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没急着回答，先把围巾提取记录交给辖区民警签字。
姓名、发现位置、封存时间、经手人员，一项没落。确认无误后，他才合上笔记本。
方远站在旁边，眉骨压得很低。
“你准备按刑案接？”
“我报的不是一笔保健品交易。”林安翻到名单页，“八名老人进入高级体验名单，七人独居，或者长期和子女分开住。组织方先问退休金到账日、银行卡使用习惯、子女会不会干预，再决定谁能上车。”
方远扫过表格。
“精准筛客，侵犯隐私，也可能涉及虚假宣传。可光凭筛选客户，刑侦不能直接接手。罗秀兰自己上车，取现时也说了用途，这两件事得写进材料。”
“所以柜员证言和监控都分开固定。”林安抽出智慧养老平台记录，“郭婉陪同取现，不能直接写成强迫。四名老人却在同一阶段，把紧急联系人改成了陈海。”
方远把记录拿到灯下。
“平台日志只能证明手机完成修改，不能证明谁按的确认键。”
“继续查设备和号码。”林安语气放缓，“现在最急的是人。康乐拒绝提供位置，老人只能收到文字，报平安视频又有明显提示。罗秀兰的常用药已经接近断档，培训中心还找到了带她姓名的药盒。”
方远抬眼。
“你想让我现在报什么？”
“高风险失联人员并线核查。车辆、康乐主体、收款账户一起查。刑事定性等证据补齐，人先找到。”
林安没有说“我怀疑”，也没把猜测塞进结论里。方远盯了他片刻，伸手拿出手机。
“我报分局值班领导。”
电话接通后，方远把情况压缩成几句话。
“康乐健康线索申请并线核查，方向包括疑似诈骗、违规收集使用老人信息，以及人员通讯和行动受限。救助优先，定性后置。”
电话挂断。
周德胜端着保温杯走过来。
“方队，城南所负责社区名单和家属联系，金桥所查培训中心。车辆、康乐主体、收款账户交刑侦，几边别各追一截。”
“老范的行车记录由我们提取，原始存储介质封存。”方远点头，“登记地址、实际经营人、收款账户，今晚全部核一遍。”
袁经理坐在前台边，听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
“警官，我还留着主办方的押金转账截图。”
方远回头。
“说清楚。”
“他们说财务走私人账户，方便退费。我当时看金额不大，就没多问。”
“截图保留原始页面，别继续联系对方。”方远把记录本推过去，“签合同、交钥匙、断电、退场，四个时间点分别写。谁提醒你删监控，也单独记。”
袁经理赶紧接过笔。
从培训中心出来时，天已经全黑。
林安刚坐进车里，钱慧芳的电话便打了过来。听筒里夹着家属争吵声，几个人像是在会议室里抢话。
“小林，康乐又发视频了！这回不止罗奶奶，参加活动的老人全在报平安。有人说自愿买课，还让家属别报警。几个家属看完，准备撤回求助！”
“视频先别转发，原文件留着。我们马上回所。”
会议室里，四部手机摆成一排。
第一段视频，马阿姨坐在浅黄色墙前，手里捏着课程协议。
“这次活动由我自己报名，课程和产品都经过了解。我身体很好，也没有受到限制，请家里不要影响老师工作。”
她念到“经过了解”时停了半拍，视线往镜头后方飘去。
第二段视频换成了白色窗帘。姓高的老人说自己愿意支付费用，返程时间也由个人决定。桌上同样放着康乐矿泉水，瓶口朝向一模一样。
第三段只有十九秒。
老人刚说完“请警方不要干涉”，画面立刻被切断。
家属们分成两拨。
有人拍着桌子，说老人亲口说了自愿，警察再查就是把普通消费闹大。也有人盯着屏幕里的影子，声音发颤：“我妈说话从来不看人，她刚才一直在看旁边。”
方远抬手压住嘈杂声。
“老人出镜，只能证明录制时还活着。视频里的话怎么说出来，谁在现场，拍摄地点在哪，都要核实。原文件、发送账号、创建时间，全部保全。任何人不许自己去找。”
林安戴上耳机，把四段视频从头听了一遍。
第二遍，他把画面和声音拆开。
第三遍，播放速度降到百分之七十。
空调的低鸣、椅脚拖地声、纸张翻动声，逐渐从背景里浮出来。
每段视频结束前，都有三秒倒数。
“三。”
“二。”
“一。”
紧接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
“停，换下一位。”
林安摘下耳机，抬头看向方远。
“这四段不是老人各自报平安，是同一处地方统一拍的。”
技术员把音轨单独导出，放大波形。
第三段画面已经结束，音频却多出了两秒。那道女声再次出现，距离麦克风更近。
“A2，换下一个。”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方远拿起半张转运单，看向去向栏旁边的编号。
“A2和南仓有关？”
“培训中心垃圾袋里的登记表，也有A2。”林安把四部手机推到一起，“先做声音比对，再查拍摄场所。康乐内部有人按编号安排老人。”
手机忽然震动。
罗志强收到一条新消息，发送人仍是康乐健康。
【罗秀兰老人今晚最后一次报平安，请家属不要打扰。】
附件正在上传。
视频封面先跳了出来。
罗秀兰坐在车厢最后一排，左手被压在膝盖下，身旁有人扶着她的肩。车窗外，一块路牌只露出两个字。
南仓。
林安按住了罗志强即将点开的手。
“别回消息。”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
“通知南仓周边单位，先封车辆出口。人还在车上。”