上那一长串暗红色的血印子。
两名太监吓得腿肚子发软，两坛子老醋在怀里晃荡得叮当响。
赵明德眼皮狂跳，死死盯住院门前残留的那截破碎的生铁车轱辘。
那是太皇圣地的专用玄铁。
皇帝陛下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脖子上的虚汗，把龙袍下摆往腰带里死死一塞。
“把醋抱稳了，洒出一滴，朕亲手剥了你们的皮。”
赵明德咬着牙低喝一声，两只脚尖垫着地面，半点声音都没敢发出来，像个送外卖的脚夫一样，哈着腰贴着墙根往前蹭。
厨房里的炸酱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黑红色的酱汁裹着肉粒，油光发亮。
张卫东从热气腾腾的铁锅前直起腰，抬手抹掉额角的一星汗珠。
门外长街上，赵明德那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石阶下头。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极谨慎的扣门动静。
笃。
只响了一声。
张卫东握着长柄铁勺，偏过头，视线透过窗户，落在大门中间那条细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