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油烟顺着窗缝往外冒。
案板上的蒜瓣被刀背拍烂，皮肉分离开来。
张卫东把长柄铁勺搭在铁锅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背上的油沫。
“开门，让他们进来。”
云游子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烧火棍靠在灶台边，踩着千层底布鞋晃到院门前，拉开了门栓。
木门敞开。
门外长街上，赵明德整个人弓成了一张熟透的虾米，头顶的金冠早歪到了耳根子边上，两只手死死按着膝盖骨。
听见门轴转动的动静，赵明德抬起眼皮，正对上云游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进来吧，别在外头挡道。”
云游子往后撤了半步，身子侧开。
赵明德嘴皮子抖了两下，压在喉咙里的一口闷气总算吐了出来，两只膝盖软得直晃悠。
“谢……谢老神仙引路。”
大乾神皇回过头，冲着身后两个抱坛子的随行太监踹了一脚。
“没听见老神仙的话？滚进去，把坛子抱稳了，蹭掉一块封泥，摘了你们的脑袋。”
两个小太监早就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打着摆子，紧紧跟在赵明德后头，猫着腰跨过了青石门槛。
鞋底刚踩入院落的天井，两人的眼角余光便不受控制地顺着地面往上飘。
只瞟了一眼，两个太监脖颈后的汗毛倒竖起来。
东墙根下头，一块泛着青金温光的巨大门板被平整地垫在泥坑里。
八个光着脊梁的大汉正趴在上面，手里捏着凡铁打的刮刀，一下接一下修整着边角的木刺。
领头汉子后脖子上浮现的八卦道纹，正是神域传闻中坐镇东天门的古镜天尊。
旁边那个擦灰的红发老者，额头上的真阳印记，乃是神界南荒的赤发天尊。
这八尊在上界受尽朝拜的古老存在，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浑身淌着浊汗，跟凡间的泥瓦匠毫无分别。
再往后院井沿看过去。
一个缺了双臂、瞎了一只眼的残破老者，正用脖子架着扁担，把两桶满满当当的井水顺着水缸沿倒进去。
老者身上那股皇道残韵，哪怕隔着三丈远，也让赵明德丹田里的龙气剧烈翻涌，几乎要当场炸裂。
那是执掌过九天十地的神庭之主。
老槐树梢底下，倒挂着的磨盘大白骨脑袋，更是把两只黑窟窿眼死死闭合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块被风干多年的陈年猪头肉。
两个太监腿肚子抽筋，扑通一声跪倒在天井地砖上，怀里的两坛子香醋险些脱手砸碎。
赵明德额头渗出大片油汗，顺着鼻尖往地砖缝里滴。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着腰快步挪到厨房窗台下，两手交叠在胸前，高高举起。
“启禀先生，西坞巷老作坊头道压榨的陈年镇江香醋，大内库房存了八十年，今日特地取了两坛送来。”
张卫东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身上那件青布袍子洗得发白，两只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肉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灵气波动。
走到赵明德跟前，张卫东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用泥封得严严实实的黑陶坛子。
“起封。”
张卫东随口吩咐。
云游子走上前，手里捏着一把两寸长的剔骨小刀，刀尖顺着坛口的泥封划了半圈。
红布揭开，干荷叶掀起。
一股极浓郁的酸香夹杂着粮食发酵的甜味，顺着院子飘散开来。
张卫东伸出食指，在坛口边缘沾了一滴暗褐色的醋汁，放进嘴里咂摸了一下。
酸度够厚，后味回甘，没有杂木桶的生涩味。
“还行，没拿烂谷子糊弄人。”
张卫东用帕子擦了手指，转头看向石桌方向。
赵明德整个人松快了大半，后背的龙袍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肉皮上。
天知道他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城外太皇圣地的金光法相刚退走，苏清寒的囚车被扔进护城河的动静传回大内，他连早朝都没敢开，亲自跑去库房挑了最好的香醋。
要是这位爷尝出一丁点不对味，他这大乾神朝的江山，估计也就到头了。
囡囡趴在石桌旁，两手托着下巴，大眼睛瞅着地上的黑坛子。
“爸爸，这个黑坛子好臭哦，跟老陈家腌咸菜的缸一个味道。”
张卫东走到石桌边坐下，顺手揉了揉闺女的脑袋。
“闻着臭，搁炸酱面里才香。”
赵明德见状，极有眼色地把身子弯得更低，头颅悬在膝盖前方，压着嗓门开口。
“先生，方才城外……太皇圣地的皇甫嵩带人从护城河爬出来了，折了周身骨头，没敢用灵药医治，正领着十几个太上长老跪在城西三十里的界碑前，说是要给先生看守官道三百年。”
张卫东拿起桌上的粗茶碗喝了一口。
“爱跪就跪着，别挡了过路的运粮大车就行。”
赵明德喉头动了动，又从袖筒里抽出一封盖着中州金印的火漆信报，双手托过头顶。
“中州那边的八方古族，方才联名送了血书过来。”
“九曜神宗的主峰被推平后，老祖九曜准帝伤了神魂，自封于地脉核心。”
“八方古族吓破了胆，打算下月初八，在中州界门前设立通天祭坛，恭请先生驾临，登临诸天共主之位。”
张卫东手里的粗瓷茶碗顿在石桌上。
碗底与青石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动。
站在后院井台边的神主，挑扁担的身子猛然僵住。
西北角正刮木头的古镜天尊，手里的钢刀停在青金门板上，连呼吸都彻底掐断。
登临诸天共主。
这是自打上古神域崩塌之后，九天十地无数巨擘梦寐以求的位置。
执掌诸天令，口含天宪，亿万生灵皆为仆役。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厨房大铁锅里滚水翻腾的动静。
张卫东眼皮都没抬，从筷子笼里摸出一双竹筷，在桌角上敲齐整了。
“诸天共主？”
张卫东反问了一句，声音平直。
赵明德低着头，不敢应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皮流进眼眶，扎得生疼。
“天上的破烂事老子还没拆干净，跑去给一帮土财主当坐堂掌柜？”
张卫东把筷子递给身旁的囡囡。
“回去告诉他们，祭坛愿意搭就搭，搭好了自个儿上去跳大神。”
“谁要是敢拿着这套把戏往大乾跑，我就把他全身骨头拆了，拿去给长街垫水沟。”
赵明德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金色信报险些拿捏不住，急忙把信纸塞回袖管，脑门扣在石板上。
“老奴明白，老奴这就派快马传讯中州，绝不让这帮蠢材再来打扰先生清修！”
张卫东摆了摆手。
“行了，东西放下，带着你的人走。”
“回去把东街的路面修一修，昨晚九幽阎罗钻出来的时候，把路口两家裁缝铺的门槛震碎了，官府出银子赔上。”
“老奴遵命！立刻照办！”
赵明德连磕了三个响头，招呼着两个早就吓瘫的太监，轻手轻脚地退出大门。
院门重新合拢。
门栓落下的动静，让院里的八个天尊长长出了一口浊气。
苏月端着大粗瓷盆从厨房走出来。
手擀的面条过了一遍凉井水，根根分明，透着麦粉的微黄。
旁边摆着一碗油汪汪的黑红炸酱，切得齐整的黄瓜丝和焯熟的黄豆芽码在白瓷小碟里。
“主人，面齐了。”
九尾狐妖把瓷盆摆在石桌正中央，挽着袖口，细致地替张卫东盛了大半碗。
张卫东舀了两勺炸酱淋在面上，又倒了半碟刚开封的香醋。
筷子顺着碗底一搅，酱香混着醋香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囡囡早就馋得咽唾沫，抓着小木筷子在碗里胡乱拨弄，把肉酱蹭得鼻尖上全是。
“爸爸，这个黑酱面真香，肉粒比豆子还多！”
张卫东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筋道爽滑，酸咸适口。
“慢点吃。”
张卫东侧过头，冲着厨房门口招了招手。
“老道，锅里剩下的面条，端出去给后头劈柴的分了，吃饱了下午继续把后院的瓦补上。”
正缩在建木堆后头的古镜天尊和赤发天尊身形齐齐一晃，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上界的建木碎料，沾着凡俗火气的炸酱面。
对他们这些道基受损的天尊来说，这碗面里蕴含的因果生机，比中州的九转金丹还要重上千倍。
八个光着膀子的大汉齐刷刷跪在地上，额头贴紧青金门板。
“老奴……谢帝尊赐食！”
云游子端着剩下的半锅面走过去，嘴里骂骂咧咧。
“叫唤什么，主子吃面呢，谁发出响动，老道把碗扣在他脑门上。”
小院里只剩下吃面的吸溜声，宁静而踏实。
秋风扫过老槐树，黄叶飘落在地砖上。
就在张卫东吃到第二碗面的当口。
院子东南角的青石板缝隙里，忽然冒出一缕细如蚕丝的赤金色烟气。
那烟气不散，反而缓缓凝结成一道寸许长短的金色符箓，贴在石桌脚边。
树梢上倒吊着的骷髅脑袋，眼眶里的绿火原本缩着，此刻骤然剧烈跳动起来。
后院井台旁，神主手中的水瓢啪嗒一声掉进了大缸底。
张卫东挑起一筷子面条停在嘴边。
他的目光顺着石桌腿往下落，盯着那道缓缓自燃的金色符箓。
符箓燃烧的灰烬里，传出一道苍老而飘渺的低吟，声音不带半分凡俗烟火，反而透着执掌诸界生死的漠然：
“巡天神令起……三千大界气数已尽，界壁将合，归墟开闸……”
“张卫东，神界三十三天已废，汝当入归墟受刑，钦此。”
灰烬散落一地。
院子里静得可怕。
囡囡咬着半截黄瓜，眨巴着大眼睛仰头看张卫东。
“爸爸，桌子底下怎么有小纸条在说话呀？”
张卫东把筷子里的面条送进嘴里，嚼碎咽下肚。
他端起陶碗喝了一口飘着葱花的面汤，用布巾擦了擦嘴。
眼皮微抬，视线落向了东南方那片虚无的长空深处。
“归墟？”
张卫东从竹椅上站起身，手里的竹筷随手往石桌上一丢。
筷子插进了青石板寸许深。
“老道。”
云游子吸溜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条，把粗瓷大碗往地上一顿，快步走上前。
“主子，老道在！”
“去把柴房里那把生锈的铁锹翻出来。”
张卫东拍了拍袍子上的面粉碎屑，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
“吃完饭活动活动筋骨，去把归墟的大门刨了，填进东街的水井里当底石。”
云游子咧开嘴，满嘴黄牙露出来，反手抹了把嘴角的酱汁。
“老道这就去磨铁锹！”
院落西北角，八个捧着海碗的天尊连面汤都顾不上喝，丢下海碗，眼中凶光大盛，齐齐扑向了柴房的生锈工具堆。
长空之上，万里云海翻涌如沸。
整座人间界的穹顶，在这一瞬，隐隐裂开了一道纵贯天地的血色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